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平川还是答应了去相亲。
燕子介绍的这个女孩有个很好听的名字:边新雨。
就读于海洋大学,人有一米六五,人如其名,是那种“空山新雨后”的清新脱俗的类型。
姥爷看了照片后觉得很满意,他千叮咛万嘱咐,要靳平川务必好好打扮一下再出门,给人姑娘留个好印象。
靳平川嘴上答应着,第二天出门还是穿了身平常的旧衣服,连头发也没洗,戴上棒球帽,打算就这样去见人家。
姥爷不满意,靳平川换鞋的时候,就在一旁拉扯,非要去衣橱里重新给他挑拣衣服。
白雪原从门外回来,目光从靳平川换鞋的动作,扫到姥爷拽着他袖子的手上,又扫回靳平川的脸上。
靳平川的目光则落在白雪原手上的纸袋上,顿了一瞬,问:你逛街去了?
白雪原手上拎着一个拉夫劳伦的礼袋,他把袋子递过去,用手指勾住手提带,晃了晃:“我特意去给你买的,算是新年礼物吧。”
其实靳平川的衣服都不便宜,现在身上穿的这件上衣是GUCCI的,只是有点旧了,深色的面料上能看出微微起球。
白雪原扫了眼上面的毛球,笑说:“穿件好的吧。”
靳平川看着他手上的袋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半天没接,手指垂在身侧,动了一下,又没抬起来。他咧了咧嘴角,让自己笑起来,半开玩笑道:“呦,你这么希望我相亲成功啊。”
他看着他:“你有多少钱,还给我买拉夫劳伦?”
白雪原直接把袋子硬塞他手里,越过靳平川的第一个问题,直接回答了第二个:“反正比你有钱。”
靳平川“嘶”一声,抬手想揪他耳朵,白雪原早就摸透了他的路数,脑袋一偏,往姥爷身后躲了半步:“姥爷你管管他!”
姥爷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有些深沉,他眼底有歉疚,对白雪原说:“小白,原本不该你破费,这个多少钱,姥爷给你吧。”
白雪原话没听完就生气了,调子冷下脸,闷声质问:“你们怎么每次都这样啊。”他满脸不悦,压着火说,“我不喜欢你们跟我见外。”
说完就气冲冲进了卧室,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姥爷哑然失措,站在原地。
靳平川却眼睛一弯笑了。他说:“别管他,臭小子。”
他低下头,手指收紧,紧紧握住纸袋,转身走进自己那屋。
那是一件灰色微标刺绣的半拉链针织毛衣,他把新毛衣套上,肩线刚好卡在肩峰,袖长也正好,他很满意,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身后的靳广弘看了他好久,忽然道:“好看。”
靳平川的目光闪了闪,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掠过,很快又消失了,他没有回头,手摸了摸胸口处的刺绣标志。
听靳广弘又问:“你多久没买一件新衣服了。”
靳平川指尖一顿。
靳广弘见他沉默,叹了口气:“要不是我拖累你,你现在的生活应该呼风唤雨,纵享繁华,不会穿一件拉夫劳伦,就高兴成这样。”
靳平川的眉头顿时紧拧。
他厌恶靳广弘的自责,正如他厌恶他当初的自私,厌恶他做下种种旧事种下恶果,更厌恶他总是旧事重提,逼迫他要对这一切做出回应。
每一次。
每一次他稍微放松一点,稍微觉得日子可以往下过了,靳广弘就会用这样的话把他拽回去。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出去,用力把门摔得很响。
姥爷站在门口刚想敲门,谁知靳平川黑着脸冲出来,他眼神一定,一想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靳平川径直走到玄关换鞋子,姥爷拄着拐杖跟上去,刚走到玄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靳平川就换完了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这边门刚关上,白雪原就从卧室冲了出来。
姥爷问:“你干什么去?”
白雪原把拖鞋一甩,趿着运动鞋就走,满脸兴奋:“姥爷我去偷偷给你探探风!”
