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靠近你

林之杏下午请了一会儿假,办完事回单位上班,和袁园约了晚饭。俩人吃完饭又沿着江边溜达了半天,吹点小风,一人一杯奶茶,享受着短暂放纵的快乐。

直到男友打电话找她,她才急匆匆回家。

林之杏又一个人在江边坐了很久。

陵城的沿江风光带修得很好看,河堤不是之前破旧的样子,这几年,人长大了,城市发展了,似乎没有谁停留在原地。晚风习习,白天被打断的那些思绪忽然涌回脑海,林风平那些话,像刀子一样钝钝割她的心。

也正是因为这个,她才毅然决然地回来。

可回来之后,她又胆怯了。

他习惯了替她做决定,习惯了决定她的人生,他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是爱?责任?习惯?不得不做的事?

林之杏游荡得很晚才回家,手机放在手提包里,搁在地上,不声不响地震动了很久,她没有发现。

上楼前,她仔细看了看四楼的窗户,是黑的。他要么没回来,要么已经睡了,她松了一口气。

现在不想看见他,

于是小心翼翼开锁,轻手轻脚换了鞋,也没开灯,借着月光往屋里走。穿过客厅,想上个厕所再洗漱睡觉,却发现牙膏没在台子上。

茶几上有一盒新的。

她摸到沙发边,却摸到一团软软的……布料和……肉?!

她惊惧抬头,却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

林之杏尖细的嗓音划破夜空,沙发上的人猛地弹起来,啪的一声打开灯。

林之杏才不叫了。

“几点了?你还知道回来?”曾樹指了指墙上的钟。

时针指向了2的数字。

“不想我回来就直说,别阴阳怪气。”她心里本就不大好受,东想西想琢磨了半天,又被吓了一跳,没什么好气蹦了一句话出来,“我知道,自己碍着你事儿了。这次擅自回来,是为了还你的恩情,还完我就走了。”

她感觉好疲惫。

在北京谈了两场恋爱,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叫爱了。也差点走进婚姻,可在曾樹这里,她还是不知道,什么是爱。

他对她,到底是什么?

曾樹被她一通怼得莫名其妙,“你吃枪药了?”

“我把那个厂子买了,用的是你这几年给我的钱,还清你了。”林之杏脸也不想洗了,关上房门。

曾樹窜到面前,一只大手紧紧把着门,不让她关,“谁让你买的?!啊?谁让你买的?!”他在门口又蹦又跳,声音一句比一句大。

这个死丫头,知道那些钱他是怎么挤出来,想让她过好一点的吗?不仅一分没用,还跑回来给他买什么破汽修厂,汽修厂有什么用?!

“你也不用跟我急,你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刚子和昊子,他俩跟着你混,越混越回去,再这样下去,你还过什么日子。”林之杏看着他,痛恨他从以前温文尔雅的样子变成这样,但也更痛恨自己。

“老子的事不用你管!”曾樹气得发疯。

“那你凭什么管我的事?你凭什么不让我知道?你自以为是地做那些事,觉得自己很伟大是吧?你又凭什么?!”林之杏一口气闷在心里出不来,指着他的鼻子,声嘶力竭地骂他,才终于感觉那股沉重的气呼出来了一些。

曾樹眼神一闪,气焰瞬间低了下去,呆滞了几秒钟,又像个斗鸡怼起来,“老子什么时候管你了?哦,你说那时候,你爸妈都跑了,我管你吃,管你住,管你上学,我还管错了是吧?”

曾樹的话一刀刀扎在林之杏心里。

她不是个欠债不还的人。她想还,还清这些年他给她的东西,可钱能还清,感情呢?

她给过她的感情,但他不要。

林之杏内心的委屈如大闸泄洪,倾盆而下,泪如断线的珠子砸落,“那你别管啊,我求你管了吗?你让我自生自灭,让我死啊。”眼泪砸在曾樹手上,烫得他心口疼,“你要来管我,要来进入我的生活,让我依赖你,可你为什么又要推开我。”

“我成年了,长大了,把我自己交给你,你说你会一直爱我。”她哽咽得话也说不清,“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

曾樹慌了手脚,见她捂着心口蹲下去,靠着墙边,像一个坏掉的娃娃,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只剩汩汩的眼泪还在证明她还活着。

“我不是,我没有不要你。”曾樹百口莫辩。

“你就是不要我了,你就是不要我了……”她双手抱着头,脸痛得拧成一团,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夏天。

不知道哭了多久,林之杏只剩打嗝,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呆呆愣愣地靠在床边睡着了。

曾樹把她抱上床,脱掉鞋袜,仔细掖好被角,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眼里翻滚着汹涌的情绪,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几年的决定,错了吗?

他第一次想这个问题。

他以为,推开她,是让她有更完美的人生。他替她扛下最难、最脏的部分,让她能更鲜亮地迎接新的生活。

错了吗?

他想起追尾那回,她也是因为这个情绪突然激动。

回想自己的这几年,心里翻起不知名的情绪。他下楼去24小时超市,想买几包烟,脑海里却回荡着,“红塔山能抽吗?”

他扯唇,自嘲似地笑笑,他如今除了红塔山,还能抽什么呢?

“两包红塔山。”他把钱递给店员。

站在小区楼下,一根接一根地,抽完了两包烟。

第二天起床,两个人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默默在一个屋子里当着最熟悉的陌生人。

林之杏拎着包出门,曾樹看了两眼,舌尖抵抵腮帮,咂了咂嘴,皱眉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跟了出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她身前,楼梯窄,他宽阔的臂膀挡住大半,林之杏过不去。竖起秀眉,怒嗔,“起开,好狗不挡道。”

曾樹扯扯嘴角,勾起桀骜的笑,“我不是狗,谁是狗谁知道。”

林之杏懒得和他掰扯,作势从他臂弯里钻过去,他钢筋般的手臂揽住她,顺势揽在怀里,男人的气息扑在她头顶,心跳滞了一拍,“今天不是周末吗?还要上班?”

