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刚探出头，暑假就像拧开了阀门，“哗”一下全涌了出来。L城的街道上，瞬间多了许多穿着各色T恤短裤的身影，三五成群，晃荡在树荫下、小卖部门口，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重获自由的轻快，像刚出笼的鸟。

放假第一天，林佳薇就迫不及待地在QQ上敲李嘉昕。

“在否在否？明天有空否？”

李嘉昕回得很快：“刚放假，闲得身上快长蘑菇了。有何贵干？”

“请你看电影！《功夫熊猫》！”

“……林佳薇你没事吧？！”李嘉昕发来一个摸额头的表情，“动画片？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童心了？暑假第一天不睡懒觉，起早去看一只熊猫打拳？”

林佳薇对着屏幕嘿嘿一笑，手指敲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听说很好看！熊猫是我们的国宝诶，国宝拍的电影，我们作为国宝的同胞，怎么能不去支持一下？去嘛去嘛，我请客，附上可乐爆米花！”

“不对劲。”李嘉昕的八卦雷达“滴滴”响了起来，“非常不对劲。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母猪会上树了？以我对你的了解——”她顿了顿，发来一个贼兮兮的笑脸，“老实交代，是不是跟某位杨姓同学有关？是不是杨梓推荐的？”

被一语道破，林佳薇发过去一串点点点，接着老实坦白：“是啦是啦！他之前看了说挺有意思的，推荐我去看，我答应他啦！但是我一个人去看多傻呀，所以拉上你嘛！好朋友就是要有福同享，有熊猫一起看！”

“果然吧！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这么有童心了！”李嘉昕发来一个“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你见色忘友就算了，还要拉着朋友一起为你那点小心思买单！行，看在你诚心诚意邀请、爆米花管够的份上，本小姐就勉为其难，舍命陪君子，陪你去看看到底好不好笑！要是不好笑，我可告诉你，我对杨梓同学的印象分要扣掉一百分！浪费我们青春宝贵的时间，罪加一等！”

第二天上午，市中心的电影院门口，两人准时碰头。李嘉昕穿了件匡威的宝蓝色T恤，配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长裤，看见林佳薇就挑起眉毛：“我们两个十七岁的美少女，竟然要在这个美好的早晨，钻进黑漆漆的电影院看动画片。爱情的力量真伟大，我都多久没主动看动画片了，上次还是小学时候的美少女战士，我假想自己是月野兔！”

“少来！”林佳薇把买好的爆米花和可乐塞给她，“快进去，要开场了。”

电影院里冷气开得很足，坐满了放暑假的学生和带孩子家长。灯光暗下，银幕上出现那只圆滚滚、梦想成为武林高手的熊猫阿宝时，全场都响起了笑声。阿宝笨拙又努力的样子，鹅爸爸对它的爱和支持，还有最后它领悟到“做自己”的真谛，确实像杨梓说的，很好看，甚至还从中得到了些感悟。

散场出来，阳光白花花地刺眼。李嘉昕伸了个懒腰，评价道：“别说，还真挺好看的。阿宝它爸那句‘我家的秘方汤其实没什么秘方，关键是你相信它特别，它就特别’，有点东西。”

“是吧！”林佳薇得意地说，“我就说不会让你白来。”

“不过，”李嘉昕话锋一转，用胳膊肘碰碰她，“你请我看电影这事，我怎么觉得更像是你想找个人一起验证杨梓的品味呢？看完好回去跟他有共同话题，‘你推荐的电影我看啦，真的不错哦’，对不对？我就是你验证他品味的工具人。”

林佳薇被说中，也不否认，只是笑：“看破不说破，朋友还能做。”

回家后，林佳薇踢掉球鞋，溜到电脑前。QQ登录，那个“Z。”的头像是灰的，大概不在线。她点开对话框，想了想，敲下一行字：“《功夫熊猫》看完啦！阿宝好可爱，它爸爸真的好爱它。小伙子推荐得不错，再接再厉啊！（拍肩）”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见回复，便关掉窗口，起身去找冰箱里的西瓜。

