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孩子，克里斯宣称是某个克维尔老友的遗孤，没人照顾实在可怜，索性带回来当做自己的孩子养。

因为长相是明显的克维尔人，没人觉得这是伊格纳索斯家族流落在外的血脉，最多只有些好事的，打探艾丹对这个孩子的看法。

艾丹没什么想法。

外头看这小孩是克里斯夫妇收养的，只有他们一家知道，将这个克维尔男孩带回莱顿是艾丹自己的主意，和他的父母没有任何关系。

既然是他自己要求，又怎么可能有任何意见呢？

他最烦恼的只有怎样照顾对方。

“照看失魂者是一件痛苦而无望的事，”白先生将这孩子交给他时提醒，“他没有任何恢复的可能，不知饱饿与冷暖。维持他的生活质量需要你付出大量的时间精力，而无法得到任何回报。”

“我知道。”艾丹看着那双没有任何神采的蓝色眼睛，再一次向白先生道谢，不仅仅是感谢对方照顾了这孩子，同时也明白了白先生的苦心，“能看到活着的他就已经让我无比感谢命运了，哪怕只是为了现在的他，我也不想堕为没有人性的怪物。”

他要好好活着，才能让这孩子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艾丹亲手给他换上衣服，安德里柯穿银白的服装好看，但这样的颜色穿在一个六岁的孩子身上有些太寡淡了，更何况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更加像个无情的木偶。

艾丹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对佣人说：“重新为他做几套衣服吧，颜色鲜艳一点。”

他像女孩子打扮自己的娃娃一样事无巨细地操办一切，还不准任何人越过他安排，南茜也只能偶尔问：

“洛汀最近还适应吗？”

洛汀。

艾丹一开始对这个名字还感到陌生，毕竟他更熟悉的是“安德里柯”，但他实在没法把这个名字与面前这个瘦弱的男孩联系到一块儿，所以最后还是以“洛汀”之名称呼。

“挺好的。”艾丹有时候觉得父母同意他将洛汀带回家，是认为他孤僻得厉害，需要一个活物陪伴。

这个陪伴最好是能跟他说上话的同龄人，其次是提供情绪价值的宠物。

洛汀哪个都不占，在其他人眼里，他就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傻子。

但他光是存在，就能让艾丹变得像个普通人，南茜很高兴看到没有朋友也不想发展任何友情的艾丹像哥哥一样照顾洛汀。

“厨房里新烤了克维尔风味的点心，你带给洛汀尝一尝吧。”

艾丹没有拒绝，端着托盘回了房间。

洛汀被他放在窗边，很仔细地调整位置让阳光能照射他全身，又让光线避开了双眼。

艾丹喂他吃下一块饼干，这很不容易，失魂者还是流食容易下咽，喂其他东西吃得慢不说，一旦卡住就会有生命危险。

一日三餐都这么小心伺候是需要极大耐性的，很多失魂者最终是被饿死，因为照顾他们的人不再坚持。

好在照顾洛汀并不麻烦，白先生用神力维系他的生命，用不着每天喂食，比起一般的失魂者实在省心太多。

艾丹几乎是把饼干磨碎了喂给他，也只喂了这么一块，剩下的他自己吃了。

克维尔风味就是很甜，甜得他嘴里发苦。

“真甜啊，”那味道让他想喝茶压一压，艾丹忍着又品味一会儿，自言自语，“好苦。”

洛汀没有反应地坐在一边，阳光下的这具空壳有一种精致的空洞，他是安德里柯，又不再是艾丹认识的安德里柯，但他毕竟还是存在于此，是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活物。

这让艾丹感到既痛苦、又幸福。

他拍掉手上的碎屑，凑过去在洛汀额头上轻轻一吻。

两年后白先生的神力逐渐消退，洛汀不再省心，他也变成了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照顾的失魂者。

十二岁的艾丹尚未到跟着父亲到处应酬的年纪，有些需要出席的场合还能以年纪尚小为借口回绝。

但随着年龄增长，他不可避免需要接触更多事务，不再能将一天的大部分时间消耗在照顾他的小朋友身上。

克里斯已经察觉到了未来会面对的冲突。艾丹还在天天负责洛汀的吃穿，不论是喂食还是擦洗都不肯交接给别人。

“庄园的佣人可以照顾好洛汀，你要学会放手。”

他难得用如此严肃的语气对儿子说话，一直以来艾丹都不需要他与南茜操心，他早熟聪慧，南茜甚至为他没有孩童的天真而哭过。如果几年前看到艾丹跟同龄人过家家，克里斯大概也会哭出来。

