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原在黑暗中摸索着起了身,开灯,换上新的内裤和睡裤。
本想就手把脏了的内裤和睡裤洗出来,可拿起来的那瞬间,他闻到上面的味道,眼神顿时变得特别复杂,忽然变得无法面对。
他把它们丢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晨,他顶着一双黑眼圈走到餐厅,那会儿,靳平川正把姥姥摔碎的碗一片片拾进垃圾桶里。
这是个阴天,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边透出来的光,暗暗的,照得靳平川的半边脸都褪了色。
这段时间,姥姥犯糊涂的次数更加频繁。刚才她来到餐厅,看着端着馄饨从厨房走出来的姥爷,忽然尖叫起来,问他是谁为什么会在她家,她大喊大叫要找自己的妈妈。
姥爷试图靠近,姥姥和他在拉扯中,把刚上桌的馄饨打翻在地,白瓷碗碎成了几瓣,馄饨散落在瓷砖上,像几朵泡烂了的花。
姥爷无奈,只好把她锁进屋里,此刻,那间屋子不断传来姥姥的哭嚎声。
靳平川听在耳中,眼皮半垂着,捡瓷片的动作没有停,像是在用重复的动作来消化某种情绪。
忽然,他的视线里多了一双脚。
白雪原穿着一双灰色的毛绒拖鞋,脚踝细细的,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紧接着,他就看到白雪原蹲了下来,膝盖几乎碰到了地面,伸手去捡他手边的一块碎瓷片。
靳平川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你放那吧,我自己收拾。”
白雪原没听,捏起一块瓷片,放进了垃圾桶,又伸手去捡另一块。
靳平川看他好几秒。
可白雪原不为所动。
靳平川只好由着他去。
他再下手,谁知一不小心,手背不小心碰到白雪原刚想落下的指尖。
只是很轻的一碰。
可白雪原过电似的,手指猛地蜷起来,整条手臂往后一缩!
这个动作幅度特别特别大,大到像是被烫了一下,身体的重心往后一倒,差点坐在地上。
靳平川被他这个反应吓了一跳,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碰到的姿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向白雪原。
白雪原屏住呼吸。
他能感觉到有人不断在敲他的心门,咚咚咚没完没了。
他词穷了两秒,霍然起身,说:“还是你收拾吧。”
说完转身就进了厨房。
变脸之快,靳平川都反应了好一会,才甩甩头重新开始收拾。
等一片狼藉收拾完,靳平川已经没时间再坐下好好吃一顿早饭。
他洗了手,转身去玄关换鞋穿外套,外套穿到一半,手机就在兜里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钱双丰:“川哥~”钱双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发现中国人说话就是邪性。”
靳平川推开门,走到楼道等电梯,按下电梯按钮,按钮亮了一下:“什么?”
钱双丰机关枪似的:“上次你说这年头只要有流量,一堵墙都能火,今天早晨我一点开你账号,光一个平台就涨了10万粉!”
靳平川大吃一惊,眉尾挑起:“怎么回事?”
钱双丰卖了个关子:“你去问问你弟吧!”
电梯正好到达,“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朝靳平川看过来。
靳平川想了想,没上去,转身回家。
进门的时候,白雪原刚好盛了碗馄饨刚坐下,看到靳平川去而又返,愣了愣,看向他。
靳平川径直走到白雪原面前,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前倾,问道:“你干什么了?”
白雪原不明所以:“我干什么了?”
靳平川问:“我怎么涨那么多粉丝?”
白雪原更晕了:“啊?你打开手机看看不就知道了,我怎么知道?”
靳平川脑子那根弦“嗡”地一动,才意识到,这的确是拿手机看一眼就能了解的事儿。
他扫了白雪原一眼,才点开手机。
看到页面的那瞬间,他目光渐深。
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热闹的后台。
点赞、评论、收藏、粉丝量全都是红色的99 ,粉丝数更是刷新一下就涨一下。
点开他最新置顶的那一条的评论区,网友的评论让他眉头微微拧起:
【有没有人是和我一样看了老妈视频过来的。】
【爸爸,你帅。】
【不管了,我先嗑为敬。】
【老公。】
【爸爸。】
没看之前就一头雾水,这会儿更是云里雾里。
他抬起头,刚想问白雪原怎么回事儿,白雪原眼睛一亮,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大脑:“我知道了!一定是我视频火了!”