七月的日子林佳薇没让自己彻底闲下来。郑智俊不知从哪里找的门路，联系了一位退休的物理老师，在老师家里开小灶，专讲高一高二的物理重难点，时间定在每周二、四、六的上午。他叫上了宁铠羽、杨磊，也问了林佳薇要不要一起。

“我们想着高二开始就得全力冲刺了，现在打打基础，总比到时候抓瞎强。”郑智俊在电话里说，“薇姐，你来不来？人多力量大，分摊下来费用不贵，就当投资未来。”

林佳薇想着“人多力量大是这么用的吗？！”但也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她文科虽好，但理科尤其是物理，始终是她心里没底的一块。父母对她暑假主动去补课很是支持，觉得女儿上了高中果然懂事不少。于是，每周三个上午，林佳薇便骑着单车，去老师家上课。小小的客厅里坐着他们四个学生，老式电扇摇着头，讲台上的老师声音洪亮，板书写得密密麻麻。宁铠羽和郑智俊听得认真，不时提问；杨磊偶尔会走神，被宁铠羽用笔帽捅一下后背；林佳薇则努力跟着节奏，在崭新的笔记本上记下一个个公式和例题解法。

课间休息时，大家挤在阳台上，吃着郑智俊带来的冰镇绿豆沙。宁铠羽看着楼下被晒得发白的马路，长长叹了口气：“这才刚放假，我怎么觉得比上学还累，这真是‘出师未捷身先累，长使英雄汗满襟’。”

“知足吧你，”郑智俊灌了一口绿豆沙，“等真上了高三，你才会知道什么叫‘黑色岁月’，到时候怕是喝绿豆沙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林佳薇忽然想起杨梓，便随口问：“杨梓他们暑假干嘛呢？也补课吗？”

“他们哪用补课啊，”郑智俊摆摆手，“我听李威提了一嘴，说杨梓跟他们天天泡市图书馆，一个暑假就能把高二上学期的内容自学个七七八八。聪明人的脑袋就是好使，好使就等于省钱，爹妈不知道多省心，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林佳薇听了，嘴里绿豆沙的甜味好像淡了一点。不是嫉妒，就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落差感，像隔着一条不算宽却难以跨越的溪流。他好像永远走在前面，从容不迫，而自己哪怕努力蹬着车追赶，抬头看时，那个背影依然清晰，却总隔着一段距离。

这种细微的情绪，在晚上和杨梓有限的QQ聊天里，偶尔会悄悄冒个头。七月的白天，两人几乎处于“失联”状态。林佳薇要奔波在上课的路上和教室里，杨梓则雷打不动地泡在图书馆。只有到了晚上，各自忙完，QQ头像才会相继亮起，聊几句不咸不淡的日常。

“今天物理课听得我云里雾里。”林佳薇抱怨。

“哈哈，没关系，哪部分不清楚？或许我可以帮你理理思路。”杨梓回复。

“不用啦，晚上大好时光，我不想再想学习的事了，一想就头疼。反正我的物理，伟大目标就是安稳度过会考，拿到毕业证，阿弥陀佛。”

“这样的态度可不好啊小林同学，”杨梓发来一个摇头晃脑的表情，“会考也要努力拿A才行，思想不能松懈。”

林佳薇对着屏幕撇撇嘴，手指飞快敲击：“对不起杨老师，我思想怠慢了，我深刻反思，我马上就去面壁思过！（敬礼）”

“这还差不多。你呢，除了上课，暑假还干嘛？”

“我啊，七月基本就交待给这个小灶班啦，可能偶尔见缝插针，跟同学们逛个街、喝个奶茶，就是见缝插针，针还得是绣花针那种细的。”她七月的安排确实乏善可陈，“你呢？图书馆居士，有什么新鲜事？”

