第6章 盛羽

“上回在辽东,你们采办了许多人参,”季松低低笑了,面上多了几分愧疚:“我确实不知道你祖籍何处。我只知道沈长好是苏州人,而你们寓居京城也有三年了。”

沈禾越发愣怔:“那你——”

“我怎么能猜对?”季松不疾不徐地开口:“你是苏州人,又不是开药铺起家,对布料很了解,那大概是开布料店铺起家。”

“苏州鱼米之乡,水网稠密,船只代步并不难猜;既然绸缎业兴盛,那妇人织布挣的钱不少,或许比男子耕田还要多;拿人手短,男子自然气短,女子也会霸道。”

“赚了钱,自然不会仅仅满足于口腹之欲,衣食住行都会要求更多,虽有诸多禁令,但不废而废,当地市井必定繁荣。”

“丝绸少不了生丝,生丝少不了养蚕,养蚕少不了桑树,那么许多原本种田的地方,就会被改种桑树,以此来供给生丝。”

“粮食不同于他物,没粮吃会饿、会死,因此自当有粮食从别处运来。”

一条条解释过,季松明显发觉沈禾眼睛亮了许多,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

季松心情大好,却故意做出一副愧疚模样:“苗苗,说来是我不对,你……是哪里人?”

这丫头心软,遇事往自己身上担,以退为进更容易博她好感。

“震泽……”沈禾望着季松忍不住地笑:“你、你真的没有提前查过?”

季松假作无奈地叹息:“我要是查过,还能说不出你的祖籍、平白让自己担一个不用心的罪名?”

“不过是一方水土、一方方物,我知道你在苏州,一点点猜测而已。”

“譬如,为何辽东盛产皮毛、山参?”

“因着辽东冬日漫长酷寒,倘若没有皮毛御寒,许多人都活不下去;也因着那处寒冷,许多东西都不能种,人们便只能钻进大山、深水里,找些人参、珍珠换钱度日。”

“偏偏辽东是个险要位置,需要御敌于国门外,所以才生生在那里设了一处边镇。”

“说来……震泽似乎是处市镇。”

“是,”沈禾目光紧紧粘在季松脸上:“我太爷爷才迁过去,我家人亲眼见证了它从一处人烟稀少的小地方,变成如今的繁华模样。”

“若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季松压低声音,轻轻握住沈禾的手:“我也要谢谢它,把我的苗苗养的这么好。”

沈禾不自在地别过了脸去——季松这人倒是见多识广,就是不太正经,总能把话题绕回到她的身上。

偏偏她还有点窃喜……沈禾脸颊渐渐烧起来了。

见沈禾这副表情,季松故作苦恼地叹气:“苏州那地方真是人杰地灵,不像辽东,一年倒有半年是冬天,冻得人不敢出去,只能看书消磨时间。”

季松这话说的不对。他打小就不是个爱看书的性子,只是被他爹他哥逼着读书,倘若不从……

他爹他哥的马鞭没怎么抽过马,全抽他了。

后来到了辽东,外头天寒地冻,他没办法,只得看书消磨时间,虽说获益匪浅,但总觉得亏。

没想到……居然在此处帮了他。

不过,季松这么说,主要是知道她爱看书,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沈禾果然上了当。她低低笑着,“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有什么不好的?”

“不对,”季松打断沈禾的话:“我看了许多年的书,从没有在书中见过苗苗。”

沈禾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季松的意思——这是,说她是颜如玉?

她忍不住去看季松——见他长眉扬起,漆黑的眼睛里头满是笑意,一时间脸颊愈发烫了,忙转过头道:“你……你能不能再讲讲辽东?”

“爹爹不让我出门,上回我虽然去了辽东一趟,但也无缘领会当地的风土人情……子劲,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季松半是认真、半是逗她:“苗苗好看,我看着看着就移不开眼了。”

沈禾:“……”

沈禾倒是一直都知道自己好看,但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地夸赞过她,一时间恼羞成怒,顺手挥开季松的手:“你别胡说!……你、你说说辽东。”

沈禾声音越来越低,季松也愈发得意。他懒洋洋道:“辽东其实没什么好……你要是晚去几个月,恐怕会冻病。”

沈禾又抬起头看着季松。

她是真的想了解外头的风土人情,毕竟她自小体弱,这辈子就出过两次远门——一次是从苏州到京城,一次是从京城到辽东——对外头的事情特别好奇。

可季松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沈禾便会错了意,以为是方才季松说错了自己的祖籍、她一心看他笑话,这会儿季松故意吊她胃口。

这事,倒是很符合季松的性子;偏偏她实在好奇……

想了想,沈禾拉过季松的手低低道歉:“子劲……是在怪我方才捉弄你?”

