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打双闪停在路边,两人在绿化带边一个哭一个哄,路人频频侧目。
“铃铃铃”曾樹电话响起。
“樹哥,什么时候到?刚子他们都在这等着呢。”电话那头有些吵。
“就来,林之杏也跟着来了。”他摁掉电话。
她宣泄了一通情绪,自打回陵城以来心里那股愤懑不平的气,好像消失了许多。她抬手用衣袖抹掉自己的眼泪,看也不看他,自顾自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曾樹咧嘴,看她袖口上的泪痕,这么多年,她还是没变。
汽车大喇喇停在“成人用品”店门口。
这种店一般都是晚上来客人多,大家趁着薄暮冥冥,悄没声儿地摸进来买些东西,再无声无息地走掉,似乎被人看到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曾樹单手插兜,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捶卷帘门。门下只留了半米高的空隙,若是平时,他猫腰也就过去了。但他觑了觑身后有些窘迫,拎着手提袋四处张望、假装不认识他的女孩,还是选择让昊子开门。
“樹哥。”“樹哥。”门哗的一声被收上去,刚子和昊子异口同声地叫他,昊子递上一包烟。
曾樹摆摆手,努嘴眼神瞥向身后,昊子瞬间会意,收起手里的烟。
“之杏来啦!六年没见,成大姑娘了呢。”昊子一边把沙发收拾出一角干净的地方,一边用一次性纸杯倒了点热水,往林之杏手上递。
“昊子哥哥,刚子哥哥,好久不见。”林之杏把手提包放在一边,坐在沙发上小口啜起水来。
曾樹坐在同一条沙发的另一头,她身子长细,这几年似乎瘦削了不少,坐下以后,这沙发竟纹丝不动。
他记得这沙发是昊子从别的地方淘过来的沙发,不像四楼家里的,是纯海绵,弹力不大。之前刚子猛地一坐,差点把挨在边上的曾樹弹飞出去,两人还拆开皮套仔细研究了一段,里边是弹簧。
曾樹不动声色地皱眉。
昊子和刚子眼神有些控制不住地往在场唯一一个女生身上扫。
这些年,他们混在社会上,见的女人也不少,但都是些三流货色,各取所需。像林之杏这样,要学历有学历,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的,即便是有,也轮不到他们沾边。
她今天穿一身鹅黄色长袖连身裙,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在脑后,不施粉黛,但瓷白的皮肤在幽幽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醒目。曾樹的眼神落到裸露的膝盖和小腿上,盈透的肌肤下泛着血管的青蓝色,脚背薄薄一片,踏在黑色圆口小皮鞋上,更显苍白。
曾樹左右手交叉,扯住自己的卫衣衣角,两手举过头顶,把连帽衫脱了下来,甩在她身上。
“盖在腿上,别着凉了。”
男人的气味瞬间袭来,她心里一动,又死死摁住, “我不冷。”
刚子和昊子见状赶紧转移话题,“樹哥,上次那个技术入股的事,说是有眉目了,但他们要改主意。”
曾樹挑眉:“说说。”
“就是有个汽修公司,说是可以给我们干,但也有条件,他们不要股份制了,直接全部转让。”刚子话还没说完,昊子就举起两根手指,在面前晃来晃去,“他们要钱,这个数。”
“两万?”曾樹不以为意,一个破汽修厂能值多少钱,老板连股份都不要了。
“二十万。”昊子眼睛瞪得像铜铃,两个门牙微微凸出来,活像冰河世纪里的那只松鼠。
林之杏噗嗤一下笑出声。
小时候就觉得他像个动画人物,一直没想起来,这会儿确实忍不住笑了。
三个人看了看她,不明所以,继续讨论。
“算了吧,哪有那么多钱。”曾樹眼色晦暗了一下,淡淡开口。
“樹哥,这事儿真可以考虑一下。他们不是随便开价的。”昊子明显有点急,“第一,产权全是我们的。第二,第二什么来着?”他挠挠头,看向刚子,“樹哥来之前,我俩咋商量的来着?”