“我也很无聊，每天图书馆、家，两点一线，生活规律得像个老干部。”杨梓回道，“不比你们四个人一起上课，还能说说小话，图书馆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严禁交谈（附上一个‘嘘’的表情）。”

“屁啦！谁跟你说我们上课还说小话！”林佳薇发去一个大白眼，“我们可认真了，比你想象的还要认真！别污蔑我们好学向上的积极性！”

对话总是这样，轻松，拌嘴，带着点只有他们自己懂的调侃节奏。但林佳薇有时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会忍不住想象他在图书馆的样子。窗明几净的阅览室，高大的书架，安静翻书的人们。他那么高的个子，坐在那里肯定很显眼。会不会有其他女生注意到他？会不会有人像她当初一样，目光悄悄追随，然后找个笨拙的借口，比如问一道其实会做的题，或者……借一支笔？

这念头毫无预兆地蹦出来，像一颗酸酸的小青梅，滚进心里。她明明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可那股微妙的酸涩感还是盘绕上来，挥之不去。

李嘉昕生日那天，她果然跟着家人飞去了香港。2008年，手机上网远不如后来方便，境外流量更是贵得吓人。林佳薇只在那天晚上，收到李嘉昕发来的一条短信，字里行间透着激动和心疼：“陈奕迅不愧是E神！现场太顶了！我的耳朵在天堂！！！就在我面前唱歌，感觉他的汗可以甩到我的脸上！！是幸福的汗水！！”

林佳薇看着短信，能想象出她在那头手舞足蹈的样子，笑着回复：“羡慕！！！嫉妒！！！！呜呜呜！！我也想去天堂！！！（不是）”

几天后，李嘉昕回来了，精神焕发。她把林佳薇叫到家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SASA的袋子：“噔噔噔！姐妹给你带的战利品！接好了！”

里面是一支美宝莲的睫毛膏，一支ZA的隔离霜，还有一个四色露华浓眼影盘。包装精致，颜色漂亮，是她们这个年纪能接触到的知名化妆品了。

“姐妹预算有限，只能买这些了。”李嘉昕说，“不过都是口碑款，我看杂志上推过。”

两人对化妆的所有知识，都来源于《昕薇》和《米娜》杂志。看着这些瓶瓶罐罐，既兴奋又茫然。林佳薇拿起那盘眼影，小心翼翼地点了点那个淡粉色：“这个怎么用啊？”

“店员姐姐说，用刷子沾取，轻轻扫在眼皮上。”李嘉昕拿起附送的小刷子，跃跃欲试，“来，理论知识结合实际，我给你当一回小白鼠……哦不，化妆师！”

结果可想而知。两个毫无经验的高中女生，对着镜子一阵折腾。睫毛膏刷成了苍蝇腿，眼影毫无技巧的紫色搭配粉色让她们画出来像被人揍了两拳，在年轻却毫无技巧的脸上，显得突兀又好笑。

李嘉昕盯着镜子里自己的“杰作”，率先绷不住笑出声：“我的天，我们俩好像刚从恐怖片片场跑出来的女鬼，还是经费不足的那种。”

林佳薇也笑得前仰后合：“这要是晚上出去，能吓哭小朋友。”她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这个睫毛好像一群在花样游泳的苍蝇。”

“哈哈哈哈哈”李嘉昕凑过来研究，“我们这是刚开始，手法不行。化妆这事，跟学习一样，需要练习，熟能生巧！”

两人嘻嘻哈哈地折腾了半天，最后顶着一脸失败的作品，挤在李嘉昕的小床上，聊着香港的见闻和暑假的琐事。那些化妆品被暂时放在一边，但心里却种下了一颗对“变美”这件事好奇的种子。

七月的物理小灶课在蝉鸣最盛的时候结束了。林佳薇合上记得满满的笔记本，长长舒了口气。她不敢说物理变得多好，但至少那些公式和基础题型不再像天书一样令人望而生畏，心里踏实了不少。最后一堂课下课，大家推着单车走出老师家闷热的楼道。宁铠羽走到林佳薇旁边，随口问：“八月有什么伟大计划？还出来聚吗？”

