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晚自习,照例是曾樹来接她。自行车后座有些硌屁股,她坐一会儿挪一下。
“别乱动。”曾樹握紧车把,回头叮嘱。
“这个后座太硬了,坐着难受。”
“哦。”他沉默。
晚风吹得很轻,但车子骑得很快,曾樹的衬衫被灌得鼓鼓的,她伸手抓住一片衣襟。
“抓紧了!”他像个小毛头,突然加速、左冲右撞起来。
林之杏吓得紧紧抱住他的腰,贴在那薄薄汗味和洗衣液香味的衣服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他把自行车停在楼梯下的角落里,林之杏先上楼。
整个楼道充斥着刺鼻的油漆味,她皱紧眉头,越往上走,油漆味越浓,熏得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等拐到四楼的时候,赤红一片的油漆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欠债还钱!”“不得好死!”
门上被油漆糊了个严严实实,右边白墙上的字似乎是用刷子写的,赤红色的字,角落未干的漆往下滴,像未凝固的血。
她感到一阵恶心,站在那里天旋地转起来。
骤然失去父母的庇护,对她来说已经是不小的打击。接二连三因父母之事遭遇横祸,对她是旧伤未愈,再添新伤。如今仇家找上门,她又该如何应对?
咚咚咚的脚步声很快到她身边,她被一双大手扶住。
“这是怎么回事?”他蹙眉。
“可能是追债的人吧,找不到我爸爸妈妈,只能来这里泄愤。”她说话声音很小,好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对不起,哥哥,我连累了你们。要不我还是走吧,我可以回乡下,回外婆家,躲起来,就没人能找到我了。”
“别多想,我来处理,你还要上学呢。不是快结业考试了吗,现在回去怎么办?”曾樹拍了拍她的背,拧开并排左边那扇完好的门。
“他们不知道你住在我家,你看,不然能只在你家门上泼油漆吗?”
林之杏被吓懵了,也没注意看是哪扇门,定睛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曾樹家门没有任何损坏。
轻轻舒了一口气,可还是高兴不起来。她不知道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一进门,王奶奶就迎了上来,“听说那些人一早就来了,又是拍又是打,要不是法院查封了进不去,估计家都要给拆了。”
“我今天早上连菜都没买,紧紧把门关着,他们闹腾了大半天才走,幸亏小杏不住在那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让你们受连累了。”林之杏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好像说一次对不起,心酸就会少一点。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杏,你别往心里去。这都是父母的事,你还是个孩子,和你没关系。”
她默默点点头,走到厨房去择菜。
曾樹和王奶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
那一顿晚饭吃得很沉默,桌上有一种诡异的氛围。林之杏没有夹什么菜,只是就着面前的一盆土豆丝吃着。曾樹把面前的菜换成排骨炖土豆,她就就着排骨炖土豆吃着。
她很快吃完了碗里的饭,收起自己的碗筷,走向厨房:“哥哥奶奶,你们慢慢吃,我先洗碗去复习了。”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她知道自己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像平常一样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假装自己好好的,大家不担心,一切都好。
可她真的做不到。
洗碗池里的水很凉,她不想开热水,眼泪混着水池哗啦啦的声音掉到池子里,刻意压住的哭声也被淹没。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喉咙里咸咸的,好像吃到了一块叫命运的蛋糕。
那天她很早就洗漱完,关上门说自己睡觉了。
她坐在小桌子前,看着镜子里双目红肿的自己,有些愣神。
有时候人生真的会不声不响地就把人捉弄了。
半年前的自己,何时会想过自己会有现在的这些烦恼?半年前的自己,何时会想到自己有一天再也联系不上自己的父母,住在陌生人的家里?