说完,旋风一样跑走了。
姥爷:“……”
靳平川相亲的地点,在大学路一家名叫小巫的咖啡店。
大学路是老城区最有名的一条街,路两边种着法桐,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路边的老建筑多是红瓦黄墙,墙面斑驳,爬着枯了的藤蔓。
靳平川过来的时候,看到鱼山路和大学路交界处的红墙处不少人在排队打卡。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工作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这年头只要有流量,一堵墙都能火,我们要好好经营账号啊。】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他就走到咖啡馆门口了。
这家咖啡馆走复古魔法风,很像杂货铺的小店,暗红色墙绿窗。门楣上挂着一块深绿色木质招牌,写着“little witch”。
靳平川推门进去,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圈,却没想到第一眼就看到靠窗的位置有个人给他打招呼。
靳平川惊讶了一瞬,眉毛抬了一下:“许威?你怎么在这?”
他一边说一边走过去,目光从许威身上移到他对面的女人身上。
女人长发披肩,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听见声音,她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
靳平川又是一怔,这不是照片上的边新雨吗。
边新雨显然也认出他来了,睫毛颤了颤,从座位上站起身,有些羞涩地朝他看过来。
靳平川毕竟是男人,就率先走过去打招呼:“你好,我是靳平川,你是……”
他把尾音拖长,留给边新雨自我介绍的空档。
边新雨弯了弯嘴角:“你好,我是边新雨,是燕子姐介绍的。”
靳平川点头:“嗯,我知道。”
齐硕和燕子怕他们不好意思,就没来,只在群里交代了一堆废话。
殊不知,他们还不如过来呢,这样更不自在。尤其是许威还在旁边,让他看着自己相亲么,那也太尴尬了,靳平川想。
许威拉了拉旁边的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示意靳平川过来坐:“站着干嘛,快过来坐。”
靳平川走过来坐下,目光扫了一眼许威和边新雨面前的咖啡杯,说:“你们都点过了?那我就自己点了。”
靳平川说着,下意识动了动帽檐,调整了一下微微扫着睫毛的头发,从边新雨的角度能看清楚他的五官,他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像刀裁一般利落,不笑的时候有点冷,笑起来又有几分漫不经心地纨绔,可仔细看,眼底的内容是沉稳的。
她芳心暗动,垂眸,浅浅地笑了一下,佯装淡定地给宿舍群里发消息:【姐妹们,这次不是照骗,真人更帅!】
底下瞬间有一群吃瓜的舍友刷屏,发色眯眯的表情包,让她偷拍几张来瞧瞧。
许威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唇。
靳平川给自己点了杯澳白,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问许威:“你怎么来了。”
许威看着他,目光很温柔,可这份温柔却是收着的,只流出一点:“在群里看到你相亲,特意买票从外地极限回岛呗。”
他的语气带着开玩笑的促狭,尾音往上翘,靳平川没听出其他的什么,下意识笑了:“许少这么给脸?”
许威看着他,眼睛始终不移:“对啊,谁让我关心你呢。”
边新雨看着他们,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终于找到时机插话进来:“你们关系很好啊。”
许威靠着椅子,姿态很松弛,他看向她淡淡一笑,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是啊,好的不行。”
说着,他往后靠了靠,一只手臂展开,伸过去,搭在了靳平川的椅背上。
从边新雨的角度看过去,他的手臂正好环在靳平川的身后,像是他在搂着他,姿势亲密得不像普通朋友。
她心里顿时不太舒服,脸色微变。想起刚才十分钟之前刚来到咖啡店,却遇到了早就在店里坐了许久的许威。
她不认识他,他却认识她。
他径直走过来,和她同桌而坐,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问她:“你是不是来和靳平川相亲的边小姐?”
她当时只觉得意外又糊涂,上下打量着他。
他一身剪裁考究的驼色大衣,大背头梳得极霸气,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骨,眉眼凌厉,嘴角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而手腕上的表,由于绿表盘款式太经典,她一眼认出是劳力士绿水鬼,她顿时觉得这个人不一般。
明明和她差不多的年纪,可通身的气场却震慑住了她。
她竟忍不住老老实实回答道:“是,我是边新雨。”
他顿时笑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嘴唇动了动:“好,我和你一起等他。”
她稀里糊涂,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她迟疑地开口:“您是?”