林之杏使劲推开他,“你管我上不上班。”

她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小巧的鼻子因为愤怒而泛起细细的褶皱,樱唇微微张开,不断地吸气吐气。

曾樹低眉觑着她,若是之前,看她这样,他会生气。会懊恼自己为什么总是做不好,为什么总是惹她难过,会想,她要是离开他,会过得更好。

但昨天她梨花带雨的样子还犹在眼前,他突然知道,这不是不爱他,不是不满意,而是太委屈。

曾樹忽然打横把她抱起,两步一个台阶上楼,把她硬生生抱回了家里。

自打回来,他就和她保持距离,也一直避免各种各样的身体接触,林之杏蓦地腾空,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被放在沙发上,才突然反应过来。

可是还没等她开口,眼前的人影就疾速在她面前放大,直至只能看见那闪烁的睫毛。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清晨的微凉,夹杂着粗粝的烟草味,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唇,然后好似静止了一般。

两个人都没有闭眼,棕褐色的瞳孔里都倒映着对方的影子,林之杏半卧在沙发上,双脚悬空,曾樹两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像体操运动员般悬空。

林之杏愣了半晌,摸了摸自己的唇,“你什么意思?”

“对不起。”曾樹垂下眼睫,捞起长臂,半倚半靠坐在她脚边。

“对不起什么?”林之杏眼睛闪了闪。

“我不该擅自做决定,让你难过受伤这么多年。”曾樹深吸一口气,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才缓缓道。

“我没受伤,你也不用对不起。”林之杏哽着脖子,像个骄傲的天鹅。暗夜里的情绪随着白昼潜匿在不知名的角落,她又开始戴上坚强的面具,让人看不见她的脆弱。

“我知道,是我做得不对,以后我会好好做。”曾樹耷拉着头,林之杏只能看见他蓬蓬的头顶,和瘦削的下巴。

她的心好像被谁握住那样酸。

她回来是为了补一张考卷,可她从开始就知道考卷的答案。只是她不知道,这张答案会被判几分,而曾樹,就是那个考官。

“可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林之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都不是六年前的模样了。

曾樹像个卸了气的皮球,“我们怎么样,由你决定。总之,从前是我错了。”顿了顿,“以后,我也不替你做决定。”

“我还有事,先出门了。”林之杏从沙发上起身,理平身上的褶皱,利落出了门。

“我送你。”

曾樹的话飘荡在远去的脚步声中。

林之杏特意穿了平底鞋,打车到修车厂里,这个厂子靠不靠谱,如何运营,还得多花花心思。

刚子和昊子俩人能靠得住,但脑子不一定灵光,否则这些年,也不会只能跟着曾樹屁股后面转。修车厂要想办起来,必定得宣传。

她摸出手机,摁了一串号码,站在机油味遍地的厂子里,拨通电话,“袁园,你有熟人擅长在陵城做推广吗?我有个朋友的修车厂想托人宣传宣传。”

那边说了很多话,她歪头夹着手机,两步拐进旁边的办公室,示意刚子拿根笔,在纸上记了几个号码。

“谢谢你了。”她挂了电话。

“这几个号码是本地做推广的,你们联系联系,到时候厂子里生意会好。”她顿了顿,“另外,长期客户一定要及时维护,上门送礼也好,送礼品卡也好,别让客户流失。”

昊子在外面张罗着,刚子这会儿端端正正坐在办公室里,林之杏说什么他就点头。

“刚子哥哥,那我就先走了,厂子你们好好办着。”

“之杏,你等等。”刚子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

“嗯?”林之杏收回迈出的腿,定定站在门口。

刚子起身,把不锈钢门轻轻关上,给她拉开旁边的一个椅子,自己也顺势坐在对面。

“你知道樹哥这几年,怎么过的吗?”他两手支在腿上,有点严肃。

林之杏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起林风平的那些话,点了点头。

“就是因为知道,我才回来的。”她一只手揪着裙子,另一只手无措地放在那。

“既然知道,那……”刚子嘴比脑子快,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好开口,他想问,还打算和曾樹在一起吗。

毕竟这几年,他跟着曾樹的时间最多。他和昊子都要结婚了,只有他还孤零零的,虽然身边莺莺燕燕不少,但他知道,曾樹心里惦记着谁。

好几次喝了酒,曾樹都醉得叫她名字。他都拿着电话摁到那个号码,曾樹都死活不摁拨出键。

刚子不明白,两个人知根知底,甚至是曾经有过那么深的感情,有什么不能说开的,有什么不能在一起的。

“我还在考虑。”林之杏知道他想问什么,“只是,我总觉得,可能回不到从前了。”

她看了看办公室,角落里有一小盆绿萝,细细弱弱的,“我希望他过得好,也希望他能幸福。但似乎,我不一定是他的爱情,有可能只是不得不担负的责任。”

就像路边一株快要枯死的草,有心之人也会为它浇水、施肥,但不一定把它视作心头至宝。

“怎么可能?樹哥对你,还有得挑吗?就说不是爱情,能做到这个份上,也算爱情了吧。”刚子瞪大眼。

他也不是没有给女友做事、送东西,但做到曾樹这样,什么都给了,却不图她留在身边,他真不明白是为什么。

就好比男人送女人五金彩礼,那都是为了能在一起,能成立家庭、结婚生子,总得图个什么。

曾樹不是为了爱,图啥?

刚子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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