他火急火燎地点开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点开自己的主页,表情从震惊到惊喜,再到狂喜,短短几秒被切换了好几种表情。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这不是正逢元旦嘛,我看好多人发**升国旗,我就把咱们俩拿着小红旗在**的合照配乐发出去了!结果两百万点赞了!”
靳平川难以置信地把他手机拿过来,亲眼看到,才发现视频果真是爆火了。
画面里,阳光正好,**庄严巍峨,二人拿着小红旗,并排站着,一起傻兮兮地比耶,说不出的和谐美好。
他顿时也就明白那些高赞评论里的“爸爸”是什么意思了。
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苦笑。
白雪原却很兴奋:“我还有咱们在长城上的合影呢,你和我共创一条吧!”
“对了,趁着现在火,你也要再发几条个人照,接住这波流量。”他的眼睛亮晶晶,“抓住这个机会,以后你没准能接到大明星的单子,一条的费用顶你现在拍十条的!”
他说话的时候眉毛上下飞舞:“还有啊,你还可以自己带货,接广告,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看着白雪原张扬而雀跃的脸,靳平川沉默下来,他已经习惯不以己悲,自然也早已习惯不以物喜。
各行各业厉害的人都那么多,不是每个人都有爆火的机会,出于金钱考虑,他的确应该抓紧机会接住这波流量。
至于评论区那些乱嗑CP的,他回复解释一下就好。
这样想着,靳平川点点头,说:“好。”
于是紧接着就和白雪原发了一条在长城上的共创视频。
视频里还是夏天。
他们并肩烽火台前,站在蓝天和群山之间,身后是蜿蜒的万里长城,眼前是壮丽的大好河山,身旁是珍重的同路人
视频没有花哨的剪辑,只配了一段很简单的音乐。
这张照片再次爆火,发出去仅一天,又狂揽200万点赞,比上一条速度还猛。
可是里面的评论却让白雪原辗转难眠。
高赞第一条,有三十万的点赞:【妈妈,你和爸爸是CP吗?】
白雪原盯着那条评论,脸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从白变成粉再变红。
他浑身都麻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把回复折叠打开接着看。
谁知第一条就是靳平川的回复:【别乱想,这是我弟弟。】
白雪原看着这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了,脸红悄然变成了眼红。
他的心像是一颗石头,被人丢进湖里,深深地沉了下去。
他把手机扣在了枕头上,本来已经不想看了,打算关掉手机睡觉,但手指鬼使神差地又往下划了一屏。
回复靳平川的那些评论,又让他心情再次反转: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骨科?】
【麦麸是工作,兄弟是生活,我有条明路,你俩走不走?】
【老婆弟,老公哥!震撼美味!】
白雪原差点笑死在评论区。
他的心瞬间从石头变成了羽毛,轻飘飘地腾空而起,整个人都被抛到天上去,晕晕乎乎地飞啊飞。
他在评论区里泡到凌晨三点,才意犹未尽地锁了屏。
……
元旦假期眨眼而过。
开学之后,白雪原走在学校里,居然好几次都被人认了出来。
他想起评论区那些雷霆万钧的发言,感觉像被人扒了裤子围观似的,特别不好意思,走路的时候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插兜也不是,垂着也不是。
还好大多数人,都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不该说的,顶多是恭喜他火了。
唯一的例外是陆汐沫。
中考那天,她见过靳平川之后,就时不时开白雪原玩笑,这次当然少不了再次调侃。
这天大课间,白雪原正重做数学卷子上的错题。
陆汐沫走过来,坐在他前面的位子上,转了九十度,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面朝着白雪原:“你和你哥……”
白雪原的笔尖顿了一下:“我直男。”
陆汐沫乐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急着狡辩啦?”
