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长城

这天晚上吃完饭,尚婷婷和钱双丰回酒店休息。

靳平川约好了和大学同学喝两杯,由于白雪原落了单,靳平川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他想都没想就说去。

二人也是精力无限,明明累得腿肿,还是扫了辆共享单车,从南池子大街出发,向东骑行,经长安街、东二环,再转入人工体育场北路,一共骑了四十多分钟,才到目的。

此行的终点,在Janes and Hooch。

这家店不是临街旺铺,是老厂房改造的院子,非常低调,像是地下酒吧。靳平川熟门熟路地带白雪原拐进了机电院内,穿过几栋老楼,找到Janes and Hooch,酒吧门头不大,嵌在砖墙里,灯光昏暗,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推门进去,调酒师正在吧台后面安安静静地擦杯子,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烟草、柑橘和草本香气的混合味道。音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不用扯着嗓子说话的程度。

察觉到门响,有一桌人齐齐望过来,桌上几人看到靳平川过来,纷纷站起来。

“川儿!来了?”一个银发男生先开口。

靳平川笑了笑,走过去,和那个男生碰了碰拳头,又和旁边几个人依次打了招呼。

银发男生看了眼白雪原,问道:“这是谁?”

“我弟。”靳平川说,“白雪原。”

然后他转过头,又给白雪原介绍他的同学们,今天来的都是熟人,他的三个舍友,还有两个高中老同学,一个是现如今正在北电学表演的时安歌,还有一个是在人大念书的许威。

时安歌冲白雪原招了招手:“弟弟,我早就听川哥说起过你,来,坐我这边。”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老早就想见你了,你真人更帅。”

白雪原找到这句话里的关键点,问道:“你看过我照片?”

时安歌脑子一卡壳,心想,总不能说她看过他练习1000米的视频吧,就拐了个弯,佯装没听到他这句话,给其他人介绍道:“你们不知道,弟弟才15岁呢。”

此话一出,众人都愣了愣。

银发男笑道:“怪不得这么有少年感,我和你比啊,简直是黄瓜刷绿漆。”

“没有黄瓜那么嫩。”有人接话。

“……”桌上笑成一片。

旁边,靳平川用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给自己点了杯威士忌酸,给白雪原点了杯海盐焦糖气泡水。

白雪原小声说,他也想喝酒,靳平川看了他一眼:“你未成年。”

白雪原瘪了瘪嘴,没再争。

许威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白雪原身上:“你哥挺管着你啊。”

白雪原怔了怔,看向他。

许威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米八几的大骨架把一件简单的黑色丝质衬衫撑得棱角分明,衬衫领口松着,没系最上面的扣子,露出一截平直的锁骨。

他的长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帅哥,但是时下流行的丑帅。灯影里,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清晰的下颌线,手指间捏着盛满琥珀酸酒水的酒杯,整个人像是嵌进了这片渐浓的灰色里,又冷,又沉。

这是一个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的人,白雪原想。

他想了几秒,笑说:“管着我,也挺惯着我。”

许威目光微闪,“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靳平川看了许威一眼,又看了白雪原一眼,也没说话。

“川儿,你现在忙什么呢?”银发男又问。

“忙得可多了。”靳平川答得模棱两可。

“上次在群里看你发的片子了。”舍友B说,“进步很大,真的,比在学校那会儿还厉害。”

“那可不。”舍友C接话,“那天周老师在课上,还提起你呢,说你是她近十年带过的最有灵气的学生。”

舍友B也跟着说:“你退学可惜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白雪原偏过头看着靳平川,靳平川的侧脸在光里忽明忽暗,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他的眼里闪过深深的心疼。

时安歌眼皮活泛,看出来气氛不对,赶紧出声:“哎呀我说你们,好好的气氛都被弄糟了!人家川儿本来好好的,被你们再给弄抑郁了!”

几个舍友对视一眼,连忙端起酒杯:“哎呀怪我怪我,自罚三杯!”