“八月我家计划去三亚玩几天，”林佳薇回答，“你们呢？有什么安排？”

“我跟郑智俊打算去贵州溜达一圈，电视上不是天天说‘爽爽的贵阳，避暑的天堂’嘛”宁铠羽说，“杨磊说要跟他爸妈回趟老家。你好好玩，记得多拍点照片。”

“一定！”

回家路上，林佳薇想起之前和杨梓聊天，他提过三亚的几个地方和几家不错的小吃店。当时她嘴上还调侃他“谢谢杨导游友情提供的旅行攻略~”，其实那些名字，她早已暗暗记在了心里。

八月初，林佳薇全家开着车，踏上了去海南的旅程。车程漫长，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高楼街巷，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起伏的丘陵，风景变得越来越陌生。直到车子开上巨大的渡轮，蔚蓝广阔的海平面毫无遮挡地扑进视野，海风带着咸腥气灌满车厢，他们才真切地感觉到：海南岛，真的到了。

清爽（且潮湿）的海风，路边高大挺拔的椰子树，无处不在的浓烈度假感，瞬间点燃了林佳薇的兴奋。他们开车路过著名的椰树集团工厂，看着那和椰树牌椰汁包装如出一辙的、色彩斑斓到有些眼花缭乱的外墙，一家人忍不住减慢车速，林佳薇的爸爸笑着感叹：“这老板，看来是真心喜欢自己家这个设计风格，从一而终，知行合一。”

长时间看手机容易晕车，所以直到在三亚的酒店安顿下来，林佳薇才赶紧掏出手机。班级QQ群里早已热闹非凡，红色的未读消息数字不停跳动，大家都在争先恐后地分享自己的暑假见闻。

卢源媛发了一张照片，她、杨洋和李雨彤三个人，并肩站在香港金紫荆广场的雕塑前，对着镜头笑得阳光灿烂。照片一出，群里立刻像水滴进了热油锅。

“猫猫”李貌：“哇靠！你们三个怎么混到一起去了？还去了香港？谁的家长这么开明？！简直是家长界的楷模，请收下我的膝盖！”

“花的浪漫”杨洋：“是雨彤妈妈带我们去的！阿姨人超级好！”

“KMnO4”赵祎鑫：“佩服佩服！这都能组团成功，看来五班的人际关系网比我想象的复杂啊。”

“此人绝非扇贝”李溯：“羡慕两个字我已经说累了。”

林佳薇看着照片，也为他们高兴，发了个鼓掌的表情。但她注意到，李貌虽然冒泡了，说的话却比以往简洁很多，而且发完那条后，头像很快又暗了下去。她心里有点犯嘀咕，点开私聊窗口问他：“李貌，你暑假干嘛呢？群里都很少见你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貌才回复：“没干嘛，在家呢。有点忙。”

语气简短，甚至有点疏离。林佳薇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些纳闷。她把这事跟同在线的李嘉昕说了。

“他啊，估计正跟他那个‘捡回去’的女朋友卿卿我我，甜蜜二人世界呢。”李嘉昕不以为意，“沐浴在爱河里的人，眼里哪还容得下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安啦，没消息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他正幸福着呢。”

话虽这么说，但林佳薇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李貌以前就算谈恋爱，也不会完全在群里消失。不过她远在三亚，也管不了那么多，只好把疑惑暂时放下。

群里其他同学的暑假生活也丰富多彩。莫仕凯发了几张他老家房子的照片。原本灰扑扑的农房外墙，被他用各色油漆，画上了一大幅田园山水画，青山绿水，稻田小屋，笔触虽质朴，但色彩明亮鲜活，整面墙看起来生机勃勃。

“一蓑烟雨任平生”莫仕凯：“暑假任务：美化家园。效果还不错吧？现在下地干活，看着这画，都觉得自己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像个来乡下采风找灵感的艺术家，干活都有劲了，心情愉悦度直线上升。”

