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之后,白雪原就一直窝在家里。
这个夏天又潮又热,海风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懒得动弹,每天睡到自然醒,打打游戏,翻翻手机,偶尔傍晚凉快些了,会和几个同学约着去骑车。
一路往东,左手边是错落有致的红瓦民居,右手边是一望无际的海,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像打翻了一整瓶橘子汽水,海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白雪原骑得不快,总是落在最后面,但他喜欢那种感觉——天慢慢地暗下去,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整个世界都在往后退,只有前面的路是越来越近的。
他如愿以偿考上了二中。
他把通知书拍了照,发给白飞飞,对方依旧没回。
随着时间推移,他已经没那么在意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晚上做梦还是梦见白飞飞知道他考上二中后,高兴得眼纹都笑出来的样子。
傅润冬成绩一般,擦边考上了六十八中,傅润冬自己倒挺满意的,整个暑假都春风得意。
杨瑞也考上了二中,只是在开学后不久,白雪原在军训休息时刷手机,看到朋友圈里有人转发一条水滴筹。
他本来没在意,手指已经划过去了,又猛地划回来。
那张照片里的人,是杨瑞。
他点进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心越来越凉——杨瑞得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他想起中考前杨瑞总是流鼻血,还曾高烧不退大病了一场,好转之后也常脸色苍白地靠在走廊栏杆上吹风。又想起他说“我最近上火”,他以为真的是上火,可原来竟不是。
整个暑假,杨瑞他妈带着他跑遍了本地的医院,又去了北京。化疗、骨穿、腰穿,一轮一轮地做,他妈的头发白了一大半,他爸瘦了二十多斤,杨瑞在病床上吐得昏天黑地,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最后都剃光了。
白雪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想哭,但也哭不出来。
他给傅润冬打电话,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大牙病了。”
傅润冬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知道,我刚看见。”
“咱军训之后去看看他吧。”
“好。”
他们约在青大附院门口见面,傅润冬比暑假胖了一点,晒黑了不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站在太阳底下,表情不太好看。
两个人谁也没多说什么,一前一后进了住院部,在电梯里点的时候才不约而同开口:“待会不能在杨瑞面前哭,不能让他难受。”
血液科的病房在九楼。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药味,刺鼻得很。
白雪原找到病房号,在门口站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杨瑞正坐在床上吃饭,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他头上光溜溜的,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他瘦了,也白了,白得不正常,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薄薄的,一戳就破。
看到白雪原和傅润冬的那一刻,他正低头喝粥,勺子举到嘴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勺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秒,他的嘴角先是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然后整张脸都开始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们怎么来了……”他说,声音已经变了调。
然后他就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
白雪原站在门口,看着杨瑞哭,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傅润冬站在他旁边,嘴唇死死地抿着,下巴一直在抖,他拼命地眨眼,想把眼泪眨回去,但没成功,眼泪还是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在病房里哭成一团。
杨瑞的奶奶从陪护椅上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嘴里说着“孩子别哭,别哭啊,你们来看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一边说一边自己也在掉眼泪。
三个人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涕,抽噎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你们别这样。”杨瑞红着眼眶笑了,声音还带着哭腔,“搞得像我要死了一样。”
“你闭嘴。”白雪原嗓子还是哑的,瞪了他一眼,“别说这种话。”
杨瑞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里有光。他把粥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吃了没?我奶奶熬的粥,可好喝了,给你们盛一碗?”
“谁要喝你的病人餐。”傅润冬在他床边坐下,扯了张纸巾擤鼻涕,声音嗡嗡的,“你现在怎么样了?”
杨瑞放下粥碗,靠在枕头上,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就那样呗。化疗做了两个疗程了,头发没了,胃口也不好,老是想吐。但医生说情况还可以,不算最坏的那种。”
傅润冬在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下,问:“你怎么不早说?”
杨瑞低下头,手指揪着被角,揪了两下,又松开。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其实中考那会儿就有症状了,老流鼻血,身上也老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稍微碰一下就淤青,人也没力气,爬个三楼都喘,甚至还发了场高烧。我以为我是太紧张了,压力大,没当回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妈带我去查过,结果出来那天她没跟我说,就说没事,小毛病,开了点维生素让我吃。我当时也没多想。中考完了我就彻底不行了,发烧,浑身疼,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妈才告诉我,是白血病。”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她说怕我承受不住,瞒着我。”杨瑞笑了一下,“其实我知道,我早该知道的……哪有天天流鼻血还叫小毛病的。”
白雪原听着,嗓子又堵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全是酸的,咽了回去。
默了默,他伸出手,在杨瑞光溜溜的脑袋上摸了一下。
“手感不错。”他说。
杨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你摸狗呢?”
