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暑期补习马上就要到了。林之杏和吕丽萍商量了一下,补习结束就去她那边,提前适应一下环境。
算来,能在曾樹家里待的时间,只剩不到一周了。
他们在乡下待了差不多三四天,曾樹只能请两天假,加上周末也就四天,不得不回来。
启程之前,他们又去了一趟加油站。林之杏看见那个圆眼圆脸的人,和曾樹聊得热络。他在不远处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林之杏有些疑惑,坐在副驾上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那边曾樹点点头。
她拉开车门,两只腿一前一后触到地面,站起身来,仔细摸了摸屁股后裙边的褶皱,又理了理头发,才慢慢走向他。两只眼睛看着地面,不敢抬头。
“龙波,这是我妹妹,马上初三了。”曾樹长臂一捞,揽住她的肩,动作有些熟稔的亲密,仿佛真是亲生兄妹。
龙波一脸了然的样子,“樹哥,你是真不容易啊,她这么对你,你还任劳任怨养替她养孩子。”
曾樹脸色变了一下,却不做辩驳,林之杏有些疑惑抬眼,龙波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岔开话题,“妹妹长得真漂亮,要好好学习哦,有空多来这里玩。”
告别,车子启动。
曾樹看着副驾上熟睡的林之杏,想起龙波的话。
其实母亲再嫁以后,就和他再也没有联系了,是否结婚,是不是还有别的孩子,他一概不知。龙波这样认为,也好,省得再去解释和她的关系。
林之杏其实没睡着,眯着眼睛,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脸上,和树影形成忽明忽暗的光斑。
她想问曾樹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让龙波认为她是他亲妹妹。
林之杏皱紧眉头。
她以前觉得,被介绍为他妹妹,是好事。这意味着,她被承认。可为什么今天,总觉得有点怪?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她不愿意和他被人认为有血缘上的关系。
不过,也没关系了吧?她马上就可以和吕丽萍在一起生活了,那是妈妈。
少女小小的烦恼,在对未来的憧憬中,稀释得淡忘掉。
返校前一天,林之杏正拾掇着东西,现在走读,除了必要的书本,也没什么别的要带的。却听见客厅里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探出头来看。
曾樹抱着个白色的大纸盒子,穿过客厅,摆在餐桌上。
奶奶两手往围裙上一擦,大声道,“小杏,吃饭啦!”
“欸!”林之杏忙不迭地跑出来,见曾樹转头看她,下意识捋了捋额前的刘海。
白色盒子四周是透明的,里面是一个粉白相间的蛋糕,是生日蛋糕的样式,林之杏觑了觑曾樹和奶奶,两人都埋头吃菜,餐桌上只有静静的咀嚼声,老式电风扇摇着头,把饭香从这头吹到那头。
“今天,谁生日呀?”林之杏眨巴着眼睛,上下门牙咬着筷子头,憋了半晌,没忍住问出口。
奶奶抬头,看了她一眼,准备说话,曾樹出声,“我的。”
“哥哥生日快乐!”林之杏眼里光闪了一瞬,又暗下去,“可是我没有提前给你准备礼物。”
曾樹轻笑一声,似乎有些控制不住笑意,但塞了几口菜在嘴里,掩住了笑,“你好好学习,跟着妈妈好好生活,考上最好的高中,就是给我的礼物。”
“好,我知道。”她跑去厨房,拿了三个玻璃杯,又提出一桶鲜橙多,给每个人都倒上。
正准备举杯,曾樹却轻轻按住她的手,“先吃饭。”
林之杏一顿饭吃得有些食欲不振。
在家这么长时间,没有关心过曾樹和奶奶的生日。他们对自己好,时间长了竟然有些理所应当,似乎都习惯了。甚至还为自己马上要离开,去妈妈那里,感到期待和高兴。
她觉得自己有些不应该。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是愧疚?心虚?难受?不舍?
可她有点恨自己。
恨自己在这里麻烦和叨扰他们,又恨自己想快点离开。恨自己没办法像他们照顾、关照自己一样,回馈她的关照。
她拧着眉,食不下咽地吃着。
“哗——”
曾樹起身,把窗帘拉上,本来没开灯,屋子里瞬间黑黢黢的。
他打开包装,林之杏帮忙把底下的托盘拿出来。
曾樹摸黑拆开蜡烛,林之杏看不清,好像是两个数字。
打火机的蓝色火苗在黑暗里特别清晰,它摇曳着,在白墙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火苗舔舐着烛芯,火光渐渐变成黄色,曾樹放下打火机,把蜡烛插在蛋糕上。
林之杏这才看清,蜡烛上的数字是“1”和“5”。
她扭头,看看曾樹,又看看奶奶。
两人却同时拍手,开始给她唱生日歌。
林之杏又惊又喜。
她是六月的生日,可是接二连三的事情砸向她,只盼着厄运远离,都忘了还有幸运未曾迎接。
她才反应过来奶奶的欲言又止,曾樹的忍俊不禁。
“你们!你们!”她有些恼,叉着腰嗔道。
却看见英俊的眉眼在烛光中对她说生日快乐,奶奶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笑容,祝她永远平安。她叉腰的手不由得挽住了一左一右两人的臂弯,眼泪砸进蛋糕里,跌了一个跟头,烛火晃了一下又一下。
“别哭!赶紧许愿!”奶奶反应快,粗糙的手在她脸上抹了几下,曾樹才后知后觉,“蜡烛快烧完啦!”
