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觉的时候,白雪原指尖轻轻捻过手腕上颗颗圆润的菩提珠,莫名感觉这串珠子几乎成为了他的宝宝被。
他心血来潮,抬手对着窗边的光,调整了几个角度,认认真真拍了几张照片,指尖轻点屏幕,发给了白飞飞。
并没等待回复,顺手将手机丢在了枕头旁。
当初那份满心期待,早已在失望中被渐渐磨平。
体育考试一过,感觉时间都变快了,转眼间就到了中考的日子。
六月初的城市,骄阳似火,连风都带着滚烫的热气,吹得树叶蔫蔫地垂着。
考试这天,靳平川特意借了钱双丰的车子,亲自送白雪原上考场。
车厢里开着微凉的空调,隔绝了窗外的燥热,白雪原在副驾驶上复习常考的文言文,靳平川专注地握着方向盘,车里一时无比安静。
趁着一个路口打方向盘的间隙,靳平川侧头看了一眼身旁认真复习的少年,问:“紧张吗?”
白雪原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不紧张,没感觉。”
二中是白雪原的理想高中,平日里他的成绩始终稳居班级前列,考上二中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所以这句话,是实话实说。
靳平川听着他笃定的语气,知道他心里自有分寸,也没再多说什么。
车子渐渐驶近考点,远远就看到考点四周站着维持秩序的警察,考点门口堵满了车和人,远远看去像是赶大集一样热闹。
靳平川找了个空地把车停好,白雪原伸手解开安全带,对靳平川说:“我走了。”
靳平川转头看着他,说:“中考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个小山包,等你考上高中,回头再看,它只是你脚下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没什么大不了的。放轻松,就和平时一样考就行。”
白雪原一只脚已经踏出车外,闻言回头看向靳平川,眉眼弯弯,露出一个清澈的笑:“我知道啊,没事。”
他迈步下车,关上车门前,弯腰对着靳平川挥了挥手:“走了!”
靳平川看到他手腕上,戴着那串白玉菩提,笑了声说:“注意看路。”
白雪原比了个OK,跑远。
靳平川坐在车里,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他,看着他拿出身份证和准考证,递给保安查验,随后跟着人流走进了考点,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靳平川才收回目光,点了根烟抽。
窗外的梧桐树枝叶繁茂,斑驳的树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光影交错间,在车前玻璃上投下忽明忽暗的纹路。
靳平川微微仰头靠在座椅上,一口一口慢慢抽着烟。
窗外是步履匆匆的人流,放眼望去,大多是穿着旗袍的妈妈们,满脸紧张又期待地守在考点外,很少看到像母亲一样专程等候的父亲。
靳平川把胳膊放在车窗上,指尖的烟燃着点点星火,思绪不自觉飘回了自己中考的那年。
也是这样的六月,也是这样的大太阳。
他爸妈两个人一起把他送到校门口,他妈穿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一路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语气里满是关心,但也是真的很烦,他听得只想发火。
到了考点门口,爸妈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别紧张,母亲则细心地又检查了一遍他的文具。他只觉得晒,想赶紧进考场,敷衍了几句就赶快走了。
后来出考场,看到父母还等在外面,只觉得稀松平常,走过去叫了声“爸、妈”,就跟着他们回家了。
殊不知,生死两茫茫。
父母二人站在一起,已经是毕生都不可能再看到的场景。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
破产,赌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ICU走廊里刺眼的灯光,母亲下葬那天阴沉沉的天幕,父亲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的身子……他把许多重担,和他的遗憾一样,全都扛起来,扛到今天。
转眼就是这么多年。
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靳平川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为了能陪白雪原考试,靳平川前几天连日忙碌,几乎没有睡觉,他在车上眯了一会儿,被热醒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掏出手机一看,才十一点,第一场考试还没结束。
可校门口的人比早晨更多了,乌泱泱的一片,有家长已经开始举着向日葵往最前排挤——哪怕才考第一场,也要讨个“一举夺魁”的好彩头。
靳平川看着窗外的场景,沉吟了片刻,随即推开车门下车,去考点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些吃的喝的。
没多久,第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考点大门缓缓打开,考生们陆陆续续从里面走出来。
白雪原跟着人流往外走,眼睛盯着自己的鞋。
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喊他:“白雪原。”
他寻声看过去,视线直直对上不远处靳平川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表情。震惊,意外,还有一种被击中了什么似的感动——他根本没想到靳平川会来。
他真的一点,哪怕一丁点都没想过,靳平川竟然会像那些等候孩子的家长一样,在校门口接他!
