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店离开之后，白雪原和靳平川踏上了回家的高铁。

商务座没抢到，买的一等座，两个座位紧挨着，比商务座那种隔开的布局还要更亲密些。

车窗外掠过大片大片的绿色，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地被高高低低的玉米秆所填满，骄阳烤着大地，田野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阳光，白墙红瓦的房子在树丛间时隐时现。

白雪原买了不少零食带上车来吃，车开后没多久，他打开一袋松露味薯片，撕开包装时一股浓郁的菌菇香气涌出来，他把第一片薯片递到靳平川嘴边。

靳平川本来在回工作消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顺从地张开了嘴，接薯片的时候对白雪原一笑。

白雪原因为他的笑容，而感到特别满足，特别幸福。

他喂完一片，收回手。

靳平川的眼神却微微上挑一下，眉头微动，示意他喂第二片。

白雪原很喜欢这种照顾靳平川的感觉，心满意足地又拿起了一片，送到他的嘴边。

靳平川对他的乖巧听话很是受用，笑着把脖子伸出去，咬住了薯片。

正当白雪原眼巴巴地要喂第三片的时候，前排有个女生起身上厕所，要路过走廊，靳平川注意到了，很自然地说：“我不吃了，你多吃点。”

白雪原一怔：“……”

他也扫了眼那女生，眼眸黯然下来，嘴角嗫嚅想说什么，却还是乖乖收回了手，不喂他了，自己吃自己的。

他拆了一盒果冻，是那种小杯装的进口蒟蒻果冻，晶莹剔透的，咬下去能听到“啵”的一声。他低头吸了一口，舌尖卷着果肉，往口腔里吮吸着卷入，雪白剔透的果冻顺着吸管滑进他嘴里。

不知怎么，他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下意识侧过脸，正巧与靳平川漆黑的眼眸撞个正着。

白雪原刚想问：“你看我干什么。”

靳平川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如果是在床上，他多半会说上一句，果冻能产生快感的话，也会被你吸的很爽吧。

但现在毕竟不是在床上，他的神色如同往常，带着一丝哥哥对弟弟的关切和宠溺，最终只是笑了笑，问：“好吃吗？”

白雪原没搞懂他的意思，犹豫了几秒：“好吃啊。”

靳平川点点头：“那就多吃点。”说完就坐回去，继续敲打手机。

白雪原：“……”

接下来靳平川完全进入到工作状态，回不完的消息，接不完的电话。

白雪原则抱着平板追番，吃零食。

二人之间的安静，直到两站过后，被一通电话打破。

电话是齐硕打来的，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先是寒暄了几句，最后终于憋不住了，绕到正题上。

白雪原坐得近，耳朵又尖，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个关键词——“你弟”“许威”“什么情况”。

白雪原和靳平川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没有多少意外。

既然许威和时安歌撞见了他们，那靳平川其他朋友知道这件事情是迟早的。

齐硕在听筒那端不断地试探：“你给个准话，哥们也不是那种爱嚼舌根的人，更不是什么顽固不通的封建余孽。”

白雪原的耳朵微微竖着，手里捏着一袋还没拆开的薯片，余光瞟向靳平川的脸，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又怕自己的表情显得过于在意，于是假装在认真地对付薯片袋子上的封口。

靳平川下意识地撇了白雪原一眼，看到他那副垂着眼睛假装不在意的样子，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的拇指在手机边缘来回摩挲，像是在权衡——是公开，还是不公开？

他知道，白雪原异常在意他的态度。

靳平川没有沉默太久，最终风轻云淡地对着电话那头的齐硕说：“我自己的私事，没有必要向其他人过多解释什么，许威以后不再是我的朋友了，但白雪原一辈子是我弟弟。”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瞥了一眼通话时长，随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了小桌板上。

这个回答很高招。

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既没有一句假话，又留下了足够的模糊空间，不显山露水地把事情的症结推到了许威头上。