林之杏吸吸鼻子,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默念。
许完愿,林之杏道:“和我一起吹蜡烛!”
三个人一起吹灭。
重新打开窗帘,屋子里又亮堂起来,林之杏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好像做了一场短暂的梦。
蛋糕是草莓味,她吃了一口又一口。曾樹刮了一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许的什么愿?”
“愿望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不灵了。”奶奶担心血糖高,挑着蛋糕里的草莓吃。
曾樹悻悻闭嘴,埋头吃蛋糕。
林之杏嘴角牵起一抹笑。
她走之前,旁敲侧击问了他们的生日,都在二月,要明年才能过了。
曾樹照常送她到校门口,挥手看她的身影在大大的门洞里越来越小。
他转身,手机铃铃铃地响起来,陌生号码。
“哪位?”他嗓音有点低。
“是曾樹吧?我林风平的债主。”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中气十足,却让人脊背发凉。
“是,有什么事?”曾樹声音更冷。
“我们谈个交易?”那边顿了顿,看曾樹没吭声,自顾自道,“你把他老婆孩子在哪,告诉我们,我们就不找你麻烦。”
“否则……”
“否则什么?”曾樹盯着路边的一截树根,脚上的皮鞋死死踩在路过的天牛上,仿佛有些不尽意,脚尖着地,再转了几下,确保它被碾成粉末。
“我们不会放过你。”
“那就走着瞧。”曾樹挂了电话,立马打110报警。
他眸色深沉,抬脚上车,顺时针掰动车钥匙,驶离校门。
车子驾驶平稳,他的手指却不住敲击着方向盘,连超三车之后,他拐在路旁,停了下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
这只能说明,林风平的情况,比他想得还要糟糕。
艳阳高照的蓝天,突然飘过来朵朵乌云,曾樹感觉,眼前暗了暗。
补习的这一个月里,林之杏怀揣着对新生活的期待,情绪和身体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每天和李兰一起进进出出。骆华和那些爱生事的人,都参加不了尖子生的暑期培训,倒是清净了很多。
这天,林之杏像往常走出校门。
她下意识望向门口的第二棵大树,平时他都在这里等她。有时候拿个冰棍,有时候拿杯西瓜汁。
她摸摸手机,里面没有信息。正摁出号码准备打,林之杏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
她回头,刚子骑着自行车,黝黑的脸上泛起笑意,挠了挠头。
“樹哥今天有事,让我来接你。”林之杏看了看,通体纯黑,脚架边有一道划痕,那是曾樹的自行车。
“谢谢刚子哥哥。”
林之杏跨上自行车,屁股下软软的,安了新的坐垫。
她想起那天曾樹接她,清香的衬衫拂在她脸上,她说坐垫好硬。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落日的余晖洒在身上,拉成长长的影子,在建筑的阴影中穿梭,忽明忽暗,好像在疾速奔向遥不可及的未来。
林之杏掏出钥匙开门,奶奶听见声音,手里握着锅铲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刚子,“刚子啊,谢谢你接小杏,留下来吃晚饭!”
刚子眼神有些躲闪,连连拒绝,“奶奶,下次来吃,我这回真有事儿,人等着我谈事情呢。”边说边一个飞身闪出了门。
“这孩子,以前从不推脱吃饭。”奶奶嘴里念着,又转头对小杏说,“你先歇会儿,饭马上就好。”
“哥哥呢?他今天不回来吃饭吗?”平时两人一起回来,基本上都在家吃晚饭,今天曾樹没接她,林之杏忍不住问了问。
“哦!”奶奶似乎是刚才想起这件事,从围裙里摸出手机,开着免提打电话。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按理说下班了啊,怎么没人接?”林之杏有些奇怪。
鼻子里突然窜进什么糊糊的味道,“哎呀!菜!”奶奶把手机一揣,赶忙回到厨房。
林之杏又打了几个电话,还是没人接,她给刚子和昊子打电话,结果都没人接。
电视机里放着新闻,尖厉的播报声有些刺耳,她拿起遥控,想把声音调低一些。摁了半天,却没有反应。
她低头,才发现遥控器拿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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