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早上十点，林佳薇是被窗外的阳光晒醒的。她迷迷糊糊摸到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周六图书馆的画面就像按了重播键，一帧帧在脑子里过——杨梓讲题时压低的声音，牛肉面店里他问“你跟宁铠羽在一起吗”时的直接，还有自行车后座上吹过的晚风。

林佳薇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声。

摸过手机，她给梁骁发信息。手指在按键上跳动得飞快，像是慢一点那些鲜活的细节就要从指缝溜走。

“重大汇报！我昨天和杨梓去图书馆了！中午一起吃了牛肉面，晚上他骑车载我回家！”

消息发出去，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有点热。不知道梁骁能不能从这堆字里看出她没明说的那点雀跃。

手机很快震了起来。梁骁回得干脆：“什么情况？！林佳薇同学，我的进度条怎么还卡在你球赛时被我们学校那位强悍情敌打击到，发信息说要放弃男色、立志发愤图强呢？这才几天，就变成爱情学业两手抓了？”

林佳薇被“爱情事业两手抓”逗笑：“哈哈哈哈哈学习是真的！你看我昨天不是都去图书馆悬梁刺股了嘛！”她的手指在按键上飞快跳动“至于情敌的事，说来话长。”

“其实球赛那晚跟你聊完，杨梓就主动找我了……”“我那时候正气头上，根本不想理他。他居然先问我‘你不想问我什么吗’。我一听来劲了，干脆直接问他表白成功没，和那女生在一起了吗。他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直接，愣了下才跟我解释，说他已经明确拒绝过了，不知道对方还会来。他们只是初中隔壁班的同学，当初加QQ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喜欢自己。球赛之后他特意拉着好基友作证，跟那女生当面说清楚了，说自己对她没那种意思，要以学业为重，希望她以后别再来，免得造成误会。”

发完这一段，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其实我本来挺怂的，那天在球场看到那女生给他加油，我拉着同桌就走了，根本没想着要问。后来杨梓说，他看到我当时看他的眼神又疑惑又郁闷。你说我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藏不住心事。不过他没有让我一直躲着，也没装傻，而是把话摊开讲明白了，虽然是“逼着”我，让我主动“问”的他。你说他是不是有点在乎我怎么想？还是单纯嫌麻烦，不想背莫名其妙的绯闻？”

这次梁骁回得慢了些，像是认真琢磨了一会儿才回复，语气很实在：“照你这么说，这个杨梓处理事情还挺清楚的。你不回他消息、跟他闹别扭，他没装傻也没不耐烦，而是直接找到问题在哪儿，把误会摊开讲明白。这证明他脑子清楚，有智商；他愿意花心思来处理你的情绪，有情商。光长得高帅没用，这种性格挺难得的。”

林佳薇看着屏幕，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梁骁的下一条信息紧跟过来：“我觉得你可以继续跟他接触看看。就算最后没成那种关系，跟这种思路清晰、做事有条理的人做朋友，也能学到不少东西。对吧？”

李嘉昕在睡醒后的第一时间就拨通了林佳薇的电话，接通后便直奔主题：“醒了没？赶紧的，汇报一下昨天跟杨同学图书馆‘学术交流’的详细情况！”

林佳薇早有准备，抢先一步反问：“你倒先说说，你昨天同学聚会战况如何？不是说要闪亮登场吗？”

“别提了，没劲。”李嘉昕叹了口气，“我特意打扮了半天，心想着万一碰上初中喜欢过的那位，好歹让他看看现在的我有多亮眼。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人现在整个一小混混模样，满嘴跑火车，说什么自己最近一脚踏几条船都没被发现，还嘚瑟自己太受欢迎。我听着直翻白眼，以前那点好感算是彻底完蛋了。白忙活一场！不过现在想想还挺庆幸，幸好当初没表白，不然搞不好我也成了他鱼塘里的一条鱼。”

林佳薇问：“你初中喜欢的那款，不会跟我们学校三班那个痞坏男生一个路数吧？”

“还真有点像。”李嘉昕老实承认。

“那你眼光可有点危险啊，”林佳薇笑起来，“喜欢的款老是游走在变坏的边缘，这得随时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李嘉昕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好哇林佳薇，我跟你掏心掏肺，你倒学会转移话题了？别打岔，赶紧说你的事！你跟杨梓昨天图书馆的‘学习成果’到底怎么样？”她讲完同学聚会的糟心经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带偏了，立刻反客为主。

