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以前见过沉迷话本的堂弟，做事的时候神游天外，一做完就立刻跟脚底着火似的飞奔着离开，问他话本有这么好看么，堂弟说：“堂兄你不知道，那话本每一回结尾都太勾人了，叫人欲罢不能，抓心挠肝，不读完浑身都不舒服。”

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终于知道这是种什么滋味了。

夜深人静，不学无术的杨小公子悄悄潜入书房，点灯在书架上翻书。翻了半天，终于被他翻出一本《商周演义》，他揣着书，又做贼似的潜回了自己的卧室。

白天那妖女讲到清源妙道真君杀魔家四将就不肯继续往下讲了，他感觉自己像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卡得难受，又不愿等到明天，只好自己偷偷来翻书看看里面有没有记载相关故事。

“我没想到他现在性子是这样的。”月色清辉之下，妲己坐在屋檐，垂眼看着走廊里偷偷摸摸左顾右盼回房的杨戬，“感觉活泼了许多。”

“这才是他本该有的性子。他那时随我在玉泉山修炼，被封印住了记忆，与师兄弟们打成一片，和同龄人并无什么区别。”玉鼎真人坐在她身边，仰头饮了一口酒，“倘若他父母健在，家庭美满，就该是这种模样。可惜，恢复记忆之后，他一下子让自己背负了太多。”

妲己不语。

“你打算怎么办？”玉鼎真人道，“你也看到了，他是真的对修炼一点兴趣都没有。”

玉鼎真人自己虽然没有介入，但拦不住别人想悄悄捡漏，这么多年被杨府赶出来的真假道士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他看在眼里，得意在心里。

呵，杨戬就算不给他当徒弟，也不可能给其他人当徒弟的！

“走一步看一步罢。”妲己朝他眨了眨眼睛，“他这辈子的爹娘似乎很中意我，我嫁进去希望很大啊。修不修炼看他意愿，但嫁进去我势在必得！”

玉鼎真人：“……我一直怀疑，但是没好意思说，但是今天真的忍不住了，我就想问问你，万一他没法想起上辈子的事，你怎么办？”

“实在想不起来就算了嘛。”妲己晃着腿，“我陪他走完这辈子也知足了。”

玉鼎真人啧了一声。那厢杨戬已经回到屋中，玉鼎真人问：“他要是把书看完了，你明天讲什么？”

“书都是凡人写的，凡人能知道什么？能被写进书里的有十之一二就不错了，这十之一二中又会添油加醋、以讹传讹，最终早不知被歪曲到了哪里。”妲己笑道，“你且看着罢，他读了一点儿东西，明天必定铆足精神想从我这里听听有没有区别。”

她所料一点都不错。

杨戬又抓紧时间看完了课业，然后让她接着昨天的结尾讲。但凡她讲的哪点不清楚，他便非要问个明白。

妲己：“你问这么清楚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复习你的前世。”

杨戬撇撇嘴：“我这不是好奇嘛……能让你坚持了几百年的那个人，到底好在哪里。”

“反正比你好多了。”妲己道，“唉，冒牌货就是冒牌货，无论是学识还功夫，哪里都比不上！落差太大了！”

案底下杨戬忍不住握拳，反复告诉自己不能生气，因为打不过她：“是你们自己把我当成他找上门来的！我可从来都没有冒充过他！我是我，他是他，不一样不是很正常！”

妲己深以为然地点头：“所以你爹娘给你改名是正确的。你以为当初那个老道真是好心提醒重名犯忌一事？他不过是看你烂泥扶不上墙，不想你顶着真君的名字给他抹黑罢了。真君还不至于小气到连个重名的凡人都要降下病厄的地步。”

杨戬被气得倒仰。

……

杨老爷杨夫人，以及杨府的一众管家仆役都惊奇地发现，自从苏姑娘在家里住下之后，杨小公子就像脱胎换骨一般，变得面色红润、健康有力，还肉眼可见地长进了起来，不仅开始读书，甚至还开始在院子里跑圈，堂兄弟们过来串门，他也终于有了和他们玩的兴趣，随他们一起去马场骑射。

杨老爷和杨夫人几乎喜极而泣，觉得他们家终于后继有人了。

而下人们看妲己的眼神，俨然和看未来的当家主母没有区别。

杨戬变得平易近人，堂兄弟们自然也乐意上门来找他。杨戬说：“以后不必如此一大群人兴师动众，派人来递个帖子，我直接去与你们汇合便是，否则还得等我收拾东西。”

堂兄弟们勾肩搭背，嘻嘻笑道：“没关系，不麻烦！”

杨戬：“……好罢。”兄弟们如此热情，倒叫他对自己以前的冷淡有些不好意思。

妲己拿着一件披风追了出来：“小公子，虽然已是春天，但春寒料峭，你还是披着点儿罢。”