靳平川侧过头看了一眼白雪原。

刚才还蓬蓬松松的一整袋薯片，此刻已经被白雪原捏得碎成了渣，可他还是眼睫低垂，手指还在机械地碾着袋子，指腹隔着塑料膜和薯片碎渣摩擦，发出沙沙声响。

靳平川想了想，把他手里的薯片袋子抽走。

白雪原的手指空了一下，蜷了蜷，没有东西可捏了，就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指尖微微绞着裤缝的布料。

靳平川问：“你怎么了？”

白雪原居然没有停顿，直接便回道：“我在想你是不是一个可靠的男人。”他的语气是平的，没有质问，没有委屈。

靳平川愣了愣，只觉得好笑，他用食指刮了一下白雪原的鼻尖，力度很轻：“你这是在说我不可靠？”

白雪原偏了偏头，说：“上次你还说我比他们重要来着。”

靳平川不语，收了收脸上的笑意，安静下来，目光落在白雪原垂着的睫毛上。

或许因为靳平川的沉默实在太过突兀，白雪原转过了头，察言观色般注视着靳平川的眼睛。

靳平川脸上面无表情，看上去甚至有点儿严肃，只有眼底的情绪像被风吹动的河面波光粼粼。

白雪原不太懂他的意思，不知道是该避让开眼神，还是继续凝望着他。

好在靳平川没有再沉默下去：“雪原，正是因为你很重要，所以我才要这样保护你。”

他们只有四年，注定要分开的感情，不承认总比承认强。

白雪原看着他，慢慢咀嚼着这句话，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他的不安，总能一次次地被他所解救；

可他给的安全感，却又永远都让他感到不安。

最终白雪原选择偏过头去，拿起那袋已经被他折磨得粉身碎骨的薯片，麻木地往嘴里倒了一口。

他尝不出任何滋味。

靳平川也收回了视线，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四年之约是白雪原提的，一个人失控，另一个人总要兜底。

他向后仰了仰，靠上座椅，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左手腕上的老山檀香手串。

车厢里的冷气还在呼呼地吹着，窗外又掠过一片绿色的田埂和一条窄窄的河流，河水在阳光下白闪闪的泛着碎光。

后来直到出高铁站，白雪原都没有同靳平川讲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闸机，出站之后叫了车，一个回自己家放行李，一个先回姥爷那边。

半个小时之后，靳平川打来电话，让他过去吃晚饭。

白雪原到靳平川家里的时候，姥爷正在给菜摆盘，餐桌上已经摆好两道菜，一道红烧排骨，一碟油条拌黄瓜，姥爷看到他来了，笑呵呵地说：“平川在他自己屋里，你先去找他玩会吧，开饭我喊你们。”

白雪原“嗯”了一声，自然地换了拖鞋，朝着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

他走到那扇虚掩的房门前面，正要抬手敲门，就看靳平川正一边换衣服，一边开着免提讲电话。

边新雨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你说句实话，我真的不怪你，但是你骗我，我真的会接受不了的。”

边新雨质问他也不奇怪。

齐硕知道了，意味着燕子就知道了，燕子知道了，而边新雨又是燕子介绍的相亲对象，她肯定也就知道了。

白雪原屏气凝神，等待着靳平川的回答。

靳平川的声音不冷不热：“虽然说‘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这句话有点太冷漠了，但事实就是如此，难道不是吗？所以我的任何事，都不需要向你解释。”

“但最初你是想和我接触的，不是吗？你不要说你没有。”边新雨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明显的裂痕。

靳平川正把脱掉的脏衣服丢到一边，拿起了放在床上的睡裤正准备套上。他一边穿一边对着手机说：“是。我承认一开始是有和你接触的想法，但是这个苗头连心动都算不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感情的界限应该很分明，不能把相亲时吃的那一顿饭都算作约会吧。”

他把睡裤穿上，又拿起了一件灰色的T恤，刚准备往身上套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动静。

