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克里斯带着全家与洛汀去打猎。

虽然洛汀的身份是克维尔的外交官，但他跟艾丹的感情纠缠让克里斯夫妇没法毫无私人情绪地对待他，又不能像对待儿子的好朋友一样持长辈态度——更何况面对一个十五岁穿着裙子的少年，严肃也十分有限。

最后他们就随意聊了些家庭话题，克里斯被洛汀描述的克维尔冬猎招来了兴致，心血来潮要去附近的森林里搞一场狩猎活动。

“虽然我们这儿的森林比不上克维尔的深山，”克里斯穿着猎装，对洛汀笑道，“但猎物的数量可不少，而且都机灵极了，大有没经验的小伙子忙活大半天却空手而归。”

洛汀的打猎工具都是白桐庄园配的，需要适应，但他握弓箭的动作非常标准，嘴上仍谦虚：“希望我在老家的狩猎技巧在这里也能派上用场。”

南茜慢悠悠地在太阳底下骑着马，与兴致缺缺的艾丹搭话：“听说在克维尔，年轻小伙子在一场狩猎中能获得多少猎物，也是求亲的评判标准之一。”

艾丹正要打哈欠，硬生生被母亲的话逼了回去：“妈妈！”

在他脑子不清醒的求婚后，父母总拿这件事来躁他，没想到见过了洛汀真人，他们的打趣居然变本加厉。

“这样会让我觉得你们真的很喜欢洛汀，恨不得马上让他加入伊格纳索斯家。”

南茜：“我们当然还是尊重你的想法，不如说正是根据你的想法我们选择了这样对待他。”

这话相当于在说是因为他很喜欢洛汀，所以他们才如此开玩笑。

艾丹：“……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算从克维尔寄来的信里感情热烈，也不意味着现在的他就能丝滑地接受有个同性恋人。

他妈妈点了点眼睛下方：“我可不是在说之前的你，孩子，不见到他你会生病的。”

说完她就加速策马而去，根本没给艾丹反驳的机会。

艾丹：“……”

大太阳本就晒得他发昏，现在只觉得又有一股热血冲上脑袋，他不得不用力抓住了缰绳才在马上坐稳。

到了中午休息，满载而归的洛汀离开树林，他的收获从小型兽类到禽鸟都有，外皮没有太多损伤，显然都是一击毙命。

带着这一大堆战利品他绕着艾丹转了好几圈，那股炫耀之意不能再明显。

“很厉害。”艾丹夸赞道。

洛汀放慢了速度，让两匹马贴在一起并肩慢慢走着，问他：“昨天没睡好吗？”

艾丹只意思意思地打了几只野兔交差：“我没有你这么出众的狩猎能力，本来也打不到几个猎物。”

洛汀沉默了下，说：“我不是嘲讽你收获少，还是你已经困到开始说胡话了？”

艾丹用手掌根摁了摁眼角，眼睛酸涩到几乎睁不开：“确实有点没睡好，困得很明显吗？”

其实还挺明显的，早餐时罗莎就悄悄问他要不要在家里休息，他不想扫兴，况且这个年纪熬个夜也不算什么，用滴了薄荷精油的冷水洗了把脸就出门了。

但显然没能糊弄过洛汀：“你眼神都是呆的，上午的反应也有些迟钝，想发现不了都难。”

……我觉得我掩藏得还挺好的。

艾丹怀疑洛汀是一直在偷偷观察自己才看得这么清楚——当然，他肯定不会向本人去确认。

刚想说吃过午餐睡一会儿，洛汀就道：“等会儿你跟我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就我们两个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不会有人来打扰……艾丹可太清楚为什么没有人来打扰了。

但此时他犹豫了下，还是没有拒绝：“我去跟爸爸妈妈说一下。”虽然都能猜到，说了之后只会换来他们更加情绪高涨的起哄。

他们在树荫下休息，洛汀将自己外套盖在他头上，于是鸟雀啼鸣声、流水潺潺声都被隔了一层，明烈的光线也化作橙黄的柔光。

衣物上淡淡的冰雪气息为艾丹被阳光照耀得烦躁的内心带来一丝凉意，他不知不觉就靠在洛汀身上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睡得又深又沉，跟夜里的深眠差不多了。

高质量的睡眠清醒得也快，整个人舒适又放松，一点不想动。

洛汀也没叫他起身，说了句再歇会，又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在这几乎要再度睡去的氛围里，艾丹被某种想要倾诉的情绪驱使着开了口：

“昨天我没有睡好，是因为一直想去看你。”

这话说出口着实叫他难为情，所以刚说完他就停顿住。

洛汀动作未停，接道：“为什么？”

艾丹犹豫了下才说：“我担心你会不告而别，隔一会儿就想去确认你是不是还在房间里。”

“我不会做那么没礼貌的事。”

艾丹摇摇头，如果只是洛汀不说一声就走，他应该生气对方不懂规矩，辜负了主人的招待。

但他整夜辗转难眠时心里只有担忧，一会儿害怕洛汀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想。一会儿又怀疑他会莫名消失，让人再也找不到。

总之，不亲眼看着洛汀他就坐立不安，又觉得半夜在人家房间外徘徊很怪异，最终还是按耐住没有行动，搞得自己彻夜未眠，今天才困成这样。

“听起来你对我很不放心啊。”洛汀用轻松的口吻说，可他的表情一点也不放松。

艾丹没有抬头，因此也没看见他紧皱的眉头，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喃喃道，明明对洛汀没有任何记忆，可只要看到这个人，他内心深处某些被遗忘的、还未想起的东西就会活过来，让他生出无休止的爱欲，以及无休止的恐惧——爱自然不必说，但那种随时都会失去对方的恐惧却难以解释。

