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手串。

白雪原每天都打卡跑步。

从刚开始每天跑一次,进入四月之后,变成每天两次,有时候靳平川还会陪他跑一会儿。

这样每天坚持训练,确实大有成效。

他的成绩从四分多钟,一点一点跑进三分钟开头,跑到三分四十秒满分线的时候,他已经很满意了,谁知体育考试这天,他居然跑到了三分整。

比满分线还快了四十秒。

白雪原直起腰,胸腔里还在烧,但嘴角已经翘到天上去。

考完试出来,学校门口挤满了等待考生的家长,白雪原自然是没人接的,不过好在傅润冬和杨瑞的父母也没来,杨瑞他奶奶倒是想来,他妈说“多大个人了还要接”,最后给拦住了。

他们三个人没在一组考,白雪原是最后考完的,从考场出来之后,直接坐上傅润冬的电动车,和他俩一起去吃火锅。

锅底是鸳鸯的,白雪原和傅润冬吃辣的那边,杨瑞吃清汤。毛肚、肥牛、虾滑、响铃卷,点了一桌子。吃到一半,白雪原正七上八下地烫着一片毛肚,手机响了。

姥爷的电话。

“小白啊,你放学了吗?”姥爷的声音带着点急,但又压着,不想让他听出来似的。

“我今天考试,这考完了吃饭呢。”白雪原把毛肚捞出来,没顾上吃,“咋了姥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姥爷有点犹豫,像是在挣扎要不要开口,过了几秒才说:“我本来没想给你打电话,这不是平川出差了吗,我寻思给他打电话也没用,实在是不知道该找谁,才找你。”

靳平川昨天一早去了杭州,要今天晚上才能回,两天一夜的行程。

白雪原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他把毛肚放回碗里,坐直了身子:“没事姥爷,我有空。您说吧,什么事?”

“你姥姥……又走丢了。”姥爷的声音一下子垮下去,像是憋了许久的力气终于泄了,“我带她出摊,这才烫了三碗米线的工夫,扭头她就不在了,我已经报警了,但到现在还没找到。”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在发抖:“现在你姥姥找不见了,米线摊还没收,你叔叔一个人躺家里一上午了,饭也没吃,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还没顾上回去看……”

白雪原把那片已经凉了的毛肚塞进嘴里,三两口咽下去,站起来就开始穿外套:“姥爷您别急,我马上过来,您先回家看看叔叔,米线摊我去收,姥姥我去找。”

他挂了电话,对杨瑞和傅润冬说:“我家老太太走丢了,你们要不要帮我找?”

“这不废话吗,走。”杨瑞也站起来。

白雪原看了他们一眼,没再多说,他让服务员把剩下的菜打包,拎着袋子就往外跑。

三个人分工合作,傅润冬和杨瑞去查监控,白雪原收摊。

白雪原到米线摊的时候,姥爷已经急匆匆地走了,对面炸丸子的大爷帮忙看顾小摊。这摊子看着不大,收拾起来却很费劲,锅碗瓢盆、调料桶、折叠桌,一样一样地归置好,装上三轮车。

白雪原不会骑三轮,推着走的,吭哧吭哧地把车推回了小区楼下。

弄完之后他给傅润冬打电话,那边说监控还没查到,只拍到姥姥出了小区往东走了,后面便进入盲区。

白雪原让他们先回去上课,他请假继续找。

下午的阳光很烈,他一个人从海边找到商场,从商场找到老城区,包括姥爷以前的小区,附近的公园,还有之前租的房子,他上午刚考完体育,又折腾了这么久,腿已经有点软了,嗓子干得冒烟,脚底板生疼。

他买了一瓶水,站在路边灌了几口,这时候手机响了。

靳平川问:“听我姥爷说,你今天下午没上课,帮忙找我姥姥了。”

白雪原把塑料瓶摁的喀喀作响,皱眉看向两边的街道:“是啊,还没找到呢。”

电话那头沉沉地抽了一口气,才继续问:“你都去哪找了?”

