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告白

咖啡店里,许威正在擦拭着脸上的水渍。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甚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从容,靳平川看他一眼,意外地发现他很淡定,眉尾轻轻抬了一下:“你居然不生气?”

许威的眼皮缓缓掀起来,瞥他一眼。

他挑了挑眉,嘴角往一边扯了扯,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为了你,我活该。”

三个字说得有几分讥讽,果然是他的语气。

靳平川怔了怔,想起刚才俩人一唱一和,随即摇头失笑,既觉得有些对不住那姑娘,可好友先发制人的好意,他又不能视而不见晾在一边。

周围太多人朝他们看,目光里带着好奇、困惑、看好戏的意味,许威把用完的纸巾往桌上一甩,一脸嫌弃地站起来,说:“先走吧,这地儿我是再也不想来了。”

“行。”靳平川没有异议。

他们出了咖啡店。

门外的冷风扑面而来,和室内的暖气形成鲜明的对比,靳平川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呼出一口白气,边问:“去哪啊,真去吃烤肉?”

许威望了望天,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天际漂浮着介于蓝和灰之间的云朵,在海天相接的地方,还有一线淡淡的橘色,他看了片刻,眼神沉静下来,压住了什么,说:“陪我走走吧。”

靳平川问:“别跟我说这大冷天你想散步?”

许威默了一默,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一句沉沉的:“我有事想跟你说。”

这句话的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

靳平川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但没有多问,他点了点头,把双手插兜,跟着许威往前走。

这附近离海边很近,离小鱼山公园也很近。

他们沿着大学路往下走,经过红瓦黄墙的老建筑,经过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天色已黑,路上的游客还是很多,两个人丝毫没发现后面还跟着两条尾巴。

后边俩人像做贼一样,贴着墙根走,遇到路灯就绕一下,遇到垃圾桶就躲一下,姿态鬼祟得连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都多看了他们两眼。

由于小鱼山公园没多久就要闭门,两个人沿着福山支路往下,穿过几条窄巷子,就到了海边。

天黑之后,气温更低,海边的人比白天少了许多。海水因涨潮而比白天高出了一大截,原本裸露的礁石已经被悉数淹没,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发出沉闷的轰鸣,溅起的白色泡沫。

路灯的光到海岸线这里就断了,周围黑漆漆一片,离得很近都看不太清楚对方的表情。

靳平川看向漆黑一片的大海,问道:“怪冷的,咱俩确定要这样神经兮兮在这看海?”他转向许威,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弥散开来,“再说了,也看不到什么啊,黑不拉几的。”

许威的脸被风吹得有些沧桑,他的驼色大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腰线的轮廓,衣摆往后翻飞,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他转头看着靳平川,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说:“靳平川,以后别再相亲了。”

他很少这样郑重其事地叫他的大名,靳平川怔了怔,眉毛微微皱了一下,问:“你要说的就是这?”

许威淡淡笑了笑,眼神变得柔软了:“当然不止。”

靳平川看着他的表情,有些看不透,他抬手给了许威一拳,像平时相处时那样,问道:“你要说什么,麻利的,别磨磨唧唧,冻死人了。”

许威被打了却也不躲,肩膀晃了一下,站稳了,就只是笑:“别急啊,我这不是得酝酿一下,想想怎么跟你说嘛。”

靳平川看他的表情,以及种种反常的感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他的表情于是也变得肃穆,嘴角抿成一条线,下巴收紧,声音也沉下去了几分:“什么事,你直接说。”

许威转头,远处的灯火映照着他的瞳仁,星星点点的。

他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他在纠结,在犹豫,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靳平川眉头不自觉紧蹙,眉心的竖纹昭示着他的忧虑,刚想再问:“是关于你的事,还是关于我的事?”

许威却忽然开口了:“靳平川,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不是很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靳平川的耳朵里,像钉子钉进木头,一下,又一下。

靳平川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运转了两下没转过来,他的表情停留在上一个瞬间,脱口而出:“啊?”

许威笑了,表情专注而又虔诚,像是教堂里仰望彩色玻璃的圣徒,他的眼神那么浓,那么深,眼底的爱意粘稠得化不开。

第一次开口之后,他仿佛就有了莫大的勇气,再说第二遍就没那么难了,他一字一句又说道:“我真的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三个“很喜欢”,一个比一个轻。

可轻的是声音,重的却是分量。

靳平川的表情一分分僵在脸上。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神色变得比刚才还要肃穆。

这一刻海浪停了,风也停了,好像什么都静止了,天地万物都不存在。

他非常确认自己没听错,但他不理解,深深地不理解。

比起震惊,迷茫更多。

许威就这样安安静静等着他的回应。

几缕碎发掉下来,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凌厉,反而有一种难得的脆弱的少年气。

靳平川没有避让,就这样和他对视。

他看到许威眼底的热忱,渴望,孤注一掷的疯狂,他们混合在一起,像暗火一样在眼底燃烧,他浑身一凛,像被电流击了一下,从脊椎一直麻到后脑勺。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说些什么:“这句话我就当没听过,以后还是兄弟。”

话没说完——

许威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把他整个人往怀里一拽,他没来得及反应,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就被拥进了怀里。

许威的手臂箍着他的后背,肩膀抵着他的胸口,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整个人像一块铁一样贴了上来。

他的声音闷在靳平川的肩窝里,带着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颤抖:“我他妈不想当你兄弟!”

