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靳平川按摩过后，白雪原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发现腿果然不疼了。

他站在床边活动了两下，又蹲下去做了几个深蹲，膝盖不酸，小腿不胀，跟没事人一样，他忍不住感叹，妙手回春啊。

靳平川周末比平时更忙，摄影的单子排得满，酒吧的驻唱也不能断，有时候还要去帮姥爷看米线摊，一向是忙到半夜的。

这天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他换了鞋，路过白雪原的房间，发现门缝底下透出光来。

居然还没睡。

他站住了，抬手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进”，他推开门，往里看：“你熬鹰呢？”

白雪原靠坐在床上，腿上搁着平板，屏幕上放着一部动漫，他看得很入迷，屏幕光照亮他的侧脸，少年的轮廓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翘着，沉浸在剧情里，连靳平川进来都没抬头。

靳平川又问一句：“还不睡？”

白雪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就剩一点就看完了。”

靳平川没说话，想了想，走上前，弯腰点了下平板的屏幕，本想看一眼进度条，恰好这集结束了，片尾曲响起来，字幕缓缓滚动。

靳平川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白雪原，你现在还有不到一百天中考，以后不能这样毫无节制地玩游戏刷视频了。”

“……”白雪原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更不能熬夜。”靳平川继续道，“无论是熬夜玩，还是熬夜学习，都不行。”

“我……”

“还有，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必须抽出一段时间跑一千米，手机视频打卡发给我检查，一直跑到你中考为止。”靳平川说道。

白雪原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度：“不是，我不……”

他的话音第三次被截胡，因为靳平川弯腰，把他怀里的平板抽了出来，动作毫不留情。

靳平川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到门口处，长臂一伸，把灯摁灭，房间里瞬间暗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路光细细一条透过窗帘。

他最后留下一句：“如果以后要用平板学习，就只能在十一点半之前使用。我不在家的话，就找我爸要，用完按时还回来，要是超时，第二天就别想用了。”

靳平川交代完毕就离开了，白雪原坐在黑暗里，愣了半天。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自己那集动漫还没看完，一会儿想明天怎么跟傅润冬解释不能联机了，一会儿猛地意识到——

他这是给自己请了个爹回来啊。

卡密撒嘛，救救我吧。

…………

中午的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阳光热烈，炙烤着塑胶跑道，一股胶味混合着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

这天升温，才三月，气温就已经到25℃，白雪原的汗像雨一样往下流，校服短袖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嗬——嗬——”

粗重的喘气声从他的胸腔里挤出来，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风箱。

“你都快喘死了，别跑了！”傅润冬蹲在跑道边上，举着手机拍摄他跑步的样子。等白雪原跑到身边的时候，看他难受得脸白气虚，感觉下一秒就会栽倒在地，忍不住站起来，跟在他旁边小跑了两步，伸手想去扶他。

白雪原艰难地摆摆手，嘴里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嗓子充斥着铁锈味。

还剩200米。

他盯着前方那条白色的终点线，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但他的大腿已经软得不行，小腿肚像被人塞了块石头，又硬又涨，步幅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慢。但他不敢停，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还剩50米。

终点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几步，他根本是靠惯性在挪，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地响，听不见自己的喘气声，也听不见傅润冬在喊什么。

终于！

他越过了那道白线。

1000米，跑完了。

白雪原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剧烈地起伏着，腿在发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趾头，膝盖软得像要随时弯下去。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直起身来。

傅润冬瞥他一眼，看他脸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前的碎发全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真惨啊！

白雪原伸手问傅润冬要自己的手机，边问：“多少？”

“四分五十。”傅润冬看了眼视频上的时间，把手机递给他，“比上次有进步啊！”

白雪原一听这个成绩，顿时骂了句脏话，声音有气无力的：“我去……不活了，活不成了……这得跑到什么时候，才能……才能满分。”

中考体育的满分线是三分四十秒。

他现在离及格线都还有一大截，更别提满分了。

傅润冬递给他一瓶水和一包纸巾，白雪原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纸巾湿透了，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傅润冬拍了拍他的肩膀，发现他短袖上的汗都洇出来了，摸上去湿湿的，他毫不避讳，嫌弃地甩甩手：“你要是能坚持，肯定能在考试之前练到满分。”

白雪原没接话。

他低着头喘气，还在平复剧烈的心跳。

距离中考还有一个多月，一想到自己还要这样苦逼地跑上这么久，他就觉得还不如去天台三、二、一跳算了。

他胡乱擦了擦汗，把空了大半的矿泉水一口气灌完，和傅润冬一起往食堂走。

半路上掏出手机，点开和靳平川的对话框，把视频发了过去，顺手打了几个字：“打卡DAY1。”

傅润冬瞥了一眼他的屏幕，先是笑道：“你流量真多啊。”突然脸色一变，压低声音说，“前面有老师，快把手机收了！”

白雪原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进裤兜里，又用外套下摆盖住，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才抬起头去找老师的身影——是两个陌生的女老师，已经转弯了。

他松了口气，把手机又掏出来，看视频已经发送过去了，这才关掉流量，把手机塞回兜里。

傅润冬看着他这一通忙活，笑着勾住他的肩膀：“这人住你家，用你家，还算有点良心，知道督促你上进。”

手臂刚碰到他，察觉到他身上的汗，又松开：“我真没想到，他居然对你这么严格，跟你亲哥似的。”

白雪原气还没喘匀，胸腔里还在隐隐地疼：“就是我亲哥啊。”