靳平川走过来,从袋子里掏出一瓶崂山可乐,递给他。
白雪原接过来,瓶身冰凉,水珠密密地沁出来,沾了他一手,凉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到指尖,燥热顿时消散大半。
这是他最喜欢喝的饮料,尽管总有人诟病它味道奇怪。
可他此刻顾不上靳平川对他竟口味如此了解!
更关注的是:“你是一直都在这等,还是回去了又回来的?”
“等了一上午。”靳平川说,语气平常。
白雪原拧瓶盖,发现瓶盖已经被拧开了,轻轻一旋就开了。
靳平川太贴心了,这让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特别开心,又特别愧疚,可最多的还是激动。
几种情绪搅在一起,他只好先灌了一口,可乐的气泡在舌尖炸开,那股熟悉的中药味儿带着凉意一路滑下去。
靳平川转身往车的方向走,白雪原跟上去,脚步有点乱,憋了这么久才憋出一句:“你去忙你的呀,别耽误你事。”
“等你就是我的事。”靳平川说。
白雪原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容易感动。
他使劲眨了眨眼,仰起头看天,天空蓝得发白,没有一丝云。
他想,不能哭,考试这天哭多不吉利,何况他一个大男人,矫情什么啊!
恰好靳平川问他:“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我请你吧。”
“不用。”靳平川轻描淡写,“想吃什么我带你去,或者回家做也行。”
白雪原想了想:“那你做吧,正好叔叔一起吃,省得你再给叔叔弄饭了。”
靳平川笑了一下:“都行,有想吃的菜吗?”
白雪原忽然觉得,客气反倒是给人添麻烦,靳平川都等了这么久了,再跟他推来推去的,没意思。
“想吃海蛎子包子。”他说,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或者海肠捞饭,或者鲅鱼水饺,或者戳子肉,或者……油爆大虾,辣炒蛤蜊也行。”
这是要么不开口,要么狮子大开口!
靳平川看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你还真是海鲜胃啊。”
说着话已经走到车前,白雪原嘿嘿笑了两声,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会不会太难做?”
“不难。”靳平川进了车里,发动车子,空调嗡嗡地响起来,他转头看了一眼白雪原,嘴角翘着,“想吃就做。”
他们一起去了附近的菜市场。
这个点菜市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靳平川绕了一圈,在一家海鲜摊前停下来,弯腰看了看盆里的海肠,问:“海肠怎么卖?”
“七十一斤,今早刚到的,肥着呢。”摊主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拎起一条海肠在靳平川面前晃了晃,又粗又长,透着健康的粉褐色。
靳平川要了一斤。
随后又去挑了把韭菜。
白雪原全程站在旁边,偶尔插几句话,也只是说“少买点,吃不完”,可直到买完要走了,他忽然又说:“再买点虾仁吧,加点虾仁丁更好吃。”
“……”靳平川骂他嘴巴刁,却还是折回海鲜区,让摊主称了点虾。
二人离开菜市场的时候,迎头遇见白雪原的同班同学陆汐沫。
陆汐沫平时是个二次元腐女,这会儿和她妈妈在排队买烧饼,排在一长串人中间,早就看到了白雪原和靳平川。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亮度堪比奥特曼变身时的两只大眼睛,远远地就喊:“白雪原!”
白雪原招了招手。
没想到陆汐沫直接跑了过来,跑到跟前,目光却黏在靳平川身上,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才问:“这是谁呀?”
“我哥。”白雪原说。
“平时没听说你有哥哥啊!”陆汐沫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可疑的兴奋。
“不是亲的。”白雪原说完,突然注意到靳平川手里大包小包的塑料袋,又补了一句,“胜似亲的。”
陆汐沫的脸颊腾地红了!
