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成三年，四月初九。

魏景收到消息，长公主已下令让驸马回都。

“主子，属下无能，还是跟丢了。”百末向魏景请罪。

从春日宴回来后，他追查了将近半个月，明明亲眼看见驸马汪青出现在万花酒楼，但很快一晃眼，那人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像是个幽灵一样。

好几次，百末都怀疑自己看见的是不是鬼。

“这次在哪跟丢的？”魏景问道。

书房桌面上，铺着一张京都城内地图，魏景拿着笔勾画。

一次是吉祥街的万花酒楼，一次是东市的打铁铺。

酒楼地方大，跟丢了尚且能理解，但那打铁铺只有巴掌大的位置，那人如何做到在暗卫面前消失的？

这是魏景不理解的地方，另外，汪青去打铁铺订了一把匕首，他为何不直接购一把，却亲自出门冒险订做？

这些都是谜团。

百末禀道，“这次是在花楼街巷，拐弯过去，便没有见到人了。”

“那边可有暗门？”魏景边猜，边起笔在地图上做上记号。

花楼街巷处于万花酒楼和打铁铺中间，酒楼处于中心街区，人多热闹，花楼街也热闹，但处于闹市边角，什么人都有，而打铁铺在城北角，一般人鲜少人去。

这三个位置好似没有什么关联，魏景蹙眉看着，他或许需要亲自去查探。

“主子，属下查了，真是邪门了。”百末说道，“那巷子只有一条路，旁边是街道，另一边围着春芳楼，可春芳楼并未在那安出入的门。”

“不过……”百末想了想，“他会不会是发现我们跟踪他了？在中间跳墙跑了？”

魏景摇头，他去过那条街，不长，跳街边那道墙的话太引人耳目，除非他跳去的是另一边春芳楼，但他若跳的话，巷子两边的人应该也可以看见，毕竟那边只有小拐角……

小拐角！

魏景想起什么，他问百末，“我居然都未问过你，驸马可是身材不高的瘦小之躯？”

他之前看过驸马的画像，但只有半身，根本看不出此人的高矮，又穿着宽大的官袍，也瞧不出他实际的肥瘦。

百末不太理解，但还是答道，“正是。”

主子并没有见过驸马真人，但又如何知道，可是这人的高矮胖瘦和神秘消失又有什么关系？

魏景弯唇，眉头舒展开来，这次是他失误了。

他未第一时间将汪青的个人情况摸透，查踪迹的要义，首先便是探清那个人到底高矮胖瘦几何，不能仅仅以画像先入为主。

“你去那个拐角处探探，看看有没有什么暗道或者遮蔽人身的东西。”魏景吩咐道。

百末应道，“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很快，百末出门吩咐了这件事，但他自己又很快回来。

百末站在门帘边，弯腰拱手说道，“主子，属下想起来一件十分紧急的事。”

百末皱着眉头，十分严肃。

魏景瞥他一眼，“说。”

“主子，玉二娘子那边欠的银两一直没个消息，咱也没向她们要个欠条什么的。”百末说道，他可是知道玉二娘子是个做铺子的买卖能手，若是没有欠条，对方就不承认，赖起账，可怎么办？

魏景笔尖一顿，确实也是，他已经半个月没有听过她的消息了。

那婚约，魏景蹙眉，要如何在不伤害她的情况下取消，确实不是一件容易事。

“你若担心……”魏景收起笔，看向百末，缓缓说道，“不如……你去问问。”

百末一下子抬头，不解地道“问……问？”

他要去问什么？问对方何时还钱？还是让对方写个欠条？

魏景看向他，薄唇轻启，“问问二娘子，贵府中可还缺些什么？不知她是否欢喜江陵的小物件？”

百末本认真听着，闻声，诧异地看着魏景，嘴里吃惊地打了结，“主……主子，我们才是债主。”

这一个月全靠主子余下的那一点俸禄，但他们养的眼线实在有些多，现在已经吃了半个月的蔬菜，再这样清汤寡水下去，他都要没力气练武了。

魏景咳嗽了一声，“那你去看看她最近喜欢什么……玉侯爷终究是长辈，我们到时候上门也不至于空着手。”

房内，魏景说完，空气都安静了。

没一会，只听见魏景又补充道，“二娘子若高兴了，说不定钱就还我们了。”

百末摸了摸脑袋，感觉不对，但一时间也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但主子说的话，他照做就是，“是，属下这次定不负使命。”

魏景抿唇看着百末，朝他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后，嘱托道，“记住，多听多做少说话。”