大家纷纷点赞，夸他是被学习耽误的民间艺术家。

赵祎鑫则分享了一张他在乌镇的照片，小桥流水，白墙黛瓦，他本人端着一碗臭豆腐，对着镜头龇牙咧嘴，表情介于“英勇就义”和“努力享受”之间。

“KMnO4”赵祎鑫：“实地考察后得出结论：鲁迅先生是个狠人。能面不改色吃下如此生化武器，还能写出那么犀利的文章，佩服佩服！（抱拳）”

下面跟了一排“哈哈哈”和“yue”的表情。

林佳薇一边刷着飞快滚动的群消息，一边止不住地笑。虽然大家天南海北，分散在不同的地方，但通过这个小小的QQ群，每个人的暑假都变得生动具体，仿佛就在彼此身边。这种奇妙的连接感，冲淡了独自在异乡旅游的些微陌生感。她偶尔也会点开那个特别的单独分组，给杨梓发几张海边的照片，湛蓝的天，洁白的云，金色的沙滩，或者说一句“海南的清补凉，真的跟我们这的不一样诶，里面放的鹌鹑蛋和通心粉我吃不明白...”

杨梓通常会过一阵才回复，确认地点，或者简单评价一下照片。语气一如既往，平淡中带着点熟稔。林佳薇看着他的回复，会不自觉地猜想：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还在那个安静的图书馆里吗？L城现在，是不是也像三亚一样热，或者更加闷热？

八月八日，终于到了。

那天下午，林佳薇全家特意早早从海滩回来，吃过晚饭，就齐齐守在酒店房间的电视机前。所有的新闻频道、娱乐频道，早被奥运开幕式的预热报道占据，那种举国欢腾、翘首以盼的气氛，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被烘托到了顶点。

晚上八点整，开幕式正式开始。当巨大的LED卷轴在“鸟巢”中央缓缓铺陈开千年画卷，当两千零八名乐手击缶而歌的声浪仿佛能穿透时空，当体操王子李宁以“空中飞人”的姿态，环绕鸟巢一周点燃主火炬塔，当那一串巨大而清晰的“脚印”烟花，沿着北京中轴线，一步步坚实地“走”向鸟巢……林佳薇和爸爸妈妈一样，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胸膛里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填得满满的，鼻子甚至有点发酸。

班级QQ群更是彻底炸开了锅，消息刷新的速度快到根本来不及看，满屏都是惊叹号和激动的呐喊。

“太牛了！！我们国家太牛了！！！”

“那个画卷！那个活字印刷！我的天，创意绝了！”

“李宁大哥帅炸了！这点火方式我万万没想到！”

“脚丫烟花！好有创意！”

“李宁大哥帅炸了！这点火方式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脚印烟花！大脚印！这个创意我给满分！不怕骄傲！”

林佳薇也激动地在群里连发了好几个“啊啊啊”和感叹号。那一刻，什么个人的小心思、学业上的压力、对未来隐隐的迷茫，似乎都被这场属于整个国家、整个民族的宏大盛事带来的震撼与凝聚力，暂时覆盖、冲刷而去。她看着电视屏幕上璀璨夺目的灯光、整齐划一的表演、还有观众席上那一张张激动欢呼的脸庞，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正和无数认识或不认识的同胞一起，见证一段注定被铭记的历史。

开幕式结束很久，群里还在热烈讨论。林佳薇的心情也久久不能平静。她走到阳台，三亚夜晚的风带着海的味道，远处仍有灯火。

当中国代表团拿下本届奥运会首枚金牌的消息传来时，班级群里再次被“中国速度！”“太强了！”“开门红！”的呐喊刷屏。那种与国家荣誉紧密相连、同频共振的兴奋与自豪感，成为了这个暑假最鲜明、最激昂的背景色，充盈在每一天的缝隙里。