他转头一看，白雪原推开了房门，反手把门关上，二话不说走了过来捧住他的脸，在他错愕的眼神中仰起头吻了下去。

他手里的那件T恤还没来得及穿上，此刻随着身体的震动轻飘飘地落在了地板上。

或许是因为高铁上的情绪余韵未消，又或是刚才靳平川的那句“是”点燃引线，总之白雪原在这一刻不知道除了接吻，还能怎样安放那可怜的怪脾气。

他用侵略的方式撬开了靳平川的嘴唇，舌尖探进去，靳平川稍作迟疑后张开了唇，急切地缠绕着他的舌头，两个人的唇舌抵在一起缠绵地搅动着，舌尖刮过上颚的黏膜，轻触牙齿，潮湿而黏腻。

边新雨的话还在继续：“可我就是接受不了啊，尤其是你的绯闻对象，每一个都是男的……”

她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的声音就像是偷.情的背景音，只会把一切感官放大，让每一个触感都变得更刺激，更禁忌。

靳平川的上半身还裸着，白雪原的手贴上去，掌心的温度落在那片裸露的皮肤上，带着一点点凉，他从他的锁骨顺着胸口往下滑，顺着他的腹肌中线一路往下，在扣着睡裤抽绳的位置停了一下，慢慢地绕过去，摸到了他后腰的凹陷处。

亲吻伴随着咕啾的水泽声和细碎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白雪原沿着靳平川的下颌吻到他的喉结，舌尖绕着那枚微微凸起的软骨打转。

靳平川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强烈到要昏过去。

他的眼神眨眼间变得特别的暴虐，像是一头被撩拨到了临界点的野兽，瞳孔里翻涌着要把人都吞下去的黑气。

他流连到白雪原的耳廓：“白雪原，你知道这是在哪吗？你是不是太野了？”

白雪原的眼神像妖精，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妩媚，他仰着头看靳平川：“你不喜欢吗？”

边新雨在那边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靳平川的眼神顷刻间颠覆了。

像是从晴朗的午后直接进入了雷暴，厚重云层在一秒钟内堆叠、挤压、碰撞，轰隆隆地滚动着，风雨呼啸从他的眼底席卷而来。

他把手指伸进白雪原的头发里，五指收拢把他往后压。

把猎物逼到角落里的感觉让他志得意满。

……

靳平川看着身下人紧张到抿紧的嘴唇，低声问：“你会怕？”

白雪原摇了摇头。他不怕手机里的人，他指了指门外。

靳平川所有的动作都变为静止，原本还在慢慢拉锯的节奏忽然停止了，他微微起了点身，手指摩挲着白雪原的脸颊，用眼角还没消失的风流余韵看着他，一时无话。

“笃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姥爷在外面喊：“你们两个人快点出来吃饭啦。”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从暧昧的缝隙里硬生生切进来。

房间里的两个人同时顿住了。

靳平川垂眸，看向白雪原的目光亮而沉，像是倒映着太阳的深井。

白雪原颤抖的睫毛缓缓抬了起来。

靳平川能清楚地看到白雪原眼底有一丝余温未褪的无措，他想了想，伸手去牵白雪原：“起来吧。”他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安抚着，不想让身下的少年窘迫，“看看姥爷做了什么好吃的。”

白雪原的睫毛颤了一下，没动，其实他很想继续，可他知道靳平川不会再继续了。

靳平川没催他，隔了两三秒，将手腕一翻，把他拉起来，语气如闲话家常：“我记得你上回说想吃红烧小排，正巧今天有做，你多吃点。”

白雪原抿了抿残存着靳平川的味道的唇，终于借着他的力气起身。

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放大了：床垫弹簧细微的咯吱声，两个人衣料摩擦的窸窣，还有他们咽下紊乱的呼吸时，喉间细细的滚动。

靳平川整理好自己，又去帮白雪原把衣服扯平，伸手把他那缕乱了的头发顺了顺，指腹在他耳廓边缘停了一瞬。

二人对视一眼，一同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