“这确实是我不对,我任凭夫君处置……”

“……没有这回事,”沈禾低头撒娇,季松心头愈发软了。他抬手捏了捏沈禾的脸蛋儿:“苗苗方才的样子……我很喜欢。”

沈禾一时愣住,倒也没有避开季松的手,只哭笑不得地问:“喜欢我捉弄你?子劲……是不是有什么怪癖?”

怪癖?

喜欢她就是怪癖?

季松忍俊不禁,当即和颜悦色地应下:“确实有。”

“我嘛,为人性癖……耽苗苗。”

沈禾又出了一身的汗。

脸颊上有些痒,是季松指腹的茧子在作祟;面颊上有些烫,而季松的面颊越来越近,近到她能感受到季松的呼吸打在脸上,湿湿的,热热的,而且越来越湿热……

沈禾慌了,下意识地打落季松的手,坐直身子欲盖弥彰地别过眼去:“你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老杜满腹锦绣、忧国忧民,倘若知道夫君这般化用自己的诗句,恐怕要一大哭了。”

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正是杜甫的诗。

此番季松化用,再加上前后句的意思……

沈禾再不敢看季松。

难得见她羞涩的模样,季松心头愈发痒了,被打落了手也不以为忤,只笑道:“我也忧国忧民啊。”

沈禾不说话也不看他,甚至还略微背过了身,全身都写着不信。

季松心头越发的痒,当即笑吟吟道:“老杜自然才高,但却是个文人词臣,只能侍奉于帝王身侧,虽有忧国忧民之心,却无法治国安民,于国于家——”

于国于家无望。

“无望”二字,被沈禾气愤的目光截断在舌根。

季松当即迷途知返:“——当然,其情可悯,其志可矜。”

沈禾有些气。她刚会走路,父亲就把她抱在膝头,教她背杜甫的诗歌,从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背到三顾频繁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再背到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动情时每每泪洒衣襟。

于沈禾而言,杜甫不仅仅是一位写下锦绣诗篇的诗人,还是一位不曾见面的师长。此番季松调侃杜甫,虽说没什么错,但沈禾照旧不痛快:“是,老杜只是文人,不堪大用;却不知道,夫君眼里,究竟谁才是那位有用之人?”

话有些冲;季松暗暗发笑——此番连子劲都不叫了,直接叫他夫君,还真是气着了。

可她越生气,季松就越想逗她。

毕竟,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也挺好看的。

思及此,虽说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季松却故作蹙眉沉吟状,直到沈禾面上又出现了看好戏的神态,季松才笑着轻声道:“为夫以为,王忠嗣便是一位有用之人。”

“王忠嗣他——”

季松正要解释,却见沈禾有些泄气。她闷闷点头:“倘若是他……也难怪你觉得老杜无用。”

“哦?!”季松这会儿是真的惊了,“苗苗知道王忠嗣是谁?”

这人倒是挺厉害的,可他前头有初唐名将,后头又有哥舒翰郭子仪等人,自己倒是被淹没在浩瀚史籍里,寻常人轻易不知道他。

季松想着逗沈禾,故意说了个冷僻的人物,正想着解释一番、展示自己的博学多才,结果……她居然知道这人?

沈禾没见过季松惊讶的表情,一时间也乐了:“不就是王训王忠嗣嘛。”

“唐明皇的养子,哥舒翰的上司,元载的岳父大人,李唐的四镇节度使。”

“我爱王忠嗣,兵威万里横。只知精士马,不忍幸功名。四印无矜色,三边有肃声。未知谁愿此,徒用送君行。”

季松面上的笑越来越浓,眼神也越来越热切,沈禾也觉出来他想要捉弄自己了,便笑着晃了晃季松的手,凑过去仰头轻声问:“夫君这么惊讶,难道不知道他是谁?”

季松如何能看不出她的意思?不过这会儿大喜过望,一时间也不计较她的那点恶作剧,只笑道:“知道。”

“他原名王训,是忠烈遗孤,被唐明皇改名王忠嗣,之后养在宫中,与太子李亨交好。他为人骁勇善战,沉毅持重;他少时骁勇、壮年老成,又以家国为重,其人怜惜士卒,并非贪权好势之人,堪称一代儒将。”

“不过……”季松忍不住皱眉:“苗苗怎么知道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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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松:是的,我有怪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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