“不用！我一点也不冷！”杨戬力图证明自己身体十分健康，“待会儿说不定出汗了还会脱件外袍！”

这妖女，惯会做人！私底下对他冷嘲热讽，这会儿倒是很懂得装一装！

“哎呀呀，苏姑娘这是在关心你，你就带着嘛。”兄弟们挤眉弄眼，“咱们想有这么个贴心人还不能呢。”

杨戬耳根涨红：“……不要乱说！她只是我爹娘请的大夫！”

“好好好，大夫大夫。”兄弟们簇拥着他往外走，还不忘回头道，“苏姑娘，我们会帮你照顾好他的！”

妲己娉娉婷婷地站着，满园春色也不敌她弯唇一笑：“那就有劳各位了。”

时间眨眼到了夏日，太阳炽盛，杨戬窝在书房里看书。

妲己推门进来，脚尖勾过一张椅子，自顾自地坐下，把杨夫人要送给杨戬的绿豆汤给自己喝了：“平时这个点你不是要午睡的么？你总不会用敷衍你娘那套来敷衍我罢，你那页就一张插画，看了都有一炷香了。”

杨戬抬起头，盯着她。

狐妖爱美，又得杨家二老青眼，自然可以打扮得花枝招展，叫人移不开眼。

今天早上兄弟们又来找他玩耍，进了夏日自然不会再去骑射，他们邀请的是他去看戏。看戏不用收拾什么东西，他很快便出了门，可那群兄弟还在原地磨磨蹭蹭地不肯走，半晌憋出一句：“今天苏姑娘没来送你啊。”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们最近几个月这么热衷于上门找他，只是为了多看两眼“苏姑娘”。

他脸色不由冷淡下来：“她随我母亲出门了。”

大家不免遗憾，但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打着哈哈一起走了出去。

坐在戏院里，台上咿咿呀呀，身边的人们鼓掌叫好，杨戬脸色却始终阴沉。

怪不得先前有一日，他临时出门，回来时发现堂兄弟们在会客厅等了他半个时辰，却没有半点不耐烦，当时还以为是兄弟间多么情深义重，现在想想，原来是当日那妖女在亲自奉茶。

他们看得一定很开心罢？甚至还嫌自己回来早了罢？

“你还要在我家住多久？”杨戬合上书，看着对面的女子。

“嗯？没想好。”妲己喝完绿豆汤，估计是嫌热，把脑后的长发绾了起来，又找了一圈没找到多余的簪子，便径直走到他面前，从他头上抽了一根下来。

“喂！”杨戬抓着自己散下来的头发，瞪着她。

她顺利把长发簪好，露出大片细腻白皙的后颈。夏衫轻薄，豆绿色的丝绸之下隐约可见细窄肩头的轮廓。

“不要这么小气嘛，晚上找根新的还你。”她满不在乎道。

“就算你是狐妖，不受常理束缚，那在我家住了这么久也该知道，不能随便用我的东西！”杨戬道，“你头上那个一看就知道是我的簪子，走出去旁人怎么想？”

妲己嘻嘻一笑：“他们不是早就把我当少夫人看吗？这有什么的。”

杨戬脸上腾地蹿红，恼怒道：“你、你……！我算是看透你了，狐狸精就是狐狸精，生性凉薄放浪！口口声声说喜欢那个真君，却赖在我家不走，也不介意与我的传闻，甚至与我族中兄弟也不清不楚！看来那真君是早看清了你的真面目，才宁愿转世投胎，也不与你结为连理！”

妲己一顿，定定地望着他。

他从来没见过她那种眼神，像一汪深潭，镇静得叫人害怕。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说得不对吗？”他心虚气短，却还梗着脖子道，“而且我已经知道了，你之前还嫁过那商朝的亡国之君，虽然是事出有因，但、但像你这样的狐狸精，是不可能嫁进我们杨家的！”

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四壁仿佛有肉眼看不见的冰霜在凝结。杨戬在沉默中，又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不安地捏着手指。

“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看我的。”妲己开口，语调平静。

杨戬从未见过她这种样子，一时间有些慌乱。

他仓促之下口不择言，并非内心真实所想，现在也十分后悔，但如果立刻解释，好像又显得很没面子……

还在纠结间，就听“咔”的一声，那支簪子已经直直地插/进了他面前的书桌上。

那不是普通的书桌，那是杨老爷重金购置的纹云石桌，夏日里光滑沁凉，伏在案上看书很是舒适。而如今，那簪子大半截深深地没入其中，以它为中心裂开一圈深缝。

杨戬愕然抬头，却发现她已经消失了。

门窗都没有动过的痕迹，她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今天更三章，注意翻页。（我怎么能写这么多……这文本来预计五万字，我看了看现在的数字，无语凝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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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