“狗毛比你多。”白雪原把手收回来。
傅润冬也伸出手摸了一把,啧了一声:“你头确实挺圆的。”
“你们俩有病吧。”杨瑞笑着去拍傅润冬的手。
病房里总算有了点笑声。
杨瑞的奶奶在旁边看着他们闹,擦了擦眼角,也跟着笑了。
后来杨瑞的妈妈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暖水壶,看到白雪原和傅润冬,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眼底全是疲惫和憔悴。
后来白雪原和傅润冬怕打扰杨瑞休息,没坐一会儿就走了。
杨瑞妈妈把他们送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白雪原问了一句:“阿姨,接下来该怎么办?好治疗吗?”
杨瑞妈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忍了忍,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这种病还能怎么治,无非是骨髓移植。你们也知道,我们家家境不好,本来家里连一两万的存款都没有。他这一病,我跟她爸把能借的都借遍了,水滴筹发出去,最后也只筹了三万块钱。”她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哪里够啊……这才刚开始……”
电梯来了。
白雪原和傅润冬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见杨瑞妈站在走廊里,瘦小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电梯门合上了。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沉默着下到一楼,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烈,刺得人眼睛疼。白雪原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他突然很害怕,怕这样好的天气,病房里的那个少年再也感受不到了。
回到家的时候才一点钟。
靳平川今天接了个车展的活,早晨出门的时候穿得人模人样的,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打了发胶,还喷了点香水,白雪原嘲笑他是去相亲不是去工作,他说你懂什么,这叫职业素养。
而姥姥姥爷无疑是出摊去了,屋里很安静,靳广弘的房间门关着,没有声音。
白雪原换了鞋,去厨房把饭菜热了,姥爷留的是红烧排骨,炒时蔬和米饭,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
热好饭菜之后,他把饭菜端到餐桌上,吃之前先盛了一份,端到靳广弘房门口,敲了敲门:“叔叔,吃饭了。”
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气味扑面而来。
白雪原的脚步顿了一下,端着碗的手微微僵住。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靳广弘的脸先是涨红,然后是惨白,嘴唇哆嗦着,手指攥着被角,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懊恼地闭上眼,脸偏向窗户那边。
白雪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转了很多个念头,几秒后,他把饭端了出去,随后又回到靳广弘的卧室,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床单和被套。
靳广弘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他的动作,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用,真的不用……”他的声音急了起来,带着恳求的慌张,“你出去吧,我自己……”
“叔叔。”白雪原打断他,很平和地说,“您不用跟我客气,我不知道就算了,我知道了,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您受罪呢?”
靳广弘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从枕头那边传来,闷闷的:“我宁愿受罪,也不想你帮我换。”
白雪原动作一下子顿住。
他站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包纸尿裤,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门从外面被打开。
靳平川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变了变脸色,显然闻到了那股气味。
“哥?”白雪原怔住了,“这个点你怎么回来了?”
靳平川看了眼靳广弘后,才把视线移到白雪原身上,长叹了一口气说:“会场有人闹事,现场持凶器随机砍人,估计现在已经上热搜了。”
白雪原又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他,很焦心地问:“你没事吧?伤着了没有?”
