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也总是心不在焉。
白雪原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好几下,夹起来一块排骨又放回去,拨拉着碗里的米饭,眼睛落在碗里,听姥爷问:“怎么出来的这么慢?你俩在屋里磨蹭什么呢?”
靳平川盛饭的手定了一下,才继续把饭盛进碗里,他解释说:“我让他帮我弄点东西。”
姥爷说:“不能吃完饭再弄啊?”
靳平川坐下来,没接话,只是扯开话题:“今天这个排骨做得真不错。”说着,夹了一块放到白雪原碗里。
白雪原用筷子戳着米粒,碗里突然多了样东西,他一怔,看了靳平川一眼。
靳平川侧过头,嘴角牵出一个笑:“多吃点。”
白雪原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垂下眼,筷子在排骨边缘碰了碰,夹起来,没有立刻吃,先道了声谢:“……谢谢哥。”
白雪原低头咬了一口排骨,酱汁沾在嘴角,他没擦,只是用舌尖抿了一下。
靳平川看着他,眼底沉浮着可以用任何身份解释的宠溺。
姥爷看着二人,笑着扒了一口饭,先前问的话早就忘了。
吃完饭,姥爷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连续剧的声音一声一声地传到厨房里来,厨房里不锈钢水槽里堆着几只待洗的碗碟,洗洁精的泡沫在流水里旋转着消失,水龙头的流水哗哗地作响。
靳平川走过来,把最后两只碟子放进水槽,顺手关小了水龙头:“我送你回去吧。”
白雪原关掉水龙头,湿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嗯”了一声,实在是舍不得不同意。
电梯灯惨白,靳平川在前,白雪原在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电梯数字不断下落,靳平川忽然转身,白雪原差点撞上他胸口,后退半步,后腰抵住了墙。
靳平川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拨开额前碎发,指尖从鬓角划到耳廓,轻轻捏了一下耳垂,随即收回手。
白雪原站在那,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叮”一声电梯门开了,靳平川已经走了出去,他呼了两吸,快步追随上去。
两家离得很近,这边刚开了门,白雪原刚迈进玄关,身后的门就被靳平川用脚带上,“咔嗒”一声落锁。
黑暗里靳平川的呼吸贴上来,嘴唇寻到他的后颈,白雪原被他扳过肩膀,把他扣在墙壁上长吻不休。
白雪原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靳平川的双手撑在他耳侧两边,把他整个人框了起来,两个人嘴唇贴在一起,脑海的嗡鸣沿着神经传到胸口,和心跳混在一起。
白雪原在瞬息之间露出细碎呻.吟。
他无意阻止,甚至微微仰起了下巴,把自己往靳平川的方向送得更近。他湿润的舌尖反复摩挲着靳平川的唇形,呼吸喷薄在二人之间的空隙里,空气都被焐热了。
“为什么亲我?”声音是喘着说的。
靳平川微微退开一点,目光从下往上地扫过白雪原泛着红晕的脸颊。
很意外地回复了一句一本正经的话:“合格的男友,应该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对方最爽的体验。”
白雪原十指在他的肩胛骨上蜷缩着又松开,有些不满终于可以借由撒娇说出来:“哼,我知道是因为现在没人,有人你躲得比谁都啊……快。”
后半句话只剩破碎,因为靳平川的舌尖从白雪原的嘴唇移到下巴,沿着下颌线一点一点地往下,经过喉结时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向下。
直到膝盖碰到冷硬的瓷砖地面,他完全跪在了白雪原的面前,低下头,摆动头颅。
白雪原的双手慌忙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嘤咛和喘息从他的指缝之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眼前一阵阵地发晕,无数颗星星在他视野的边缘炸开。
这个十一小长假,靳平川就在家里待了三天,而这三天里,他们两人几乎都在进行鱼水之欢。
白雪原几乎没双脚沾过地,反复探索着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说一些禁忌和危险的话,说一些最甜蜜最让人心软的话。
他们的眼神随着动作的变化时而迷离,时而沉溺,声音也总是控制不住地从喉咙深处涌出,落进彼此的耳朵里,变成更深的沉溺。
本来白雪原是万万承受不住这分别的。
他还打算和靳平川一起飞去他工作的地方,但最后他连起床都起不来,零件都对不上原来的位置了。
他只好躺在床上,听着靳平川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
靳平川全部收拾完毕,单膝跪在床边,俯下身来,送给他一个离别之吻。
当时以为不过是寻常一别,然而这个决定,后来却让白雪原非常后悔。
