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结束之后,白雪原回家倒头就睡。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在床上玩了会手机,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冰箱里有姥爷留的一份米线,他下锅煮了,坐在餐桌前吸溜吸溜地吃完,又回去躺着了。
那几天他过得昏天黑地——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睡到第二天中午,起来吃个饭,接着打。
这种感觉很奇怪。
之前每天被时间追着跑,现在时间忽然停下来了,他反而有点失去秩序。
这样过了一阵子,白雪原想出去旅游。
他给杨瑞发消息:“暑假出去玩不?”
杨瑞隔了半天才回:“去不了。”
“干嘛去?”
“我妈给我报了预科班,提前学高中内容。”杨瑞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包。
白雪原又问他去哪上课,杨瑞没回,神神秘秘的,打电话也不接。
他又去问傅润冬,傅润冬的回复是:“我去我舅厂里打工了。”他发了一张戴着工牌的自拍,背景是干净敞亮的车间,笑得挺开心,“挣钱呢,别羡慕。”
白雪原忽然觉得好像只有自己闲着。
正好靳平川要去北京出差,给一个小艺人拍照片,他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白雪原的筷子顿了一下,几秒后,笑:
“带我一个。”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靳平川带了一个大摄影包和一个行李箱,白雪原背着一个双肩包,轻装上阵,钱双丰和他女朋友尚婷婷也一起去,四个人在车站碰了头。
高铁全程五个小时到北京,艺人方给他们订了商务座。
列车驶过济南之后,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开阔,平原一望无际,偶尔掠过几个村庄和白杨树。
白雪原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往后退,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靳平川:“哥,你第一次来北京是什么时候?”
靳平川正在工作群里回消息,闻言抬起头想了想:“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我姥姥姥爷,还有我妈,带我来的。”
白雪原笑了:“那你还能记得清当时都干了什么吗?”
“记得不太多了。”靳平川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就记得**广场特别大,人特别多,我额头上点了个红点,举着个小旗子,在我妈怀里照了张相。”他笑了一下,“照片上次我搬家的时候还看见来着。”
白雪原乐了:“红点?你小时候也点红点啊?”
“那会儿可流行了,你点过吗?”
“当然点过,但不是来北京的时候。”白雪原笑说,“我第一次来北京都十岁了,在**前也举了小红旗拍照,额头上没点小红点,十岁诶,又不是十个月,点那个很奇怪吧。”
靳平川笑出了声:“也是。”
“咱俩一定得去**拍张照。”白雪原说,“同一个位置,也举个小旗子。”
“还点红点吗?”靳平川故意问。
白雪原“咦”了一声:“咱别恶心人了,万一人家武警官兵觉得咱俩是神经病,把我们抓起来了怎么办。”
“怕啥。”靳平川随性一笑。
窗外,华北平原在阳光下铺展开来,偶尔能看到成片的玉米地和远处灰蓝色的山影。尚婷婷从前座探过头来,笑着说:“你们俩感情真好。”
白雪原和靳平川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钱双丰在旁边插嘴:“那可不,比咱俩还亲。”
白雪原嘿嘿笑了两声:“兄弟俩能不亲吗?”
靳平川点头笑,转头继续看窗外。京沪高铁上的风景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田、树、电线杆、偶尔一座小村庄,但在靳平川这种职业的人眼里,每一帧都可以是故事。
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味道飘过来,混着空调的冷气,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旅途的气味。白雪原深吸了一口,觉得这就是假期的味道。
他们住的酒店在朝阳区,离靳平川拍摄的地方不远,也是艺人工作室订的,白雪原和靳平川住一间,钱双丰和尚婷婷住隔壁。
靳平川到房间之后,就一直在收拾东西,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检查,电池是否满电,灯光是否适配,储存卡是否格式化,打光板是否带齐全。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白雪原躺在旁边看他,忽然问:“你工作的时候,我能去看吗?”
“不能。”靳平川头也没抬,“工作就是工作。”
“哦。”白雪原也不失望,本来也没抱希望,“那我自己玩。”
“嗯。”靳平川把相机装回包里,拉好拉链,转头看了他一眼,“想去哪儿?”
白雪原想了想:“烤鸭涮肉肯定得吃。然后国博,我一直想去国博。还有各种艺术馆,还有……”他等脑袋缓冲了几秒,“颐和园,圆明园,天坛,故宫,长城……”
靳平川点头:“行,等会问问老钱,看哪些地方咱们一起去,一起去的地方你先别逛,先逛其他的。”
“OK。”白雪原说。
第一天靳平川天不亮就起来了,白雪原迷迷糊糊听到卫生间有动静,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等再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床已经空了。
他磨蹭到九点多才出门,酒店楼下叫了辆车,直奔前门。
司机是个老北京,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听说他是来旅游的,给他指了一路:“烤鸭别只知道全聚德,去四季民福,或者大董,便宜坊也行,都是老字号。”
白雪原连连点头。
他最后是就近选择了一家店,门口乌泱泱的全是人,他拿了个号,前面还有三十多桌,出去逛了一圈正好入座。
他点了一整只烤鸭,服务员问他几个人,他说一个。
服务员愣了一下,问您确定吗,他说确定,我能吃。
烤鸭上来的时候,白雪原直流口水,鸭皮烤得枣红油亮,薄如蝉翼的荷叶饼在蒸笼里冒着热气。他夹一片鸭皮蘸白糖,又卷了一个标准的鸭肉卷,甜面酱抹匀,放几根黄瓜条和葱丝,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最后一整只烤鸭,还真就被他解决了!