靳平川看着他,目光沉稳:“我没事。”他的目光越过白雪原,落在他身后的床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先出去吧。”
他走过来,从白雪原手里拿过那包纸尿裤。
白雪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靳平川把纸尿裤放在床边,去洗手间接了盆温水,他掀开被子的时候,靳广弘闭上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靳平川没有看他,低头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他用湿巾擦拭父亲的身体,动作很轻很稳,但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温柔,像是在完成一道固定的工序。擦干净了,换上新的纸尿裤和衣服,把脏的床单抽出来,铺上干净的,再垫上一层尿垫。
整个过程,靳广弘一句话都没有说。
倒是靳平川先开了口,他把脏床单脏衣服团成一团放在盆里,要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他不是外人,你不用不好意思。”
靳广弘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睁眼。
靳平川端着盆离开,听到门关上了,靳广弘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蜿蜒而下。
靳平川在卫生间洗那些脏床单,搓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他端着一盆洗好的东西走到阳台上,一件一件地抻平,挂上衣架。他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等他晾完最后一件,转身回屋,发现白雪原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也没看,就那么坐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靳平川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白雪原旁边坐下来,问:“怎么了。”
白雪原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明显哭过,眼尾还带着一点湿意,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靳平川安静地看着他。
“哥。”过了会儿,白雪原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同学大牙,你之前也见过的那个,他得病了,白血病。”
靳平川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就是上次来咱家,流鼻血那个?”
白雪原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半天,他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他那边现在很缺钱。水滴筹只筹了两三万块钱,他家本来就没存款,他妈说能借的都借了……”他顿了顿,“我想给他点钱,但我又很犹豫。”
靳平川靠在沙发上,偏过头看着他。
少年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鼻梁的轮廓很清晰,睫毛微微颤着,他想起刚才在靳广弘房里,白雪原站在那手里握着纸尿裤的样子。他就是太心善,太容易心软了。
“想借多少?”靳平川问。
白雪原想了想,说:“怎么也得十几万吧。”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后续如果还要治,还得继续拿钱。”
靳平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现在有多少钱?”
白雪原没有犹豫,老老实实地说:“还有三十万。”
靳平川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你还挺老实,我问你就说啊。”
“你又不是外人。”白雪原想都没想就回。
靳平川哑然:“……”
一个成年人,要如何自洽才能接住少年这般明晃晃的真心。
已经是九月了,由于窗户大开,仍能听到远处的蝉叫得很欢,这让他有些躁动,他想了想,开口说:“你借钱给杨瑞,我能理解,你们是朋友,他生了这么重的病,你心里难受,你想帮他,这都没有错。”
靳平川的声音很平,没有指责的意思,也没有说教的意味,就是在很认真地跟他说一件事:“但做事要有度,你把这笔钱借出去了,念书的钱从哪来,生活开销从哪出,或者你以后出了什么急事需要用钱,你怎么办?”
白雪原低着头,一动不动。
靳平川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怕吓着他似的:“我不是不让你借,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你把它借出去,就要做好拿不回来的准备,白血病不是普通的病,化疗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要移植、抗排异、长期服药。”他顿了顿,“你要学会尊重他人命运。”
白雪原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有哭,也哭不出来,只是堵得慌。
靳平川没有再说什么,伸手在白雪原后脑勺上捋了一下,手掌从头顶滑到后颈,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他的手很热,带着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烟草味混在里面。
“你自己想清楚。”他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你的钱支配权只在于你,哥只能支持你。”
白雪原低着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抖着,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靳平川没说话,安静地等着他说。
“他那么好一个人,凭什么是他。”白雪原的声音在发抖,“他才十五岁,他还没上高中呢,他还没……他还没谈过恋爱呢。凭什么就是他。”
靳平川伸出手,把白雪原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没说话。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从窗外倾洒而下,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一小片明亮的晃动的光,空调的嗡嗡声低低沉沉的,让人的心很静,却也很空。
白雪原靠在靳平川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过了很久,靳平川才开口:“这个世界上不公平的事多了,你帮不了所有人,你也救不了所有人。”
说完这话,他的眼眸沉了沉,有些恨自己的理性和冷血。
而白雪原没吭声。
靳平川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白雪原手腕上那串白玉菩提上,绳结系得歪歪扭扭的,但戴得很牢。
靳平川忽然想起那天在灵隐寺,他在华严殿的香炉前站了很久,殿里很嘈杂,木鱼的声音和诵经的低吟混合着游客的喧嚣,他把那串手链捧在手心里,在佛前拜了三拜,愿白雪原前程似锦。
还记得搬来白雪原家的时候,他说过会对他好,有什么事都替他扛。
可现在,他没能替他挡住这些。
靳平川收紧了搭在白雪原肩上的手臂。
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身边这个少年靠着自己,等他慢慢平复。
或许,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在我心里,靳平川应该是无神论者。
可他曾在佛前拜了三拜,愿白雪原前程似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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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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