一听，百末连忙闭紧嘴巴。

……

午时一刻，玉侯府内，连翘在房门外守着，她时而担忧地看向门内，又担忧地盯着这屋子的门窗。

就在今早，她刚打开窗户，从窗缝子里掉下来的一张纸条。

有人偷偷摸摸地进府，还无声无息地塞纸条在门窗上，这实在令她感到后怕。

连翘还担心，因着这事，二娘子今早到现在就一直将自己关在屋里，也不让她进去伺候。

屋内，玉姝手里紧紧抓着纸条，她还未梳妆，一直坐在茶桌前，浓密的长发直垂到她脚踝处，穿着白色里衣，面色有些寡淡。

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她没想到先等不及的反而是沐轩。

“四月末，狼人出，宜退婚。”纸条上写着。

玉姝冷笑一声，狼人出，何人会是狼人？

玉姝清楚，长公主已经下令召回驸马，驸马回城，他与长公主的事情，便不会那般方便。

若驸马是狼人，那狼人扑向的也只是他沐轩。

可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会听话地按照他说的时间来退婚！

这中间肯定有什么地方是她遗漏的。

“二娘子，老爷回来了，让您一起去前厅吃饭。”连翘在外禀告道。

“知道了。”玉姝回了一句，但身子并未动。

过了一会，连翘又在外面说道，“二娘子，魏大人派人来府上了，与老爷正好撞面了。”

紧抓纸条的手一时间顿住，玉姝将纸条收进袖中，吩咐道，“连翘，进来帮我收拾一下。”

“是。”

连翘推门而入，一阵风跟随进屋，长发美人坐于桌前，一头乌发似瀑布一般倾斜而下，又因风而微微扬起青丝，“二娘子，您要梳个什么发型？”

“简单，快一点就好。”玉姝起身，青丝随她而动，她落座于梳妆台前，问道，“那四百两，我们还没有还吧？”

“还没有。”连翘边梳理长发，边说道，“您说要自己亲自去谢礼的，奴婢便没有安排人还。”

玉姝“嗯”了一声，四百两也不少，但他应该也不缺吧，否则怎么现在才知道派人过来。

小陪读，哪里是小陪读，明明是太子伴读。

玉姝勾唇，此时她的头发也已梳理完毕，抬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眉眼比儿时长开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也退去，没了稚嫩，多了几分成熟，他竟然也认不出来了。

不过也罢，自己不也是没认出他么？

前厅饭桌上，玉府一家子都在。

大娘子回娘家小住一段日子，小娘子这段时间也无需外出，她们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吃个饭。

玉姝过来的时候，小娘子玉昭就等不急地开口，“二姐姐，刚刚有人来找你！”

“小妹。”大娘子玉箐沉稳些，出声让玉昭不要多说。

二妹妹已有了婚约，玉菁觉得一个外姓男郎来找，并不合适。

“找我作何？”玉姝走过去，坐在玉昭的身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玉昭左右看了看大姐，又看了看一直没出声的爹爹，小声说道，“对方送来几件小玩意儿，但他送过来也不说话。”

玉姝不解，她抬头看向大姐和爹爹，只见大姐偏过头洗手，爹爹冷着一张脸，像是在审视她。

“爹爹？”

玉侯爷问玉姝，“你何时与魏大人走得这般近了？他派人送来一些小孩玩意，我不好不接。”

“是何玩意？”玉姝问。

“那！”玉昭伸手指向一边。

只见婢女端着的木案上放着一对陶瓷小兔，一个哄小孩玩的拨浪鼓和一个江陵红线绑的如意结。

看着那些玩意儿，玉姝低下头，忍住笑。

难怪爹爹会那般问她，这些物件在闹市平常可见，算不上稀奇，但一男郎送这类东西给女娘，也确实略微亲密了些。

“姝儿！”玉侯爷沉声道。

玉姝看身旁的玉昭一眼，随后抬起头道，“这些不是送我的，是给小妹的，小妹的同窗是魏侯爷的表妹。”

玉昭睁大眼睛，看向玉姝。

“昭儿？”玉侯爷唤道。

“原来如此！”玉昭恍然大悟，“小露今年不在夫子这边上课了，她走时还和我说有个秘密要告诉我，原来是这个！”

“昭儿，别人送了礼，你就要懂得回礼。”玉侯爷说道。

“知道了，爹爹！”玉昭说道。

“我帮小妹备着。”玉姝连忙说道。

玉侯爷没有作声，出声让人上菜，后面夹菜的时候，他多往玉姝碗里夹了几块她爱吃的肉。

玉姝只默默吃着，并未抬头看玉侯爷一眼。

……

午后的时光总是泛着懒意，外面的鸟雀的叫声都像在催眠一样，连翘坐在屋外的台阶上打着瞌睡，忽的，耳旁有脚步声音响动，她脑子一惊，睁开眼，第一时间去看屋外的窗户。

“连翘？二妹妹睡了吗？”玉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连翘刚听到的声音就是她的脚步声。

连翘连忙站起来，说道，“大娘子，奴婢去瞧瞧。”

