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平川一路把白雪原拽到一处人流较少的路上，转身，手掌抵在他肩胛骨上，用力推了一把，把他狠狠摔到长椅上。

白雪原就踉跄着往后倒，整个人陷进了椅面里，他的手撑在身体两侧，掌心贴着冰凉的木条，没敢动。

靳平川抬手指着他的鼻子就是骂：“你跟着我干什么？！谁让你跟着我的？”

白雪原摸了摸生疼的耳朵，嘴唇动了动：“我没……”

“别说你是不小心碰见的，”靳平川截断他的话，“天底下没那么多凑巧的事儿！”

他的表情本来就难看，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的阴影切割得棱角分明，看上去更是不好惹。

白雪原从没见过这么凶的他，心里直犯嘀咕，一时不敢接话，就这么眨巴着眼看着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猫。

靳平川却特讨厌他此刻的表情，抬脚猛踹了一下旁边的路灯杆：“说话！”

“哐”的一声，杆身剧烈地晃了一下，顶上那盏灯也跟着晃了晃，光晕在夜色里荡了几个来回。

白雪原吓得一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整理了一下被揪歪的衣服，坐稳了，垂下脑袋丧着个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说了句：“我错了。”

没解释，直接道歉。

靳平川剩下的质问都堵在喉咙里，就连刚才发的火，也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

靳平川气笑了。

他叉着腰，来回踱步，走了两个来回，又从兜里掏出根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打了两次都没把烟点着，他只好用另一只手拢着火，才把烟点燃，猛吸了一口，烟头的红星猛地亮了一下，他闭上眼，缓缓地吐出一个烟圈。

这才稍稍缓了缓怒气。

他点点头，又点点头，转过身，用夹烟的那只手指了指白雪原：“你挺会拿捏人心啊。”

“你以为这样我就不骂你了是吧！”他的音调怪异，满是讽刺，“你心眼怎么那么多啊？属蜂窝煤的吧。”

“我是不是对你太迁就了，所以你觉得你可以为所欲为？嗯？谁给你的自信？”

他一句比一句嘲弄，一句比一句挖苦。

白雪原被骂了半天，一脑门官司，脸色难看的不行。

他自认为已经很认真道歉了，可靳平川就像吃了枪药一样不依不饶，他顿时也有点气不打一处来，一股邪火从心底窜上来，他抬起头，不耐烦地顶了一句：“又不是我跟你表白，你朝我发什么火？”

靳平川当场怔住。

夹烟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白雪原扬起脸，梗着脖子，冷冷淡淡地看着靳平川，眼神里满是不服气的乖张：“怎么，我说错了？”

靳平川看着他，半天没动。

烟灰断了，落在地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

他的眉头一分分拧紧，他舔了舔干燥的唇，目光沉沉地说：“你翅膀硬了是吧。”

白雪原几乎和他同时开口：“不就是被个男人表白了吗，多大点事，你至于吗？”

靳平川瞳孔微张。

这句话有多难听，倒是不至于，他难以置信的是白雪原的语气，一半是阴阳怪气，一半是怒气冲冲，乖戾到让他觉得陌生。

靳平川把烟往地上一摔，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揪住白雪原的衣领：“操，你跟我横是吧！”

靳平川手指收紧，把白雪原胸前的布料攥得皱成一团，同时把腿往前，膝盖抵在白雪原的腿上，不容他动弹，身体前倾，几乎整个人都压了上去，把白雪原困在了椅背和他的胸膛之间。

白雪原被他揪得半个身子都被迫仰起来，后脑勺几乎贴到了椅背，下巴抬起，喉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他仰着脸，鼻尖几乎碰到了靳平川的鼻尖，他的呼吸是灼热的，带着烟草味，喷在脸上，一下一下的，像海浪拍在礁石上。

两个人离得这么近。

近到在这样深的夜里，白雪原也能看得清靳平川瞳孔的颜色，看得到那双眼睛里翻滚的愤怒，这让他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靳平川咬着牙，接着说上一句的语气，狞笑道：“来，你继续，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靳平川目光里的压迫像一堵墙，一寸一寸地朝白雪原压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一分分后退，可他退无可退。

他的气势被完全碾压了。

靳平川感受到他的闪躲，按照平时，他早就让着他了。

可现在他在气头上。

白雪原越是往后缩，靳平川越是往前逼近。

他的膝盖又往前顶了顶，他俯下身，把两个人的距离又缩短了一寸，冷笑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害怕了？”

白雪原偏过头去，把自己半边脸藏在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膨胀，他的呼吸变得有几分紊乱。

靳平川没有动，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白雪原，目光追逐着白雪原的每一个微小动作。

他的冷笑一分分加深，嘴角往一边扯过去：“你不是挺能耐吗？继续啊！”

白雪原的睫毛颤了颤，喉结滚动。

他想把脸转回去，但又不敢转回去，他想让靳平川离远一点，之好轻轻地叫了声“哥”，说道：“你就别为难我了行吗。”

“喔！”靳平川嘴角一咧，作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眉毛高高挑起，声音里带着报复性的快意，“我为难你？我没听错吧白雪原？我他妈为难你？”