白雪原云里雾里,不知道这人在不好意思什么。
直到她脱口而出:“哎呀,是亲的也没事,骨科更好嗑。”
靳平川和白雪原都不是村里才通网,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年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
靳平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地动了动。
白雪原就不一样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看了一眼靳平川,特别尴尬,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似的后退三步远,双手抱胸,一脸惊恐:“我靠!你别搞我!”
陆汐沫笑得前仰后合:“你激动什么啊?你看你哥多淡定!”
白雪原做出一个“咦”的嫌弃表情,浑身不得劲地抖了抖:“我看你是嗑CP脑子都嗑坏了!随便看见俩男的你就乱想!”
他扭头拽了拽靳平川的衣角,急急地说:“走走走,再待下去影响我下场考试心态了啊。”
靳平川笑了笑,没说话,抬脚往外走。
陆汐沫在后面喊:“你至于吗!”
白雪原边走边回头,义正辞严地喊道:“山东人,断头不断袖!”
靳平川笑得眉毛都飞起来了。
直到彻底走出菜市场,他才问:“你恐同啊?”
白雪原坦荡地说:“倒也不是。我能接受别人,但我自己是直男。”
靳平川点点头。
白雪原又问:“你呢?”
“我也是。”靳平川说。
白雪原莫名松了口气,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口气,他把那瓶没喝完的可乐举起来又灌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爽。
回到家,靳平川就进了厨房。
先炒鸡蛋,再炒虾仁,然后是海肠。
海肠是摊主处理好的,不用他费事,海肠在锅里打个滚就出锅,多一秒就老了,最后把米饭倒进去,翻炒均匀,撒一把韭菜,淋一圈生抽,出锅。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白雪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油烟机的轰鸣声里,靳平川的背影显得很利落,他久违地想起靳平川在商场当模特的样子,西装革履,冷着一张脸,和现在判若两人。
可现在的靳平川离他更近一些。
白雪原爱吃爱玩,不失少年心性。既然点了菜,靳平川又力所能及,便不再推辞,考试那三天里,他把白雪原想吃的美食都做了一遍。
第一天是海肠捞饭,晚上是鲅鱼水饺,第二天中午吃辣炒海鲜,晚上则是海蛎子包子。
最后,白雪原撑得靠在椅背上动不了,摸着肚子说:“明天可不能再吃海鲜了,再吃痛风犯了。”
靳平川没说话,但次日中午做得却是戳子肉。
五花肉切成薄片,在戳子里滋滋啦啦地煎到焦黄,撒上孜然和辣椒面,用生菜叶子包着吃,满嘴流油。
中考一共考三天,靳平川推掉了所有工作,每天接送白雪原。
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橘黄色,校门口乌泱泱的全是家长,有拉横幅的,有捧花的,还有人举着明星的立牌。
白雪原第一场考完出来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没有寻找任何人,因为知道没有人会等他。
可今天,他走出校门的那一刻,眼睛却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着某个身影。
人很多。
可人群里最显眼的人,还是一眼就被看到了。
靳平川站在那棵法桐下面,怀里抱着向日葵。
花很大一束,金灿灿的,把他的脸都映亮了。
白雪原笑着走过去。
靳平川把花递给他,嘴角微微翘着:“辛苦了,以后就解放了。”
白雪原接过那束花,很沉,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由衷地感到很高兴,对靳平川说:“谢谢你。”声音很轻,被周围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靳平川没听清,微微侧过头:“什么?”
白雪原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把花举起来晃了晃,声音大了些:“我说,这花真好看!”
“喜欢就行。”靳平川的声音稀松平常。
他抬脚要过马路,车就停在对面。
这时候白雪原却忽然又叫住他:“哥。”
“嗯?”靳平川没回头,没停步。
“我说,谢谢你。”
这次声音足够大,足够清晰。
靳平川微怔。
停下,转头,看了白雪原一眼。
白雪原在笑。
靳平川心一软,突然就觉得挺值得。
真心换真心的感觉真的很好。
阳光下,靳平川点点头,没说不客气。
他说:“走吧,回家。”
“山东人,断头不断袖!”
可是白雪原你知道吗,下一句是——断袖不做受!
啊啊啊我又断更了,零点击我心态真的不稳,我真佩服那些在无人问津时坚持下来的写作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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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中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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