他说:“我是谁,你等下就知道了。”
然后一晃眼,就到了现在。
刚才桀骜不驯的男人,和她的相亲对象坐在一起。
他们有着聊不完的话,举止亲密,她这个女主角倒像个多余的。
恰好靳平川的澳白被端了上来,杯碟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响,杯子里的奶泡很绵密,拉花是一颗心,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嘴唇碰到奶泡,沾了一点白色。
许威见状,眼睛眯了眯,说:“我尝尝你这什么味儿。”
靳平川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想也没想就说:“去你的,澳白没喝过啊?”
许威却盯着他笑,不说话。
靳平川眼皮一跳,敛了敛眸,忽然意识到许威今天有点不对劲,联想到此刻正在相亲,顿时意识到——许威好像是来给他解围的?
他没有推辞,端起杯子递过去:“想喝就喝。”
许威顿时笑了,不客气地端起来,离他近的那边杯沿是干净的,杯壁上没有咖啡印,可他却把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儿,对准靳平川刚刚喝完的痕迹。
靳平川见状,忙提醒:“这块我喝了大哥!”
许威却恍若未闻,像没听见一样,嘴唇贴上那片杯沿,含住,微微仰头喝了一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去,转头看向靳平川,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再移回眼睛:“嗯,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澳白。”
靳平川白了他一眼,刚想骂“你他妈恶心不恶心”,余光瞥见边新雨,改口道:“那我也尝一口你的。”
他端起许威的那杯,找了一边许威没碰过的位置,杯壁干净的那一侧,凑上去轻轻抿了一口。
许威看着他的动作,目光淡淡的,含着笑,问:“眼看就到饭点了,我们等下吃什么?”
靳平川说:“我什么都行。”
许威说:“你喜欢吃韩餐,我们去吃烤肉吧,我纡尊降贵、勉为其难、亲力亲为地烤给你吃啊。”
靳平川一听就扑哧一笑,眉眼都漾着帅气,却也有几分不易令人察觉地刻意:“好啊,那我就做甩手掌柜了。”
许威笑,目光从靳平川脸上移开,很自然地转向边新雨,声音不高不低,语调礼貌而疏离:“边小姐,一起吗?”
边新雨看着许威。
燕子之所以把第一面的地点安排在咖啡店,就是想让他们先了解了解,如果感觉不错,直接就一起去吃晚饭,加深了解。如果互相看不对眼,也可以借由晚饭推辞,各自体面地离开。
而现在看来,燕子的盘算显然没有必要了。
边新雨非常明白许威是来搅局的,而靳平川显然也对她没有意思,从进门到现在,他看她的眼神和看路边的电线杆没有什么区别。
她没有笑意地说:“不必了,我午饭有约了。”
她起了身,椅子向后推,拿起包,余光扫到对面的杯子,杯沿上还残留着两个人的唇印,她的头一阵阵发晕。
靳平川出于礼貌,也站起身来。
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却让边新雨心里一阵恶寒。
她一向是好脾气,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温柔,可这会儿,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维持平静,她看着靳平川,冷声制止他的动作:“不必了,我受不起。”
又看了许威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气恼,委屈,恶心,以及被愚弄的愤怒。
这些情绪在她意志力里乱窜,她怒极失去理智,拿起面前还剩半杯的水,一扬手,泼了出去。
许威迎面被浇了个透。
水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沿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驼色大衣的前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头发本来梳得油亮,现在塌下来几缕,贴在额角。
靳平川懵了。
而这会儿正是元旦假期,咖啡店里坐满了游客,周围的人也都一懵,朝这边看过来。
许威震惊地呆在原地,瞳孔缩了一下,表情从震惊转为不悦,眉尾抽动了一下,目露凶光,下一秒就要暴跳而起。
边新雨却一句解释都没有,转身就走
直到她走出店门,才掏出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狠狠滑动,点开和燕子的聊天框,按住语音键,气冲冲地说:
“燕子姐,我感谢你的好意,可你恐怕不知道,这个靳平川是个gay!他那个男朋友都找上门来了,两个人真不要脸,当着我的面互换口水!太恶心了,我真差点吐在当场!狗男男,恶心!”
语音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嘟了一声,她把手机攥在手里,越走越快。
她没有注意到,咖啡店外,两个正猫着腰往窗户里偷窥的少年,两两相望,直接傻眼了。
本想7月17日全文放出,但发现写不完,所以从今天开始每天更个几万字,直到完结。——7.12
对啦,改名字了,原名《我们被风扑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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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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