白雪原把去过的地方说了一遍。

靳平川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还有一个地方,要是还找不到,你就别找了,回学校上课吧。”

“哪?”白雪原问。

靳平川说了四个字。

半小时后,白雪原站在福海园公墓的入口。

这是本市最大的一处公墓,依山面海,松柏苍翠,傍晚的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整座山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

他沿着台阶往上走,一排一排的墓碑从他身边掠过,直到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姥姥穿着一件灰色单衣,头发花白而凌乱,背对着他,安安静静地靠在不远处的墓碑上。

她旁边是一棵老柏树,树梢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夕阳的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白雪原走上前,轻轻喊了一声:“姥姥。”

姥姥慢慢睁开眼睛,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忙伸出手比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墓碑,压低声音说:“别吵。”说完又靠回去,闭上眼睛,面容安详又平和。

也是这个时候,白雪原看清墓碑上的字。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在来之前,还以为这里是靳平川母亲、也就是姥姥的女儿的墓地。

可原来居然不是。

墓碑上写着“先考王德厚先妣李秀华之墓”。

不是靳平川妈妈的墓,是姥姥父母的墓。

白雪原忽而想起姥姥认不出靳平川的样子,想起她拉着自己的手叫“大川”的样子,想起她坐在沙发上茫然地看着电视的样子……她什么都忘了,忘了自己的外孙,忘了自己住在哪里,忘了刚刚吃过饭没有,可她记得她父母的长眠之地。

白雪原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才蹲下来,轻声说:“姥姥,咱回家吧。”

姥姥茫然地睁开眼,看着他:“回家?”

“嗯。”白雪原点点头,“回家。”

姥姥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茫然慢慢变得柔和,忽然笑了,回头看了一眼墓碑,说道:“爸,妈,曹维来接我了,我们先回家了,回头再来看你。”

白雪原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曹维是姥爷的名字。

他忍着,蹲下来跟姥姥平视,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嗯,我来接你回家。走吧,天快黑了。”

“好。”姥姥乖乖地点点头,撑着墓碑慢慢站起来,她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白雪原赶紧扶住她。

待她站稳,才又挽着白雪原的胳膊,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回到家的时候,姥爷正在家里急得团团转,听到门响,他猛地站起来,拐杖都差点倒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看到姥姥被白雪原扶着走进来,他的嘴唇抖了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攥住姥姥的手,紧紧地握着。

此时无声胜有声。

姥姥被姥爷握得有点疼,皱了皱眉,想抽手,但没抽动。

屋里,靳广弘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又高又急:“妈回来了?没事吧?”

“回来了!”姥爷扬声回答,声音还是抖的,“没事,你别操心!”

靳广弘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回去,盯着天花板看。

白雪原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六点了,他还要回学校上晚自习。

姥爷说什么也要给他下碗米线,让他吃了再走,白雪原推辞了两句,拗不过,就坐在餐桌前等着。

吃完米线,白雪原直接打车去的学校。

等他晚上回到家,打开门,看到靳平川的鞋在玄关。

他回来了。

白雪原眼睛一亮。

刚想喊人,却听见靳平川压着怒气,说道:“姥爷,我跟您说过,他现在中考冲刺期,什么事情都不能耽误他学习,以后有事不能找他,否则咱们就搬出去,不在这住了。”

姥爷坐在沙发上,叹气说:“我这不是太着急了吗……”

“那也不行。”靳平川的声音硬了几分,“不能给他添麻烦。”

“没事。”

白雪原突然从玄关处走了出来。

两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他,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凝滞。

白雪原看着靳平川的眼睛,神情很静:“都住一起了,你还把我当外人?”

靳平川没接他这句话,眼睫一敛,默了一秒,才又看向他:“今天考的还行吗?”

白雪原知道靳平川想揭开话题,心想,同在屋檐下,大家性格和阅历都不同,实在没必要揪着一些小问题不放。也就顺着他的问题,把话说下去:“满分好吗,我是谁了。”

靳平川挑了挑眉:“三分四十?”

“三分四十?”白雪原嗤了一声,下巴抬得老高,“那是我上个月的成绩。”

靳平川问:“多少?”

“三分整。”白雪原表情有点小猖狂。

靳平川还没说什么,姥爷却伸出大拇指:“哎,你别说,小白还真厉害!”姥爷知道白雪原今天帮了大忙,这些话有几分客套,却也不算虚伪。

白雪原笑说:“反正跑进满分线我就满意了。”否则他直接去撞墙。

靳平川点点头,问他:“饿不饿?”