在三亚剩下的日子里，林佳薇像个小小的探险家，按着记忆中杨梓那次随口提及的“攻略”，去尝了汤头鲜甜的抱罗粉、后安粉，吃了皮滑肉嫩的文昌鸡，啃了香甜软糯的椰子糕，也喝了味道醇厚的兴隆咖啡。当然，也如杨梓预言般，踩中了一次“美食雷”——在某家号称“平价海鲜”的大排档，吃了一顿做法粗糙、味道一言难尽的海鲜大餐。看着那些死得“不太值得”的鱼虾蟹，林佳薇一边肉疼钱包，一边忍不住想，他当时是不是也这样皱着眉，对着满桌“佳肴”哭笑不得？

他们住在亚龙湾，去了大东海，也乘船登上了风景如画的蜈支洲岛。每一次尝到令人惊艳的美味，每一次看到震撼人心的美景，她心里都会悄无声息地滑过一个念头：他当时看到这片海、吃到这道菜的时候，是不是也和我现在一样，觉得“真不错”？

假期总是显得短暂。回程的前两天，一家人收拾行李，踏上归途。漫长的车程再次开启，林佳薇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椰林、田野、渐渐熟悉的城市轮廓，整个暑假的一幕幕，像过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静静回放：补习课的汗水，电影院的笑声，失败的化妆尝试，三亚的海浪，奥运的激动，还有那些散落在各处、却通过一根网线紧紧相连的朋友们。

当然，还有那个贯穿始终、在她思绪里占据着一席特殊之地的名字。想起他，心里会泛起一丝微甜的、夹杂着些许酸涩和期待的涟漪。

回到L城，熟悉的、带着尘土和绿植气息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将人拉回现实。家里门窗紧闭多日，积了一层薄薄的浮灰。打扫卫生，整理带回的行李，调整被假期养懒的作息，心里开始为即将到来的高二做准备——新的班级，新的同学，未知的挑战。

开学前最后一次登录QQ，班级群里正在热烈讨论开学分班的具体情况，各种猜测、小道消息满天飞，紧张中又带着对新阶段的期待。李貌的头像终于又亮了起来，插科打诨，说笑话，仿佛恢复了以往那个“交际花”的模样。但林佳薇看着他那些刻意活泼的语气，总觉得那笑容背后，好像藏着点什么不想让人触碰的东西。他不说，她也不便多问，只是心里那份隐约的担心，并未完全散去。

“Z。”的头像恰在此时跳动起来。

问她：“舍得回来啦？三亚怎么样？”

“回来了。晒黑了两圈，现在是炭烧小林。”林佳薇回复，“三亚很好，海水蓝得像假的一样。我也成功踩中了你说的那个海鲜大雷，那些海鲜死得真冤，我的钱包瘪得真不值，我们算是难兄难弟了。”

“哈哈哈哈哈。”杨梓发来一大串笑，“看来玩得是痛并快乐着，印象深刻。”

“你呢？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早就写完了。还预习了一些高二的内容。”

“……当我没问。”林佳薇发了个吐血的表情。

杨梓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对话依旧是这样的节奏，平淡，调侃，似乎和放假前没什么不同。但林佳薇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这个漫长、炎热、充满了光影、海浪、呐喊与汗水的夏天，像一场无声的洗礼。心里那些因为奥运而澎湃激昂的情绪，那些在旅途中悄然滋长的思念，那些对朋友聚散隐隐的感怀，还有对即将到来的新学期的忐忑与决心，都慢慢沉淀下来，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更复杂、也更坚定的东西。她说不太清那具体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跨过这个夏天，自己好像和之前那个高一刚刚结束的女孩，有了一点说不出的不同。

L城的夜空看不到太多星星，但远处楼宇的灯光连成一片，温暖而恒定。

高二就要开始了。新的班级，新的同学，新的挑战。

她深吸了一口夏末夜晚依然闷热的空气，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吐出来。

好吧，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