林佳薇装傻：“学习效率挺高的呀，自习室那氛围，让人不知不觉就专注进去了。”

“谁要听你这个成果！”李嘉昕提高声音，“不要装傻，说点我想听的！”

林佳薇哈哈笑起来，这才松口：“早上刚开始是有点紧张，不过学着学着就进入状态了，一抬头都中午了。然后杨梓突然凑过来说话，吓我一跳，我估计当时人都僵了，样子肯定很傻。”

“也不一定，”李嘉昕语气狡黠，“说不定杨梓觉得你为他着迷，反而觉得可爱呢。”

“救命，我的姐，你少看点偶像剧吧！”林佳薇笑骂。

“然后呢？”

“然后就去吃饭啦，他带我去吃了牛肉面。走去面馆的路上，他说晚上要骑车送我回家。”

“我靠！他这么直接的吗？”李嘉昕惊讶。

“是啊，当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直接停在路上。”林佳薇接着说，“点单的时候他跟老板说要加卤蛋，我脱口而出‘不要卤蛋，吃了考试会变光头——我要煎蛋’，说完就后悔了，他肯定觉得我是个逗逼。后来他那碗面端上来，我的天，分量足得吓人，满得快要溢出来了！我简直要昏过去，心里想：他不会以为我是猪吧？是不是之前跟李貌他们吃烧腊饭的时候，被他发现我其实挺能吃的？我赶紧说面太多得分他一点，他倒爽快直接把碗推过来，我立马夹了一大筷子过去。哈哈哈哈~”

“他吃了？”李嘉昕来了兴致，“哈哈哈，他还蛮可爱的嘛~感觉他挺乐意跟你相处的，可能他根本不在意你所谓的那些小尴尬，说不定还觉得你这样挺有意思的！”

“下午嘛，就是他帮我讲了讲题，解决了几个难点。”

李嘉昕调侃：“哟，你们这是准备携手当一对学霸侠侣？”

林佳薇被逗乐：“那也算是一种‘神仙眷侣’？”

两人在电话两头笑成一团。

笑够了，李嘉昕又问：“还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

林佳薇想了想，还是说了：“有。吃面的时候，杨梓问我是不是跟宁铠羽在一起。”

“你怎么回答？”

“我当时吓得不轻，呛得直咳嗽，缓过来才赶紧跟他解释，说我们就是玩得好的同学，没什么性别之分，纯粹是朋友。”林佳薇语气认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李嘉昕才轻声问：“那你真的……一点不喜欢铠羽吗？”

“真的没有。”林佳薇答得肯定，“我想了好几天，铠羽对我很好，那种体贴和细心我都知道。但心动的那种感觉，我确实没有。我也觉得挺对不住他的，可他从来没挑明说过，我也没机会正式回应。现在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先稍微保持点距离，也许时间久了，他觉得没意思，这件事就慢慢过去了。”

李嘉昕叹了口气：“可怜的铠羽……不过你说得对，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更不能因为内疚就违背自己心里真正的感觉。”

林佳薇握着手机，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一股子犹豫：“嘉昕，我这样对铠羽……是不是挺坏的？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对？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不好，然后就不喜欢我了？”

电话那头，李嘉昕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不会！感情的事最不该将就，更不能因为觉得对不起对方，就抱着‘可怜他’的心态勉强在一起。那样反而更伤人，搞得两个人都像在演苦情戏，没意思。”

她顿了顿，透着理解：“你会这么想，会犹豫，是因为你心软，也因为我们都没什么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最好。我懂的。”

林佳薇听着，鼻子有点发酸。

李嘉昕接着说，语调恢复了平时的爽快：“反正，如果你对铠羽真的没有半点那种意思，我会帮你。起码让你心里好过点，别老觉得欠了他什么似的。”

林佳薇在电话这头感动得不行：“谢谢你！我最亲爱的同桌！呜呜呜~~”

“哎呀，好姐妹之间说这些！”李嘉昕打断她那份郑重其事的感谢，语气轻快地把话题带了过去，“肉麻死了，打住打住！”

校运会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开始了。今年的项目和去年大同小异，但威哥吸取了去年校运会的教训，立了新规矩：全班总动员，每人至少报一项。报名表传到手上时，林佳薇和李嘉昕对着表格大眼瞪小眼，陷入了同样的苦恼。