他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荒谬。

然后他伸出手，捏住了白雪原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让他直视着他的眼睛。

白雪原起初闪躲了一下，可靳平川不肯轻易饶过他，他反倒把拇指和食指收紧，指骨上的青筋都隐隐暴起，加大了手劲。

白雪原感到痛感，拧了拧眉，眉心皱了一下，终于自下而上地朝靳平川看了过去，落在他漆黑一片的眼眸上。

靳平川居高临下，眯着眼睛，眼底满是审视。

白雪原被迫凝望，睫毛轻颤，有种不知道该迎接什么的迷茫。

二人四目相对。

一瞬间，空气里有什么悄然变了。

那变化是微妙的，靳平川原本做足了要好好教育白雪原一番的念头，非得治一治他耍滑头的毛病，和他身上那股戾气。

可是白雪原的表情是这么透明。

像一块剔透的水晶，就那么摊在他面前，他可以看得清他眼底的每一丝情绪。

靳平川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除了他，这世界上，还有谁能给他这样干净的眼睛？

白雪原又变成了那个乖巧懂事，让人忍不住呵护的好弟弟。

靳平川的怒火，忽然师出无名。

他忽地嗤笑了一声，又嗤笑了一声。

算了，他和一个孩子置什么气呢。

他慢慢地松开了揪着白雪原衣领的手，起身，站直，后退了一步。

他看向白雪原。

白雪原亦在回望他。

他的下巴上有两个浅浅的红印，是他的手指留下的，他的表情有点难过，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哀伤像雾一样笼罩在他脸上。

靳平川看着他，烟瘾忽然就犯了。

他需要一个东西来填满他的手，也需要有什么，来填满他和白雪原之间的这段沉默。

他摸了摸兜，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含在嘴里。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白雪原，火光在他脸上亮了一下，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白雪原看着靳平川的背影，一缕香烟从靳平川的身侧袅袅地升起来，斜斜地往上飘，很快消失不见。

就是这一刻。

白雪原察觉到有一股很奇怪的感受，随着靳平川松开的手而散开了，四面八方地往身体各处乱窜。

他好难过。

无法言说的难过，他自己都没有头绪，找不出缘由，他唯一的确定是，他的心已经飞到天上去，被一股痛苦越抛越高。

他们各自沉默。

像两棵树紧挨着，根在地下悄悄缠着，枝叶却各自伸向各自的夜空。

一根烟快抽完的时候，靳平川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齐硕。

而在这通电话之前，他已经打来七个，只是靳平川都没有注意到。

他懊恼地摁了摁鼻梁，暗自琢磨要怎么跟齐硕交代。

想来想去也没头绪。

左右都得面对，干脆直接接听。

“我草，靳平川你和许威什么情况？边新雨说你俩搞基！我去！”

齐硕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从听筒里炸出来，没有兴师问罪，只有对惊天八卦的兴趣。

他的声音太大了，靳平川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耳朵上贴了贴，又侧了侧身，用肩膀挡住了白雪原的方向，才说：“那女孩误会了，你帮我道个歉，我和许威没什么。”

“可是边新雨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有板有眼的，燕子都气炸了，我……”

齐硕还在滔滔不绝，靳平川打断了他：“硕，以后别给我介绍对象了。”

齐硕那边顿了一下。

靳平川接着说，声音低了下去：“我现在真没心情谈恋爱，对不起，帮我向燕子也道个歉。”

他挂了电话。

站在那，一动不动。

白雪原走过来。

他想揽上靳平川的肩，手抬起来，举到半空中，停了一瞬，最后还是放下了，垂在身侧，手指慢慢并拢，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

最后，只是说：“回家吧。”

这一晚注定无眠。

靳平川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时不时亮一下，是许威打来的电话和发来的微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消息全是大段大段的，许威语无伦次的告白。

靳平川想了很久，直到凌晨三点，他才决定退出所有许威所在的群聊，随后又把许威所有的账号都删除拉黑，一个不留。

这是他的态度。

既然无法周旋所有人的面子，那就先全自己的体面。

同样无眠的，还有白雪原。

他做了个梦。

梦里，靳平川把烟一摔，上前揪住他的领子，双腿抵着他的腿不容他动弹。

他被靳平川揪得半个身子都被迫仰起来，下巴微抬，鼻尖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尖，靳平川灼热的呼吸就喷在脸上，和他这么近，他忍不住偏头，可靳平川却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让他直视着他的眼睛。

和晚上一模一样。

直到这一刻，梦和现实还是重叠的，像两条重合的线，分不出彼此。

可是对视上的那一秒。

靳平川的吻劈天盖地落下来。

这是带着掠夺性的、称得上凶狠的吻。

他嘴唇压着嘴唇，牙齿磕着牙齿，舌头撬开齿列，像一把烧红了的铁烙进了他的嘴里。

只一下。

白雪原瞪大双眼，猛地惊醒。

“嗬——”

一声长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干得像着了火。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有拉严实，有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条银色的蛇，在阴暗中爬行。

他缓了半天。

才慢慢地、慢慢地认出了自己的房间，这才发现，那只是梦。

窗外万籁俱寂。

整座城市像死了一样。

在这样的寂静里，白雪原觉得自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伴随着铺天盖地的空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无孔不入地淹没了他。

然后他感觉到了。

他的手紧紧揪住了裤子。

他的裤子湿了。

像一条银色的蛇，在阴暗中爬行。

思念像一条在草地里爬行的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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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