“第二,这个汽修厂有不少旧车,我俩去看过,拾掇拾掇就能卖,不算报废,即便是一两万一辆,十来辆也够回本。”刚子显然比昊子沉稳,说话也有条理,“第三,我和昊子都快成家了,老这么飘着也不是回事儿,如果在陵城能扎下脚跟,盘活这么个厂子,也算个手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曾樹不是不明白他们现在的处境。
当年辞职下海,完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些年摸爬滚打,也赚了些钱,只是转头就填了窟窿,财来财去,竟也没留下什么。
昊子和刚子,自他辞职起就跟着他打拼,算上今年,也是第七年了。他自己不准备成家,打算这么飘着,不能碍着他们过安生日子。
可他现在哪里有钱呢?前天把车卖了,那点钱都打给黄石镇的杨工了。
现在这个车还是租的。
难不成要把家卖了?他动了一瞬的念,又摁下去。
家卖了,家就真没了,她也不会回来了。
他皱紧眉头,舔了舔唇,下意识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想抽根烟。
“钱我来出。”林之杏的声音很轻,但很利落。
“你出什么?老子的事要你管?”曾樹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窜起来。
“曾樹,我管定了。”林之杏拎起手提包,转身就要走。
昊子和刚子挡在门口当和事老,“小杏,樹哥就这脾气,你别理他,我们订了火锅呢,一起去吃,先别走。”
气压很低,昊子知道这事儿现在只怕谈不成,赶紧招呼着去了火锅店。
他知道林之杏现在在电视台工作,大学生,又有本事,曾樹这些年给了她不少钱,所以刚刚她说的话应当有分量。昊子也算是半个看着她长大的人,虽然现在不是一个世界的,但也还算亲近。
曾樹和林之杏不对付,于是昊子和她坐一方,曾樹和刚子坐一方,两方面对面。
高鑫最近老明里暗里点着他要结婚,要彩礼,要三金五金,昊子一个头两个大。这些年虽然赚了些钱,但前几年送走老娘,流水似的送进icu,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人也没留住,钱也没留住。
但他也不后悔,钱没了还能再赚,要是当时没这么治,指不定多少午夜梦回都会觉得对不起老娘。
“之杏,你如今有出息了,昊子哥哥还指望着你呢。”他盘算着,不动声色往林之杏盘子里夹肉。
“别这么说,当年要不是你们,哪有我今天呢。”林之杏端起杯子,敬了一杯啤酒,喝了大半。
“放心吧,我给我哥做工作,过两天我去交钱,留个联系方式吧。”林之杏不管对面脸色复杂的曾樹,自顾自掏出手机,和刚子昊子留了电话、加了微信。
她的微信头像是个蓝天白云下的小兔子,曾樹瞥了一眼刚子的手机界面。
一顿火锅吃得各怀心思,曾樹几乎没怎么动,三个人吃得肚子滚圆,最后还是昊子托着肚子去前台买单。
三个人一口肉一口酒,喝得七荤八素,曾樹一个个把人抬上车,把昊子和刚子甩在成人用品店,就准备走。
林之杏面色酡红,在副驾上歪着,看他系好安全带准备走,高声说着什么,伸手就要下车。
曾樹把她摁住,看着她手舞足蹈、嘟嘟囔囔了半天,才明白话里的意思。
“喝酒……吐了,危险……找人。看。”林之杏醉得厉害,但也不糊涂,两个大男人,没人照顾,万一出点什么事。
之前在北京工作的时候,有个男同事就是出差喝多了,一个人在酒店里被呕吐物窒息死了。
但她脑子虽然清醒,却说不出那么多话,舌头大着,叽里咕噜也不知道曾樹听懂没有。
“我知道了,你别下车。”曾樹把她摁在副驾上,检查了安全带,下车回店里。
他从昊子裤兜里摸出电话,翻到高鑫,电话嘟嘟几声接通。
“喂,我是曾樹。昊子喝多了,你过来店里看看吧。”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曾樹没多回复,“嗯,店门我掩着,不锁了。”
交代完,这才回到车上。林之杏迷迷糊糊睡着了,又被车门声音惊醒,看了看他,嘴里嘟囔着他的名字。
“曾樹,我想奶奶了。”行驶到半路,她突然蹦出一句吐词清晰的话。
“我也想。”他太阳穴猛地一跳,戳了戳电子显示屏上的时间,原来竟然已经快六月了。
奶奶的祭日是六月十五号。
她已经走了八年了。
这几年,奶奶走了,第二年,林之杏也离开了陵城,他像根飘萍,在这里不知守护着什么。
红灯时,曾樹扭头看她,浓浓的酒气里还是有好闻的柠檬香,还带着点栀子花香,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又细又直的长腿懒洋洋地伸在前面,他的外套揉成一团,被她抱在怀里,脸有时候埋在衣服里,有时候歪在车窗玻璃上。
他感觉,她不一样了。但又还是和从前一样,这种感觉说不上来,但,她回来了。
这确实让他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这几年活得浑浑噩噩,像扎在烂泥里的树根,被沤得发臭,即便燃尽了自己,也要填好那些坑。可现在坑填得差不多了,他也想变好了。
他也想念从前那些日子。
那些干净、美好、纯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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