吃完饭他去了国家博物馆,他从远古走到明清,在四羊方尊前站了很久,在司母戊鼎前也站了很久。
从国博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半了,太阳西斜,长安街上的建筑被镀了一层金色,但离落下还很早。
国博离**近得很,他忽然想起靳平川说的儿时旧照,于是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靳平川:“提前踩点了。”
靳平川没回,应该还在忙。
白雪原兀自去下一个地方。
鼓楼的某一条小胡同,那里有一家他喜欢了很久的歌手开的小店,店面不大,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
他推门进去,店里没什么人,他点了一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行人,有遛狗的,有骑三轮车收废品的,有拎着鸟笼子的老大爷,有染着粉色头发和戴头巾很嘻哈的少年。
晚上白雪原去吃驻京办正宗新疆菜,点了三串红柳大串、一份大盘鸡、一碗手抓饭,再加一个烤包子。
服务员问他喝什么,他说来一壶咸奶茶。
吃完饭他逛了一圈太古里,晚上回酒店时,靳平川三人还没收工。
白雪原等靳平川回酒店才睡,次日一早,睁眼又不见他人。
他玩了会手机,起床去颐和园和圆明园,在一家有名的咖啡馆坐到天黑,晚上靳平川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了,这两天,他每天步数都超过两万,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累。
次日,早晨九点,四个人在酒店楼下集合,一人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东二环往南骑。
北京的早晨车流密集,但自行车道还算宽敞,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尚婷婷骑在最前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钱双丰在后面喊“你慢点”。
靳平川骑在白雪原旁边,两个人的车把差点蹭到一起,靳平川往旁边躲了一下,白雪原没躲,反而觉得有意思,就那么挨着骑。
他们先去天坛。
其实对于他们四个人来说,都不是第一次来北京。
天坛的祈年殿,蓝瓦金顶,在阳光下像一座精致的不属于人间的建筑,四人也早已见识过,可每次重新看到,还是会想要仰望。
从祈年殿出来,沿着丹陛桥往南走,两边是苍翠的古柏林,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特别适合坐着散心。
从天坛出来已经十一点了,他们去附近吃了炸酱面,吃完饭,几人去**,走到长安街的时候,排队安检的人变得多起来,可视野却一下子开阔了。
**就在前方,红墙黄瓦,在午后的阳光下庄严无双。
广场上人很多,各种颜色的旅行团小旗在风中飘着,白雪原在路上的时候买了小红旗,此刻站在金水桥前,身后是那幅巨大的毛□□,他举起小红旗,笑着看镜头。
而在镜头后方,给他拍照的人,是靳平川。
几张照片过后,二人交换小红旗和相机,倒换位置,由白雪原去拍靳平川。
拍完之后,靳平川低头看了眼取景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满意。
白雪原凑过来,歪着脑袋问:“像不像你小时候拍的那张?”
“很像。”靳平川把相机转过来给他看,“位置和姿势,都一样。”
白雪原接过相机,摁了几下往回翻,找到自己刚才拍得那几张,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我的也像,就和等比例长大一样!”
靳平川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眼庄严巍峨的**,恍惚一瞬,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你别嫌哥矫情啊,我此时此刻,满心想的都是,要是我妈还活着就好了。”
白雪原微怔,旋即眼眶就红了。
但靳平川的怀念点到即止。
他把相机拿起来,随手揣进包里,语气已经翻篇:“走吧,去故宫。”
白雪原点了下头,把小红旗卷起来握在手心,跟在他身后往前走。
尚婷婷忽然喊住他俩:“咱们还没合照呢!一起合张照!”
靳平川和白雪原一怔,都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是啊,那一起拍一张。”
钱双丰叫来路人,帮他们四个人合照一张,随后又对靳平川说:“你和你弟也合张影吧。”
靳平川当然欣然接受。
他招招手,什么也没说,白雪原自动走到他身边。
二人并排站着,白雪原举起手比了个耶,靳平川看了一眼,也慢吞吞地比了个耶。
照片里,阳光很好,**很好,六月的风也很好。
两位主人公更是眉目清朗,身姿挺拔,一个笑意青春,一个沉稳安静,并肩而立说不出的和谐好看,连影子都落在一个方向。
拍完照,他们从端门进去,穿过午门,进了故宫。
太和殿广场上,好多人在拍照。有穿汉服和旗装的姑娘,在红墙前转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花。还有一家三口,爸爸把孩子举在肩膀上,妈妈在下面喊“看镜头看镜头”。
逛到景仁宫时,远远就看到乌泱泱一群人在围观什么,大家齐刷刷举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靳平川一行人凑过去看热闹,这才看清,有个男生正在模仿《甄嬛传》里的场景。
他们走过去时,前半部分“长街狂奔”的戏份已经演完了,那人扑通一下跪在宫门前,双手狠狠地拍打着布满金色门钉的朱红大门,仰头高喊:“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臣妾瓜尔佳氏求见皇后娘娘!”
“我也想拍,太有意思了。”白雪原笑得前仰后合。
靳平川睨他,表情堪比表情包,悠悠地说:“那你别说我认识你。”
白雪原笑得更开,拍拍他的肩膀:“我开玩笑的,我没那么放得开。”
靳平川:“……”
他们在故宫逛了将近四个小时,从太和门逛到神武门,从西六宫逛到东六宫,走了两万多步,出神武门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夕阳把护城河染成金色,好多人在护城河边拍照,长枪短炮的。
他们去了故宫附近的四季民福,等了一个多小时的位,坐在窗边,能看到东华门的灯火。烤鸭上来的时候,白雪原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一口气卷了三个,吃得满嘴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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