“跳高跳远这种个人项目，万一在众目睽睽之下没跳过去，那尴尬场面，估计我要原地去世。”李嘉昕皱着眉头分析，“还是报4x100算了，跑步好歹是集体项目，丢人也是一起丢，压力分摊。”

林佳薇深表赞同：“接力赛起码是四个人，跑完拉倒。我们的目标是不摔跤！不掉棒！完成就是胜利！”

李嘉昕接话：“我们的目标不是没有蛀牙？”

两人哈哈大笑，一合计，咬牙在女子4x100接力那一栏双双签了名。同组的还有被班长职责“绑架”的卢源媛和体育一向不错的覃馨。四个女生凑成一支队伍，林佳薇看看阵容，心想有三个大腿带着，自己应该不会差得太明显，暗暗觉得自己这个选择很明智。

晚上和杨梓聊天时，他问起林佳薇报了哪个项目。林佳薇像献宝一样把自己的策略全盘托出，说自己报的是4x100。

杨梓很快回复：“那今年，换我去给你加油？”

林佳薇慌忙回绝：“不要！！！”

“为什么？”

“我可不想自己奋力狂奔、五官乱飞的丑态被你看到。”林佳薇老实交代，“有些事情不是喊加油就能跑快的，所以你还是让我留点美好形象吧。”

杨梓发来一串大笑：“好的，小短腿。”

林佳薇抗议：“喂喂喂！”

闹完，林佳薇问他：“那你报了什么？”

“跳高。”

林佳薇有点惊讶：“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

杨梓回得谦虚：“会跳，高不高就不知道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林佳薇盯着屏幕，心里琢磨着这对话的走向，好像不知不觉又被杨梓带着走了。就像她不让他来看自己比赛，他就会想办法让她去看他，制造一些共同的场景和回忆。她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但这份“一厢情愿”的猜测，又让她偷偷地开心了一会儿。

校运会那天，团体协作跑五班本来没抱希望，却意外又拿了第三名。冠军是体育特长生云集的三班，亚军是杨梓所在的一班。赵祎鑫、李乐棣、莫仕凯这几个男生临时凑成核心，居然真带着大家跑出了点样子。

女子4x100接力小组赛，林佳薇那组拿了第四，没进决赛，但总算平安完赛。冲过终点线时她头发散了，气喘吁吁，心里暗自庆幸——果然没让杨梓来看是对的，这副狼狈样子自己消化就好。

她和李嘉昕从厕所整理好，换上清爽干净的衣服，总算有心情去观赛了。李嘉昕拉着她就往操场另一边走，林佳薇问：“我们怎么不去坐着休息？”

李嘉昕白了她一眼：“你们家杨梓不是报了跳高吗？快开始了，去看看呀~”

林佳薇嘴上说着“谁家的”，脚步却诚实地跟了上去，顺手挽住了李嘉昕的胳膊。

跳高场地围了不少人。杨梓站在准备区，正活动着手腕脚踝。他今天穿着运动短裤，两条腿又长又直，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轮到他的时候，他助跑、起跳、背越式过杆，动作流畅得像是练过很多次。个子虽高，过杆时却意外地轻盈。

杆子一次次升高，剩下的人越来越少。杨梓跳过了某个高度时，林佳薇忍不住抓着李嘉昕的胳膊小声“哇”了出来。

“矜持点。”李嘉昕笑着用胳膊肘碰她。

最后杨梓拿了第二名。他从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像是感应到什么，转头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林佳薇脸上跑步后的红晕还没完全消退，眼睛亮晶晶的，对他轻轻挥了挥手。杨梓朝她点了点头。

“出息。你们两个！”李嘉昕在旁边精准点评。

领团体协作跑的奖时，卢源媛作为班长第二次站上那个台子。这回她没再像高一那样闹出走错名次的笑话，大大方方接过了铜牌。林佳薇在台下举起手机，记录下这个画面。

这是他们这群人，在一起的第二个校运会，镜头里的卢源媛笑得明朗。

2008年不知怎么的，忽然流行起了过圣诞节。虽然不是什么正经节日，但学生们总能找到理由凑热闹。

平安夜那天正巧是上学日，李嘉昕买好了带圣诞帽造型的棉花糖棒棒糖；郑智俊准备了包装精致的苹果，装在扎着丝带的盒子里，看起来有模有样。林佳薇买了会响起音乐、造型各异的贺卡，认真给每个人都写上了祝福。卢源媛准备的是红白相间的拐杖糖，宁铠羽则带来了圣诞图案的蛋形巧克力。