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克里斯就会说：“不要再沉迷你的过家家游戏了，艾丹，对于洛汀而言，照顾他的人是你还是别人都没有区别。你有更应该做的事。”

更应该做的事？艾丹说：“是花更多时间跟一帮不比洛汀聪明多少的家伙喝无聊酒聊无用的话题？抱歉，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价值。”

克里斯没有生气，心平气和解释：“作为白桐庄园未来的主人，无论你喜不喜欢，是否认为喝酒聊天有价值，对于我们这类人而言，社交就是必备的活动。”

艾丹几乎是冷笑了一声。

他也曾费尽心思去维持家族的体面，结交各种人脉，逼迫自己拖着病躯四处应酬。

曾经他以为这就是他最重要的事，但在他后来忙碌的东西面前，所谓的上层交谊根本不值一提。

就是在浪费时间。艾丹不客气地下了定论：“我在家里就能处理好一切事务，至于您说的那些人，我没必要打好关系。”

最后他的父亲选择了退让一步：“我们还有时间，希望你能改变主意。”

再怎么把艾丹当成大人，他的年龄在那里，克里斯始终认为这是小孩子的倔强，再长大些他的想法就会改变。

艾丹十五岁的时候，连南茜都为他的封闭着急起来。

她没有直接去劝艾丹去社交，目前看来，艾丹不肯出门是放不下洛汀。

她就说：“还记得露易丝吗，她后来嫁给了一个很远地方的农场主，如今也有了好几个孩子，我打算去探望她。”

露易丝与林恩的婚事是艾丹搅黄的，后续的出嫁也有他把关。

既然插手了这件事，他就要管到底。

“我跟您一起去看她。”

不亲眼看到露易丝现在过得如何，他就不能确定自己做的是否正确，这个心就始终无法安定下来。

去那个地方来回需要四五天，理所当然不会带上洛汀。

艾丹只能把他全权交给别人，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五天后他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去看洛汀。

“不必担心，”罗莎将衣服都来不及换下的艾丹带到房间，“我们将他照顾得很好，一点不比您差。不信您瞧，和您离开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任何区别。

艾丹拉起洛汀的手，离开前他也这样拉着他说了很久的话。

但洛汀不会有任何反应，他离开还是归来，都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既不会为艾丹的离开失落，也不会为他的归来欢欣——艾丹照顾了他整整五年，但或许跟照顾他五天的佣人也毫无区别。

艾丹的心慢慢沉下去，他这几天的担忧、一路的风尘仆仆，其实都是感动自己的无用功。他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他期待的事也不会发生。

对于一副空壳，他做得再多，都没有用。

“照看失魂者是一件痛苦而无望的事。”白先生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时隔五年，艾丹终于明白那是怎样沉重的提醒。

毫无回报的付出，真的不是一般人可以坚持下去的。

艾丹十七岁的时候，尽管仍然很少露面，但名声在莱顿主城已经无人不晓。

谁都知道伊格纳索斯的继承人有多出色，与他打交道的长辈们全都自叹不如。“再过一两年，”他们这样说，“克里斯老爷就该将圣印交给他了。甚至说不好，他还会获得春枢宫的执掌权。”

克里斯把这当做恭维之语，却也十分得意：“我的确有这个意思，不过要让艾丹执掌春枢宫，还得看另外两位家主的意思呢。”

艾丹的态度就是不关心、无所谓。

他已经不再全天照顾洛汀，但依然每天会负责他一顿饭，这个习惯雷打不动到上门拜访的客人都知道了，因为一到时间他就能撇下所有贵客，直接离席去照看洛汀。

林恩作为被晾在一边的客人，次数多了就忍不住说：

“艾丹哪里都好，就是对那个克维尔人太过在意了，这会影响他未来的婚事的，除非他的伴侣不介意婚后捎带上一个没有自主能力的男人。”

克里斯一听就知道林恩的目的，艾丹即将成年，他的婚姻早就是各方关心的热点，林恩也旁敲侧击地想把自己某位远房侄女介绍给他。

特意说明“不介意这个克维尔人的存在”，想必马上就要拉出自己的亲戚了。

艾丹看了眼时间，道一声“失陪”，直接离开了会客厅，没给林恩带出目的的机会。

克里斯瞧着林恩难看的脸色，打了个圆场：“一涉及到洛汀，艾丹都没有商量的余地，别说婚姻了，我看他已经想好了跟那孩子过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