靳平川下意识推了一把,手掌撑在许威的胸口,掌心下是羊绒大衣粗糙的质感,再下面是剧烈的心跳。

他没推动。

许威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每一根骨头都在坚持。

靳平川维持着最后对朋友的体面,咬着牙说:“我不想闹得难堪,你松开。”

许威却越抱越紧,像要把靳平川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和他变成一个人。

他闭着眼,脸颊贴着靳平川的颈侧,疯狂汲取他身上的热度,像饿了很久的鬣狗贪婪地咬住了自己的猎物,他情难自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平川,你知道我有多认真是不是?不然你也不会什么都没问,就直接拒绝我!”

靳平川甚至没有问“你在开玩笑吗”,就直接就说了“这句话就当没听过”,这么直接的拒绝,是有多害怕他会纠缠不清?许威感觉针扎一样的痛苦密密麻麻刺在心脏。

他自嘲地笑了:“可我告诉你,晚了!”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抱住靳平川的双臂更紧了:“从我们第一天认识我就喜欢你,我反复确认过自己的感情!反复放下又发现根本放不下!我想远离你可是又不断被你吸引!我那么纠结,感情中所有的痛苦我都经历了,唯独从来没有一刻怀疑过我对你的感情是爱情!我他妈忍了七年,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疯了一样不断抱紧靳平川,越说越激动,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平时地额头,变得粗粝、破碎、嘶吼:“我要光明正大地追求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是这样深情,可在他说这些字字肺腑的表白时,靳平川却在拼命挣扎。

随着许威的话越来越露骨,靳平川的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他用膝盖顶,用肘击,用手推,用所有能用上的部位去反抗许威的钳制。

许威抱紧他不让他动,一个劲儿反抗着他的反抗,两个人的身体在海风中纠缠、拉扯、角力。

靳平川气急了,顾不上什么兄弟间的面子,他往后仰去,同时双手猛地一推掐住了许威的脖子,他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是真的想掐死他,许威顿时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

靳平川见状,用尽全力朝许威一踹、一推,许威被往后踉跄了好几步,鞋底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差点摔倒。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还没站稳,就看到靳平川的一只手扬了起来,掌风带着怒意,眼看就要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可是。

手掌在距离许威脸颊一拳之隔的地方停住了。

靳平川看到了许威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红的。

许威没想到靳平川反应这么激烈,也没想到他会收住原本可以落下来的手,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笑着哭:“你打啊!你怎么不打了?”

靳平川下巴紧绷,咬肌鼓成一个坚硬的疙瘩,满身怒气。

许威却越笑越妖冶,笑容在泪水的浸润下变得诡异而凄美,让人心里发毛。他的声音放轻了,有几分挑衅:“你舍不得了?”

话没说完——

“啪!”

清脆的一声响。

那一巴掌终于还是落在许威脸上,力道很大,把他的脸打得偏了过去。

火辣辣的疼在脸上蔓延,像被火烧着了一样,许威的脑袋嗡嗡作响,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他难以置信地停了半晌,保持着脸偏向一侧的姿势,一动不动。

风从他偏过去的那半边脸上吹过去,吹得脸上的泪水凉得像冰,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靳平川。

靳平川没有表情。

他早已被许威的疯狂抽空了所有的情绪,变成了一张白纸。

他握紧了刚刚打了许威一巴掌的那只手:他说:“许威,老子纯直男。”

许威目光一顿,好像是看到了什么,目光一闪,笑了:“是吗。”

靳平川不想和他再纠缠下去,他往后退了一步,和许威拉开距离,最后又说:“这一巴掌就算是把咱俩的情谊打散了,从此以后,你我不是兄弟,就当陌生人吧。欠你的钱,我会连本带利还你。”

他说完转头就走。

谁知在下一秒,步子就钉在原地。

白雪原察觉到靳平川转身,半个身子已经侧过去了,一只脚抬起来正准备跑。傅润冬比他反应慢了半拍,正巧和靳平川面面相觑,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猎物,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靳平川仅仅意外了两秒,目光随后一沉,思忖了两秒,顿时察觉到自己被盯梢了!

他本就怒火中烧,眼看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被发现,此刻更是气得一下子火山爆发了。

他大喝一声:“白雪原!”

白雪原后背一哆嗦,强撑着装没听见,抬脚就往路边疾走。

靳平川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跑上前去捉人。

傅润冬见状,也顾不得白雪原死活了,和他反方向逃命。

白雪原没有回头,可还是察觉到后面的人跑了过来,他连膀胱都紧张地发胀,走着走着突然平底起步,飞快地大跑。

可他哪里跑得过靳平川。

没几步路就被人揪着卫衣帽子给薅过来了。

白雪原人还在往前冲,身子却被拽得硬生生往后,力气没有往一处使,上半身往后仰,下半身还在往前迈,急急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没摔倒。

靳平川用手控住他,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去揪他耳朵,白雪原疼得龇牙咧嘴,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哥,手下留情。”

靳平川拧着耳朵的手指又加了一分力:“你鬼鬼祟祟跟着我干什么!”

白雪原被他拧得半个脸都红了,像被人拿开水烫过一样,他疼得直叫,声音都变了调:“你先放开我!”

靳平川没松手,但力气小了一点,从“拧”变成了“捏”,同时抬脚踹了白雪原一脚,咬牙骂道:“我不打残你就是好的,我还放你?”

他揪着他:“跟我走!”

白雪原被他拽着往前走,脚步凌乱,嘴里还在喊:“疼疼疼疼疼……”

许威站在原地,流着泪,看他们消失在黑暗中。

远处的灯塔在闪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他连膀胱都紧张地发胀。

这句话翻译一下,意思就是,快吓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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