下午放学后，大家照旧聚在操场上互换礼物。郑智俊熟门熟路地“征用”了一位路过的学弟，让他帮忙拿数码相机拍照。

林佳薇这次刻意和宁铠羽保持了距离。她拉着卢源媛和李嘉欣站在一起，三个女生凑在一块儿拆礼物、说笑。她能感觉到，当自己站定在卢源媛和李嘉昕中间时，宁铠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去年这时候，她是站在他身边的。

李嘉昕在一旁自然地配合着她，时不时递过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林佳薇心里感激，又有些说不清的愧疚。但感情的事，大概从来就不能只靠心软。

相机闪光灯在傍晚的光线里一次次亮起，定格下少年们青春洋溢的笑脸。林佳薇在照片里笑得明亮，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笑容里藏着一份小心翼翼的疏远。她希望这样不着痕迹的保持距离，能让宁铠羽慢慢明白，也慢慢放下。

2008年12月31日的跨年晚会照常举行。今年五班的节目是吴子萌和蒋衡合唱邓丽欣与方力申的《我的最爱》。李嘉昕坐在台下看着，忍不住撇嘴：“要是郑智俊还在我们班，我说什么也得上去唱一首！他现在倒好，跑去代表一班唱范逸臣的《放生》去了，也不知道选这歌什么意思！”

郑智俊上台后唱得确实好，台下掌声一阵接一阵。杨梓的信息就在这时发了过来：“今年我们班总算扬眉吐气了，歌神在我们班！^^”

林佳薇看着屏幕，故意回复：“过分！这明明是我们班流失的人才！”

杨梓回得很快：“这叫人才的合理流动。”

林佳薇对着手机屏幕笑了笑，没再回他。台上郑智俊的歌声还在继续，她看着聚光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忽然觉得高二这一年，大家真的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慢慢变化着。

比如，廖源下台之后，杨磊给她送了一束花，还趁乱装作热心粉丝拥抱了她。不知道的人只当是杨磊又在搞怪，但清楚内情的，就明白那是小情侣之间的情趣。

杨磊和廖源在一起的事，林佳薇是运动会第二天跟卢源媛说的。那天卢源媛在操场的看台写校运会宣传稿，林佳薇坐在旁边陪她。两人闲聊着今年运动会没什么新鲜事，稿子都凑不够数。

林佳薇问卢源媛：“你最近还跟廖源玩吗？”

卢源媛笔下没停：“不太多了。以前廖源想去游乐场或者唱K，都会叫我。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小圈子，都是跟那些小姐妹一起行动。除非她们都没空，才会叫我出去逛街。”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好像只有我自己还在意这段友情，对方早就投入新的朋友圈了。”

林佳薇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听说杨磊跟廖源在一起了。”

卢源媛的笔顿了顿。她抬起头看向林佳薇，眉头皱了起来：“这两个人，太不够意思了！自己藏着秘密，搞在一起了也不说，就玩消失！”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恼火，还有一丝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林佳薇看着她，忽然觉得高中就像个不断旋转的玻璃球，里面的人晃来晃去，不知不觉就换了位置，重新凑成了新的图案。

卢源媛转过头，带着些伤心和期待的语气问林佳薇：“那佳薇你呢，你会因为有了更好的朋友，比如李嘉昕，然后慢慢的不跟我交换八卦，分享心事吗？会以后有了男朋友也不告诉我，让我当局外人吗？”

林佳薇心头一动。她想起自己确实还没跟卢源媛说过喜欢杨梓的事，也没提过宁铠羽那些微妙的举动。一丝愧疚隐隐浮上来，她也怕卢源媛知道自己错过了这么多八卦会崩溃。她立刻元气满满地一把拉过卢源媛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搞怪地唱起来：“不会的！海可枯石可烂、天可崩地可裂、我们肩并着肩手牵着手——”

她唱的是《还珠格格》的主题曲，调子跑得离谱。卢源媛被她逗笑了，头轻轻靠在林佳薇肩膀上，声音低了下去：“我爸妈都不要我，友情是我最看重的。我很害怕失去我觉得很重要的朋友，或者慢慢走远，回到那种被孤独包围的感觉。”

林佳薇知道卢源媛家里的情况。她停下搞怪，轻轻拍了拍卢源媛的肩膀，语气认真起来：“不会的。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