靳平川这天离家工作之后,就变得非常忙碌,忙碌程度不亚于他的账号刚刚走红的时候。
而白雪原又因为受困于学业的限制,被钉在了学校里,无法随时去找靳平川。
他们两个人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到一次。
屈指可数的见面,也是白雪原周五晚上极限赶车去到靳平川所在的城市,两个人回到酒店,像偷情一般私会一晚或者两晚,很快又匆匆分离。
无法招架这想念的时候,白雪原就会出去住酒店。
在房间里两个人会打着视频做。
屏幕里的画面有时模糊有时清晰,隔着屏幕听着彼此的喘息声,看着对方因为自己而动情的眼眸,就会有深深的满足感。
可随之而来的是空前的空虚。
时间一晃半年就过去了。
这年冬天刚放寒假就发生了一件大事——特殊时期,全员居家隔离,非必要不得外出。
白雪原拖着行李箱回到家乡的时候,小区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保安拿着体温枪一个一个地测。
偏偏这时靳平川正在江城工作。
他接了一个品牌的年度广告拍摄项目,在那边的棚里要待一周,一月二十三号,原本是他返程的日子,可就是在这一天,这座城市关闭了离汉通道,所有人只进不出。
靳平川被隔离到了酒店里。
他平生从未有过如此焦虑。
他自己怎么样都行,但是家里还有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以及一个行动完全不能自理的瘫痪病人。
特殊时期,护工又无法上门,老人家们现在被困在家里,还不知道什么情况,靳平川远在千里之外,怎么可能会不担心。
那个时候,白雪原就承担起照顾姥爷和靳广弘的责任。
他直接搬去了靳家住,反正那里一直有他的一间房间。
他在家附近的小程序上每天抢菜,定了闹钟,凌晨五点爬起来刷新;他把药盒分好,按日期一格一格地摆好,每天叮嘱姥爷按时吃;他学会了给靳广弘翻身、换衣服、擦洗身子,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虽然笨,但每一下都认认真真的……
靳平川在深夜打来视频电话的时候,白雪原会竭尽所能地安抚他。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对着镜头,看着靳平川的眼睛,非常笃定地告诉他:“你放心,你什么都不用担心,这边有我。”
靳平川也会深深地回望过去,两个人隔着屏幕,眼神被一根无形的丝线中拉扯着。
听到白雪原的话,靳平川无力地笑了,反问一句:“难道我就不担心你了吗?”
短短一句话,堆积的思念就像打发的奶油般无力坍塌。
那些被他们各自撑起来的,假装一切都好的坚硬外壳,在那一瞬间全都碎掉,眼神里刻意压制住的种种坏情绪,随之泛滥地流泻而出。
思念的痛苦如此无形,又如此具体。
就像是缺氧,缺到胸腔都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吸进一半的空气,剩下的那一半卡在胸口出不来也进不去。
他们望向屏幕里看得着却摸不着的爱人,就像一个无比饥饿的人,只能闻得到饭香,却一口也不能品尝一样。
这种折磨,快让白雪原发疯了,而靳平川的牵挂更催动了他的脆弱,他望着镜头,眼神越来越难以坚持,终于还是任由缝隙碎裂。
他喊了一声:“哥哥……”
不是哥,而是哥哥。
从前也不是没被他这样叫过,可这一刻,靳平川不知道哪里来的脆弱,忽然之间就湿了眼眶。
他轻轻“哎”了一声答应着,又唤一声:“乖雪雪。”
这是靳平川的专属称呼。
“雪雪”两个字在他的舌尖上被含得又软又黏,每当他念出这个只能被他叫的称呼时,白雪原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他被肆意标记了。
他喜欢把“雪雪”这两个字读得很到位,声调都是三声,念的时候尾音会微微落下又扬起,像是在给这名字打对号。
就像现在一样。
白雪原的心早就已经不在胸腔里,他此刻脑子里的东西,全被那两个字搅空了,只剩嗡嗡的回声。
偏偏这时他又看到,靳平川的手指在屏幕边上轻轻摩挲着,那个位置刚好是他的脸,他摩挲了很久,目光专注而温柔。
白雪原看见了,只觉心念微动,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掌心贴在了屏幕上,正对着靳平川的那只手。
两个人的指尖隔着玻璃碰上了。
靳平川微怔,没成想白雪原会有这种举动。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不是和白雪原谈恋爱,自己这辈子大概永远不会有这种体验,只有十几岁的年纪,才会有这种对着手机屏幕十指相扣的荒唐和幼稚吧,他原本只是想要轻抚他的面容。
靳平川微微捻动指腹,仿佛能隔着玻璃感觉到白雪原指纹的纹路,那些旋涡状的凹陷和凸起,他都很熟悉。
他们想象电流从自己指尖出发,穿过光纤、穿过窗户,最后撞到对方的拇指上。
那些电子信号跳跃着,奔跑着,比光的速度都要快,却比心跳慢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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