白雪原摸了摸肚子:“还真有点饿,今天消耗太大了。”

“姥爷您去休息吧。”靳平川说,“我给他弄饭吃,正好我也没吃,我也吃一点。”

姥爷说了声好,慢慢走回屋。

靳平川问白雪原:“给你下米线?”

白雪原想了想,摇摇头:“不想吃米线了。”又补充,“也不吃面条啊!”

靳平川白了他一眼:“你还挺多要求。”却还是问出下一句,“想吃什么?”

“想吃大米饭和炒菜,炒什么都行!”白雪原早就想好了。

大晚上炒菜焖米饭,还不够麻烦的,靳平川满脸都写着嫌麻烦,但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您等好吧,白大少。”

白雪原闻言,突然想起靳平川好久没叫过他“东家”了,挑衅一笑,吊儿郎当地问:“咋不叫俺东家呢,不懂规矩。”

靳平川“嘶”一声,转身做出要打人的动作,白雪原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拿着书包溜回屋了。

白雪原放下书包,去卫生间洗漱,出来时,身上带着肥皂的清香,头发吹半干,刘海软塌塌地搭在额前。

厨房里飘来炒菜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满足得不行,跑过去看靳平川究竟做了什么。

冰箱里剩的东西不多,靳平川用现有的食材,炒了个蒜黄炒鸡蛋和辣椒炒肉。

蒜黄炒鸡蛋炒得嫩嫩的,辣椒炒肉用的是肥瘦相当的五花肉,煸得焦香,辣椒炒到断生还带着脆劲儿,酱油的咸香混着辣椒的辛辣,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白雪原没忍住,在料理台前站着捏肉吃,靳平川并没指责他,反倒和他一样,也捏了块肉尝尝。随后对他说:“别在这碍事,把饭盛了端出去。”

白雪原“哦”一声,吮吮手指,去盛米饭。

等饭菜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客气,端起碗就吃。

白雪原简直太满足:“太好吃了哥,绝了绝了,比饭店炒的都好吃。”他又夹了一筷子蒜黄炒鸡蛋,“这个也绝,你怎么什么都会做啊。”

靳平川也对自己充分认可:“我这手艺,那还用说?”

两句话过后,又各自狼吞虎咽。

靳平川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对面的少年身上,看他吃得那么香,心里很满足。吃光一碗米饭,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白雪原余光瞥到,顿住了——

一个红色的福袋,上面印有“灵隐寺”三个字。

白雪原赶紧咽下嘴里的饭,看了看那个福袋,又抬头看靳平川。

靳平川靠椅子上,挑了挑下巴,示意他打开看看。

白雪原放下筷子,拿起福袋,解开系带——里面是一条白玉菩提手串,中间坠着一片金色的福字,红色包装卡纸上写着金色的“学业”二字。

“这是……”白雪原看向靳平川。。

“灵隐寺求的,开光了。”靳平川说,“说是对学业很灵。”

白雪原忽然想起某次杨瑞和傅润冬来家里住,当时他俩手腕上挂着文昌结手链,他当时笑说“我想戴还没人给我求呢”,说完就忘了。

可靳平川记住了。

他出差去杭州,两天一夜的行程,拍摄排得满满当当,可他还是在间隙里,专门去了一趟灵隐寺,求了这条手串。

白雪原把手串取出来,戴上,刚刚好。然后他举起手腕,给靳平川瞧:“怎么样?”

靳平川稀松平常地说:“你白,戴白色菩提好看。”

“你怎么……”白雪原开口,声音有点抖,赶紧咳了一声才接下去,“你怎么还专门去求这个啊。”

靳平川想都没想,回道:“顺路。”

他以为他不知道吗?他这次拍摄的地方在萧山,灵隐寺在西湖区,两个地儿离得远着呢,一点都不顺路。

“哥。”白雪原叫了一声。

“嗯?”

“谢谢哈。”白雪原说。

靳平川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少肉麻了,中考多考点分,比什么都强。”

白雪原“嗯”了一声,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米饭有点凉了,但他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一时无话。

直到白雪原把辣椒炒肉最后一些底子往碗里倒,拌米饭的时候,突然才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哥,你一千米跑多少?”

靳平川拿起烟盒和打火机想去抽烟,随口说:“两分五十吧,反正没超过三分钟。”

“……”白雪原嘴里的饭就不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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