两个人真就咕咚咕咚连干了三杯。

靳平川的威士忌酸还没上,他想了想,去酒柜拿了三瓶酒和一只酒杯,折回来,给自己倒满酒,端起来:“说什么呢,你们关心我,我高兴还来不及。”他举了举杯,“来,我敬你们。”

他大大方方地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下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白雪原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靳平川偏过头看他,白雪原用口型说“少喝点”。靳平川给了他一个眼神,那眼神里说——哥没事。

许威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目光在靳平川和白雪原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他看着白雪原,忽然开口问:“你们出来玩谁拿钱?”

白雪原愣了一下,看了看许威:“我自己拿。”

他不知道许威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许威看着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那就好,你哥没钱,替他省着点。”

白雪原说不出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本能地觉得心里不舒服。

时安歌和许威熟,知道这人又开始带刺了,赶紧出来打圆场,笑着摆了摆手:“许威这人就这样,人家说他是厌世脸,话又说得直,其实他人很好的,你别往心里去。”

白雪原没说话,也没笑。

正好气泡水上来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靳平川忽然抬手,捋了捋他后脑勺的头发,像在撸自家小狗:“他有钱着呢,哪里需要我给他花钱,是不是,小富公?”

白雪原被这个称呼逗笑了,心里的那点不舒服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下子就消失不见。

他看了靳平川一眼,靳平川也看着他。

靳平川很快移开视线,落在许威身上,笑:“哥,给个面子,他年纪小,不经逗。”

许威没有说话,他看着靳平川的手从白雪原后脑勺上收回去,沉了沉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在白雪原心里,许威的回答并不重要。

因为他此刻感到无比轻松。

就像是刚咽下的气泡水,打心里泛起来沁凉的气泡嗝,海盐焦糖的味道,清新而干净。

时安歌又问:“你们明天什么安排?”

“爬长城。”靳平川说。

“哎呀不怕热啊?”时安歌夸张地扇了扇风,“北京这天气,爬长城,不要命了?”

“来都来了。”白雪原说。

“来都来了——”银发男拉长了调子,笑着说,“这四个字害死人啊。”

“带上我。”许威说,“好久没爬了。”

这话让靳平川有点意外:“你乐意动弹?”

许威挑眉,不置可否。

时安歌闻言,也点头:“那,一起?”

“……”

于是就这么定了。

散了场已经快十二点了,一群人站在街边等车。

舍友喝多了,靠在另一个舍友的肩膀哼哼唧唧地唱歌,调子跑到姥姥家去了。这种时候,时安歌还不忘蹲在路边补口红,许威一个人站在最边上,面无表情和谁发着消息。

靳平川也喝了不老少,脸上有点泛红,但人还是清醒的,他站在白雪原旁边,安静地等车,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北京的夏夜不凉快,风是热的,远处有人在放无人机,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很低很低的星星。

车来了。

靳平川拉开车门,白雪原先钻进去,他在后面,给朋友们招了招手才钻进去。

车窗外,北京的夜景一帧一帧地掠过,白雪原忽然想起自己十岁时也路过过同一个地方,只是彼时依偎在白飞飞的怀中。

明明已经很久不再思念白飞飞,此刻,白雪原却觉得思念尤其明显。

记忆最具攻击力的地方就在于,它会冷不丁忽然冒出,精准打击人心最薄弱的地方。

次日一早,八达岭长城。

七点出头,一行人在约定地点集合,他们租了一辆七座商务车,钱双丰开。

从市区上京藏高速,一路往西北方向开,过了昌平之后,山就出现了,一座连着一座,在晨光里若隐若现,长城在山脊上蜿蜒,像一条灰白色的龙,卧在绿色的山峦之间。

明明来得够早,可抵达时,八达岭的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他们按部就班地买了票,坐了接驳车到登山口,抬头就是长城,刚开始几人各有各的精力和兴奋,直到半小时后……

六月的北京,太阳一出来就是暴晒,长城上几乎没有遮阴的地方,城墙晒得发烫,脚下的砖石能煎鸡蛋,空气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肺在燃烧。

尚婷婷已经不行了,她靠在城墙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晒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上。钱双丰在旁边给她扇风,问她要不要歇会儿,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蹲下来,说“不行了不行了,你们先爬,我在这儿等你们”。

钱双丰看了靳平川一眼。

靳平川说:“你们先下去吧,别硬撑。”