她趴在桌子上,看那上面写写刻刻的痕迹。
【曾樹要考上最好的大学!】
【我要给奶奶养老!】
林之杏眼睛突然一亮,原来这是曾樹之前用过的桌子。
“我的愿望是什么呢?”她这样问自己。
在桌上稚嫩的笔迹边,她一笔一画地写下:
【林之杏要考上和曾樹一样的大学!】
【林之杏给曾樹和奶奶养老!】
她擦干眼泪,翻开作业本,认认真真在扉页写上:
【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现在的人生。】
后来,即便每次回家都心惊胆战,害怕闻见可怕的油漆味,但不知道是油漆一直那样糊着,没有发挥的空间,还是有居民报了警,总之再也没人来闹过。
后来整个小区的单元楼下都统一装了门禁,林之杏也获得了一个蓝色的圆圆感应牌,只有本栋居民可以入内,大家都放心了许多。
从那天偶然看见书桌上的字迹后,林之杏学习时就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常为父母的事愣神。
经历了这么多,被牵连、羞辱、恐吓,她才终于明白一个道理。
她现在是林风平的女儿,是欠债人的孩子,她是可以被威胁的人,可以被找茬子、看不起的人。可当她以后很强大,只是林之杏,不再是谁的孩子,谁的附属品,就再也不会有人敢因为林风平来欺负她。
她一定要努力,考出陵城,考到没有人认识林风平的地方。
结业考试很快就如期而至。
初中的地理和生物不算难,林之杏又复习得当,稳稳当当地两门都在九十五分以上。
“奶奶,今晚做油焖大虾,小杏地理生物结业考试都考了九十八分呢!”曾樹收到消息时还在加班,处理完手头的工作,立马跑到海鲜市场买了两大兜子大虾。
“小杏真是个好孩子,唉,真是可惜了。”王奶奶想起林风平之前春风得意的样子,有些为她不平。
“这话你可别在她面前说,小女孩,心思正是敏感的时候。”曾樹一边拿旧牙刷刷着大虾,一边和奶奶在厨房里说着话。
“喂,昊子,你今晚去一中初中部接一下小杏。”曾樹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手里还搓着虾,“她老师说会晚放学,我在家做了大虾,一会儿一起来吃啊。”
昊子在那头连连道好,挂了电话。
林之杏听着老师布置假期作业,一边收拾着桌子。
其实这次放假,对大多数同学来说就是暑假了,九月份才会开学。但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不长的假期,因为一中初中部这次搞了一个新试点,就是把排名年级前一百的同学,暑假集中起来进行课外培训,以应对下学期的提前自主招生。
林之杏这次期末排名年级第21名,自然也要参加暑假的培训。
所幸她现在对放假并没有太多期待,反而觉得在学校安安静静比较好。
往书包里塞了英语、数学、物理、化学的习题集,按理说桌肚里应该没东西了,却还有一沓文件似的东西。
她不记得自己还放了其他什么,转头对同桌李兰说:“兰兰,最近有谁来过我桌子、放过什么东西吗?”
“没有啊,好像就那天刘青松收作业,在你桌子里掏了一下。”李兰眼珠转了一下,“哦,还有,那天你好像去打水了,有个外班的人,叫我把张试卷交给你,叠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的,你看看。”
林之杏从桌肚里拿出那张四四方方的东西。
外面是牛皮纸装的档案袋叠成方形,没什么特别之处。林之杏豁楞开档案袋的口子,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片。
她把档案袋倒扣在桌子上,轻轻磕了几下,纸片掉出来。
粉色的背面,套了一个蝴蝶结,旁边印刷的字体上赫然写着:
【喜欢你】
林之杏一把死死将纸片摁住,脸瞬间红到耳根,李兰也瞄了一眼,见她煞有介事,更要拿来看。两人动静渐大,台上讲话的彭老师不时投过眼神,林之杏只好松手,让她看。
她眼神撇着正面的字,但又看不太清,只能看到李兰笑得合不拢嘴。
她一把抢过来,见那纸片正面的字如鸡爪一般潦草,里面大言不惭地写着什么“白皙的皮肤”“灵动的眼神”“思念欲死”“成为夫妻”云云。
林之杏又急又气,羞愤难当,狠狠将纸片团成一团,扔进桌肚,两手搭在桌子上,头靠在上面,脸朝着自己两只腿,闷闷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情书。
以前,也有男生喜欢她,但那时候她家境优越、成绩优秀,日常生活有很多乐趣,从不把那些表白当回事。
可这次不同。
她已经是学校里欠债不还的名人林风平的女儿了,她被钉在耻辱柱上,以为再也不会有人看见她了。
原来她还会被人喜欢。
虽然她现在的心思完全不在恋爱上,不敢,也没心情去想,但看到这封信时,心里确实闪过一个人。
直到天幕变成幽幽的蓝色,彭老师才放大家回家。大部分同学都是欢天喜地地迎接假期生活,唯有林之杏一边慢慢踱着步,犹豫该不该把这事和曾樹说。
思忖了半晌,却看见接她的人是昊子时,心里那点火苗瞬间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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