“也许是失忆的缘故，”他想不通，但与洛汀有关的问题都可以归于自己失去的那一年记忆里，“如果可以想起来，我大概就能知道自己反常的原因。”

洛汀双臂搂着他，问：“你觉得恢复记忆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吗？”

当然不能保证，艾丹说：“至少我不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还稀里糊涂地不知道缘由。”

洛汀一会儿没接话，片刻，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艾丹无措地支起身来，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你不希望我恢复记忆吗？”

“我怎么想不重要，”洛汀捏了下他的肩膀，让他的肌肉放松，“失去记忆是你自己的决定，我确实为此生过气，但最终我还是尊重你的想法。”

艾丹听得一头雾水：“我自己的决定？但很多人包括我的父母都差点忘记你。”

“那是另一回事。”洛汀稍微解释了两句，“我与一位伟大存在做了交易，让所有知道‘洛汀’这个名字的人都会在某一时刻遗忘关于我的一切。”

他轻描淡写的，用含糊的解释交代了部分疑问：“你父母是例外，你写信的时候没少提到我，但直到克里斯先生把信拿出来，我才知道你一次都没有说过我的名字。”

稍微一想就明白，艾丹一定是出于安全考虑隐去了他的名字。

却误打误撞保留了‘洛汀’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仅此一点，他心怀感激。

艾丹暂时还没想那么深，下意识要问，被预料到他会有什么反应的洛汀堵了回去：“批判的话就免了，我已经知道被所有人遗忘是多麻烦的事，可在当时那就是我以为的最好的选择。”

顿了顿，他又说：“不要用现在的结果来否定曾经的决定。虽然你已经不记得，但既然失忆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或许在那个时候，遗忘我就是你认为的最好的决定。”

直到狩猎结束，艾丹都未从这番劝解里回过神。

失去那一年外出游历的记忆并不影响他现在的生活，他还认得从小到大的家人，也记得自己学过的知识，所以考虑到他的精神状态，父母没有强求他恢复。

洛汀则是第一个，完完全全、彻彻底底被他遗忘的人。

结果他也无所谓艾丹能否想起来，这就让艾丹不能理解了。

换作是他喜欢的人突然彻底忘了自己，他肯定不会轻易罢休，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让对方想起来，哪能如此轻轻松松对那个人说：忘记我就是你当时最好的决定。

绝对不可能！

当然，也许洛汀就是个很看得开的性格，艾丹记得他也好，忘记也罢，他尊重艾丹的决定。

又或许……艾丹忽然想到，洛汀不计较，是不是因为他并没那么喜欢自己？

·

另一边，回到蒲公英街16号的洛汀真正感受到了身为外交官的压力。

一起出席宴再会送艾丹回家，住了一晚又参加了第二天的狩猎活动。

奥列格教训他，这样的行为已经显得和伊格纳索斯家族交往过密，为了不让其他家族多心，他一段时间内不能再拜访白桐庄园。

……这就很尴尬了。

艾丹没有特殊原因又不会来主城，洛汀盘算了半天，发现他们一个月能见一次都不容易。

“要不趁着那天艾丹醉酒求婚的热度未过，再促成一次联姻算了。”他对奥列格出馊主意，“大不了我就卸掉外交官的职位，反正女皇派我过来也不是真的指望我接替你。”

正好他人还没走，事务丢回到他手里也不麻烦。

奥列格对他咆哮：“我不同意这桩婚事！”

这话说的，他是能做艾丹的主，还是能管得了洛汀？

他很快也想明白过来，阴沉着脸说：“我接下来有任务，不会继续留在莱顿。再说之前那次联姻……虽然我没有真实的记忆，但根据你的说法，你们能成是因为克里斯夫妇去世，艾丹地位不稳，现在哪还有那种条件？你就死了联姻这条心吧，最多做人家见不得光的情夫！”

洛汀思考了下：“也不是不可以。”

奥列格：“……”

洛汀：“拜托，那可是莱顿历史最悠久底蕴最深厚的家族，哪怕你不喜欢艾丹，哪怕你不喜欢男的，你扪心自问，真的不想当伊格纳索斯家族继承人的情夫吗？”

奥列格让他拿上文件滚，洛汀从善如流地滚了。

他打听到春枢宫今天召集了几个家族开会，不确定伊格纳索斯是否被邀请，也不确定来的是不是艾丹。

管他呢，反正找个借口溜过去先。

他的运气还不错，正好在春枢宫前遇到了人。

但跟上次的分别时相比，艾丹居然又憔悴了许多，把洛汀吓了一跳。

“脸色怎么这么差？”他用手背贴上对方的额头，“又没睡好？还是生病了？”

关心的询问让艾丹想起了妈妈的话——不见到洛汀他就会生病。这明明是一句玩笑，却让他在阳光下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地，他避开了洛汀的手：“最近在整修补家族破损的典籍，忙了几个通宵……我先去开会了。”

洛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快步远去，半天也没等到他出来，只得自己回去，郁闷地问奥列格：“我都愿意做他的情夫了，但艾丹好像又不愿意见我，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奥列格冷冷道：“你们两唯一的问题就是一个想得太多，一个想得太少。”

然后他再不管洛汀的牢骚，加紧安排自己的工作交接，力图两天之内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后前往下一个更混乱的地方。

想到接下来的任务，奥列格神色凝重起来。

他最后一次动用外交官的权限，为自己的出境申请签了字。

希拉古。

厄维索斯城。

在当地的语言里，这个名字代表着黑暗与深渊。

而被批准前往厄维索斯城的人对这个地方有另一个更直白的称呼：

不灭魔龙沉眠之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1章 3.28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