钱双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打算放弃,歇一会就原路返回。

人心有时需要鼓动,士气很重要。

尚婷婷打了退堂鼓后,时安歌的心气儿就弱了。

她今天是做好了准备来的,防晒衣、遮阳帽、墨镜全副武装,脸上还抹了厚厚的防晒霜,白得像糊了一层腻子。她一边爬一边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念叨着“我的天啊”“我要死了”“我为什么要来”“我想回家”。

许威在后面冷笑,说你一个表演系的怎么台词功底这么差,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时安歌刚开始还回怼几句,到后面却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尚婷婷不爬了,时安歌仅仅多坚持了五分钟,就说:“我皮肤受不了了,再晒下去要过敏了,我不爬了,我要下去。”

银发男生陪她下去了。

一时,还在继续攀爬的只剩下了三个人——靳平川,白雪原,许威。

白雪原的T恤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流到眼睛里,他停下来擦了把汗,腿有点软。

“不行了吧?”靳平川从后面赶上来,呼吸也重了,但步子还是稳的。

“谁说不行了?”白雪原嘴硬。

“逞什么能。”靳平川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喝口水,慢慢爬。”

白雪原接过水,给自己浇了一把,剩下的几口他一饮而尽。

又爬了不知道多久。

他们终于到了北八楼,好汉坡的最高点。

白雪原站在城墙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山野的气息和夏天的热浪,远处,山峦起伏,长城蜿蜒,一眼望不到头。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烈,世界很大。

他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全是滚烫的空气,但他觉得舒服极了。

“哥!”他转过身,朝靳平川喊,“快来!给我拍照!”

靳平川走过来,举起手机,白雪原站在垛口旁边,做了个胜利的姿势。

靳平川按下快门,看了一眼照片,嘴角翘了一下——阳光从身后打过来,把白雪原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整个人站在蓝天和群山之间,像一幅画。

许威站在不远处的城垛边,没有看风景,看着他们俩。

好在靳平川没有遗忘他,给白雪原拍完后,笑着问喊他:“许威。”靳平川手握相机,冲他扬头,“过来,一起拍张。”

许威却觉得自己多余,摇了摇头:“你们拍。”

靳平川笑:“你不拍,也得给我俩拍啊。”他招手,唤道,“来呀,你都爬上来了,别在那自己凹高冷人设啊。”

许威想了想,走过去,接过手机。

靳平川走到白雪原身边,和他并排站着,阳光太晒,两个人都眯着眼睛,嘴角都翘着。

许威看着镜头里的二人,犹豫两秒,飞快拍下两张。

拍完了,白雪原还意犹未尽,对靳平川说:“好不容易爬上来的,我想多拍点,你帮我录个视频吧。”

靳平川问:“什么视频?”

白雪原走到垛口前,站定,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对着靳平川说:“拍了你就知道了!”

靳平川吐槽道:“德行。”

却还是点开相机,对准了白雪原,看着屏幕里那个被晒得满脸通红的少年,站在长城上笑得像个傻子,他说:“准备好啊。”

白雪原说:“嗯,已经准备好了!”

靳平川找到录制页面,调好光线,点了一下屏幕,红色的计时数字开始跳动:“好,开始吧。”

长城上的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白雪原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衣角也被掀起来,猎猎作响。他没有去捋,就那么站着,目光越过镜头,越过靳平川,落在远处那条沿着山脊蜿蜒而上的城墙。

阳光把他的脸照得发亮,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上沁着一层薄汗,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少年人干净的嗓音,被风裹着,散在长城宽阔的天幕下:“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第一句话出来,靳平川眼睛亮了。

他看着屏幕里的少年,目光变得深邃。

阳光打在白雪原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透亮:“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他神情专注,清澈的眼睛里有对祖国的热爱,“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风很大,偶尔会把他的声音吹得不明显,但那股子劲儿,一丝都没散。

此时此刻,他的身后是蜿蜒的万里长城,眼前是壮丽的大好河山,身旁是珍重的同路人。

这是他们看到的北京。

不是课本里、地图上,也不是记忆里的北京,是他们用自己的脚步丈量过的北京。

也是无数人正在经历和正在创造的,红旗下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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