白雪原一噎,像是被人说中了痛点恼羞成怒,急忙说道:“那是因为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越是想证明什么,就越显得可疑。
陆汐沫的眼眸扫了眼他的课桌,抬眸就笑:“行,那你好好做题吧,靳平川。”
陆汐沫走了。
白雪原稀里糊涂的,刚想低下头,继续做那道没做完的数学题,视线一定,忽然就明白了陆汐沫刚才那一眼的用意。
在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之间,他的演草纸上,不知道何时,写满了三个字:
靳平川。
白雪原眼皮狂跳,“唰”的一声,把那页演草纸撕了下来,狠狠地团成球!用力之大,连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鼓着,指节泛白。
可再看,崭新一页的演草纸,满是“靳平川”三个字的印子,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白雪原莫名想起梦里那个劈头盖脸的吻,和裤子上那片湿漉漉凉凉的感受。
他快疯了。
这天下了晚自习后,他思来想去,总想找个人聊聊,就给傅润冬打了个电话。
傅润冬恰好也想打听许威的事儿。
二人就这样一拍即合,选择去一家离两个人距离差不多的串串店吃串。
那时天色已晚,店里没人,就他俩。
串串店的老板在吧台后面低头刷手机,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腾到天花板,顺着排风扇的缝隙一点点往外挤。
白雪原心里装着事,话少,基本都是傅润冬在说。
聊起那天许威表白的事情,傅润冬的话匣子再也收不住。他眉飞色舞,兴奋又激动,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像拍电视剧似的,太抓马了!”
他说得太快,呼吸跟不上语速,喘了下才继续说:“我看那个男的长得人模狗样的,也不像是gay啊,怎么怎么那么恶心呢!”
白雪原笑了,问:“那长什么样的是gay?”
傅润冬仔细想了想,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嗯……反正不是他那样。”
他顿了一下,又想了想:“也不是你哥那样的。”
他看向白雪原,打量着他的眉眼:“也不是你这样。”
说到这,他手一摊:“当然了,最不可能是我这样的!”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这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白雪原却没有一丁点笑意。
他目光变深了一点,问:“那到底什么样啊?”
傅润冬把一串毛肚扔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嚼着,边嚼边说:“我不知道,应该特娘那种吧,太监似的那种。”
说着他浑身打了个抖,“咦”了一声,做了个嫌弃的表情:“我不能想,我一想就恶心得吃不下饭了,两个大老爷们,怎么能那样呢。”
他说完刚要拿水喝一口,刚抬眸,却见白雪原变得很严肃:“‘娘’是用来当贬义词的吗?男人没有阳刚之气就是太监吗?”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傅润冬。
傅润冬一怔,手停在半空中。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又不知道哪里错。
他的目光在白雪原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带着一丝困惑和一丝委屈:“我又没说你。”
“说谁也不行。”白雪原说,“你这是搞歧视。”
傅润冬的眉头皱了起来:“我没歧视啊,我只是不认同。”
“不需要你认同啊!”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带着无奈和失望的急促,“谁会问异性恋需不需要被认同?你这就是歧视啊。”
傅润冬看白雪原态度不好,不由也变得黑下脸,声音低了下去,压着火的低沉:“我就随口说了一句,你至于吗?”
他打量着白雪原,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然后他嗤笑了一声:“你这么帮同性恋说话,难道你也是啊?”
白雪原的脸色大变,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才同性恋!”
他语气急切,十分愤怒。
傅润冬一惊,赶紧闭嘴。看白雪原的脸色那么差,他觉得说得有点过火了,换成谁被说成“同性恋”都会跳脚吧!
他余光看到老板正看向他们,更觉得玩笑开过了,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赔笑道:“行行行,我知道你不是,你要真是,我第一个吓死!”
他笑,又去拿串串吃。
白雪原听完傅润冬的话,顿觉思绪万千,心乱如麻。
有股气堵在喉咙,上不来,下不去。
有些话像是在给傅润冬说,也像是在给自己说:“就是啊,我才不是,我怎么可能是呢。”
一个人越是想要否认什么,那么否认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可他们两个,一个不承认,一个没察觉。
傅润冬甚至大大咧咧地笑了笑:“好了,咱们怎么还吵上了?外人的事,咱也管不着啊,接着吃。”
边说,边给白雪原拿了几个串。
串串特别香,红油锅底熬了一晚上,各种香料的味道都煮进去了,牛肉嫩滑,毛肚脆爽,藕片清甜,色泽诱人,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白雪原却怎么也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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