“嗯。”玉菁应道，但连翘进去后，她也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刚进去，脚边就碰着一硬物，拾起来看，是本书。

玉菁轻笑着摇摇头，拿着书往床榻边走。

她们姐妹三人关系向来要好，娘亲去世得早，父亲又忙着公事，时常是大姐玉菁在府里照顾两个妹妹，一面哄着小妹睡觉，一面又担心二妹上房揭瓦。

她当时明明也是被别人捧着的明珠，但在这颗明珠的手上，还捧着两颗小明珠。

玉菁将书籍放在榻案上，看着床榻上的睡美人儿，吩咐道，“嘘，让她睡吧，我坐一会。”

连翘点点头，而后矮身轻脚离开屋里。

大娘子嫁的是尚书府的小公子，本来离玉府并不算多远，总归是在一座城里，但前两年，那小公子受调遣去了怀城，大娘子也跟了过去，之后就一年只回来一次。

玉菁坐在榻边，静静看着自己这个妹妹。

她听说父亲说了二妹的婚事，从沐世子到沐大人，听起来就像始终就是躲不开沐家一样，玉菁清楚，她这个妹妹，外面人说她端庄贤惠，其实骨子里叛逆得很。

越躲不开的，她便越想离得远远的。

就像娘亲留下的那几间铺子，父亲不过随口说一句说那月牙坊只够她糊个口。

她便偏要将月牙坊开出个名堂。

玉菁低着头，轻轻理着玉姝的长发。

因是家里的老二，从小长得像个漂亮的玉娃娃，但娘亲和父亲对老二的关注并没有她和小妹多。

玉姝刚记事的时候，小妹出生，她就总见娘亲抱着小妹。娘亲去世后，父亲又颓靡了几年，错过了玉姝最调皮好玩的年纪。

后面大了一些，父亲忙着给玉菁选良婿，还忙着给小妹选启蒙的老师，就对已经在国子监学习的玉姝少了些关注。

如今这件婚事，满城风雨，但又有几人真正关注到她的所想。

玉菁听说了，二妹头次在外表达不喜这门婚事后，父亲就罚她跪了宗堂。

之后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诉说她的不喜，玉菁清楚，其实二妹也并非就真的不喜那沐阳，但不喜那婚约确是真切的。

现在这个沐轩，如此随便地更换亲事，怕是二妹妹更不喜。

更何况那人还长二妹妹十岁。

正想着，玉姝突然伸出手抓着捋她头发的人的手腕，随后搂进自己怀里，用脸蹭了蹭。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真是一点都没变。

玉菁想着，唇角露出笑意，轻声说道，“我也不喜沐家那两兄弟，一个花心，一个心眼多，怎么也配不上我的二妹妹。”

“二妹，我知道你醒着。”玉菁说道。

玉姝确实醒着，她一直没有睡着，从她们进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可是她实在很想像这样搂着阿姐，自从阿姐出嫁后，阿姐就再也没像现在这样哄着她了。

玉姝不做声，依旧闭着眼睛。

见状，玉菁也不继续戳破，她说道，“二妹，阿姐也是近些年才明白，幸福是要靠自己追求的，谁也不能代替你自己。”

“但自己追求的同时，你要想好后果，愿不愿意承担，能不能够抵抗住，如果都能行，你就只需要大胆去。”

玉姝睁开眼，眼眶子泛红，她微微仰头，紧紧握住玉菁的手，“阿姐，我不行。”

“你何时不行了？”玉菁笑看着她，“我可一直和你姐夫说，我最骄傲的就是我的二妹了，从小就聪明，有主见。”

“阿姐。”

“二妹，这次你想好了就大胆去做，不用顾忌我们，爹爹那边，我来说。”玉菁说道，“但你得在阿姐回怀城前搞定！”

“阿姐！”玉姝看向玉菁，撒娇道，“我还没想到什么法子呢。”

“别装了！你，我还不知道？”玉菁看一眼屋里的一角，那边满地都是书籍。

“从小就是个不爱看书的性子，如今这般认真看了满地的书，肯定是有什么必要的事情非得看不可。”玉菁说道。

玉姝有些不好意思，大姐确实说对了，她确实很早就想到了一个法子，但那是不到最后，万不得已才用。

“好了，睡吧，左右不过一门娃娃亲事，又不是什么圣旨。”玉菁笑着说道。

玉姝也笑了，“阿姐一语中的。”

那亲事是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订的，一没纸媒，二来娃娃亲也着实荒唐，就算看作是门宗亲，也得允许他人有个合理的诉求。

另外，宗亲之事又怎么了？其中不公不平，那她就有理由告上一告。

女子眼中闪着一丝狡黠的光，唇角微勾。

大理寺也该好好断个案了。

明天晚上十一点更新，可能会加更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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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