傅润冬调侃：“那你可得争点气，累得时候想想，有个陌生人居然对你这么关心，是不是一下就感动了，一感动是不是就有动力了？”

白雪原觉得热，往树荫下走了走，荡了荡湿透的衣襟，认真想了想他这番话，然后义正辞严地说：“这不废话吗，我要不是看在他关心我的份儿上，我能这么累我自己？”

傅润冬点点头：“你小子有良心。”

白雪原说着话咳嗽了一声，胸腔又难受了，像被人攥了一把，话锋一转就泄了气：“不过争气还是算了吧，我现在真想死。”

他最近痴迷日漫，总是把“卡密撒嘛”挂在嘴边，此刻边大喘气边双手合十祈祷：“卡密撒嘛，卡密撒嘛，救救我吧……”

傅润冬看他苦大仇深的样子，忍不住放声大笑，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白雪原抬手掐他后脖子，傅润冬活力十足地蹦跶两下就摆脱了魔爪，一溜烟跑远了，白雪原根本没力气追。

“嗡嗡。”

靳平川在和朋友聚餐的时候，收到白雪原的打卡视频。

今天是齐硕的生日，他在本地上大学，几个外地的朋友都赶回来替他庆生。满满一桌菜，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双层的蛋糕被切得还剩一半，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小块，靳平川分到了“快”字。

靳平川捞起手机，点开视频，嘴角没来由地勾了一下。

屏幕里，白雪原跑到镜头前的时候喘得像头牛，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骂人，但声音被风吞了，听不清。

齐硕把墨镜抬高架在头顶上，凑过来看他的手机，瞥了一眼就嗤道：“我当是什么小视频呢，谁这么没风趣，给你发小学生跑步？”

“这中学生啊明明就是，什么眼神啊你。”齐硕的女友燕子探过头来，她是典型的本地小嫚儿，讲话爱说倒装句，长得靓，性格飒。

齐硕定睛一看，视频里那人果然是比小学生个子高多了，还穿着育才的校服，他想起什么，问道：“这是你家那个小弟弟吗？”

他没和白雪原见过面，但是知道白雪原这个人。

闻言，一圈的人都凑过来，燕子和时安歌两个女生眼睛一亮：“喔，帅哦。”

许威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又坐回去，端起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口。

钱双丰是这里唯一见过白雪原真人的，他笑了笑说：“真人更帅，白白净净一个大男孩。”

“川哥什么时候领出来给大家看看？”时安歌喝了口汽水，眼睛亮晶晶的。

靳平川摁灭手机，把它扣在桌上，语气淡淡的：“你们见他干嘛，就一小孩。”

“这哪是小孩啊，明明是小帅孩。”时安歌反驳。

“对啊。”燕子跟着起哄，歪着头看他，“难道你想金屋藏娇啊？”说完自己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齐硕长臂一伸，把燕子紧紧箍在怀里，装出一副吃醋的样子：“看见帅哥就走不动道了是吧？也不看看人家几岁！”

燕子拍打着他的铁臂示意他放开，笑骂：“我就是看怎么了？我又不犯法！”

吵闹之间，只有许威没参与进来。他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安静地看了靳平川一会儿，冷静地问：“他给你发跑步视频干什么？”

靳平川如实告知：“我让他拍的，他体育马上要中考，成绩不及格，得练。”

许威鼻息间轻轻一嗤：“你已经够累的了，这么多事不够你操心的？这是又给自己找了个累赘？”

这话让大家都安静下来。

今天这帮人都是靳平川从小玩到大的。有些人小学就认识，有些是高中才加入进来，但关系都铁，大家平时有什么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许威是这帮人里年龄最大的，也是性格最直接的，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靳平川沉了脸，对许威的说法显然不太满意：“别这样说，他不是累赘。”

齐硕这次站许威这边，他想了想说：“许威说得也对，我想想你要照顾一大家子人就觉得够累了，现在又加个小的，怎么不是累赘了？”

“没有他，我早就无家可归了。”靳平川说。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又安静了。

时安歌放下手里的汽水瓶，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早知道我们就凑钱帮你了，大钱付不起，但给你租个房子还是可以的。”

燕子接话，斟酌着开口：“关键你也没开口啊，等我们知道的时候，你已经搬进去了。”

几个朋友家境都不错，但都还是大学生，按月领生活费，没到一掏口袋就能拿出一季度房租的地步。何况，他们已经帮了他很多了，他到现在还欠齐硕和许威的钱没还清呢，这正是靳平川无法再开口的原因。

许威看着靳平川，眉心拧成个“川”字：“你不好意思向我们张口，现在被这个小孩缠上，以后还不知道怎么脱身呢。”

“要我说，从他那搬出来吧，或者付房租，银货两讫好了。”齐硕筷子点着桌面，“他又不是你亲弟，你管他干啥？”

“欸，停。”

靳平川低声打断了齐硕。

他看看大家，脸上的线条松了松，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很淡，带着点无奈，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能不能别说了”。

“我这不是摊上事了吗？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解决，我不可能事事都找你们拉我一把，我得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处理，这样我心里舒坦，我才能睡得着。”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把玩一根牙签，拨过来，拨过去，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理顺，“比起他，我更像是他的大麻烦，得亏他年纪小不会盘算，我啊，是赚他便宜呢。”

大家都沉默了，有些账他们作为外人，也理不清。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餐厅的白墙上，明晃晃的。

最后还是钱双丰出来打圆场，笑道：“说这些干啥，相信川哥就行了，来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