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靠近你

不管曾樹闹几番,汽修厂还是买下来了,林之杏在家,他也没法去广州找活儿,只能在厂子里先干着。

这些年,他什么活都干,汽修厂的东西他也用得溜,有时候技术工人还得问他,一来二去,他在厂子里还挺能说得上话。

高跟鞋噔噔噔地走过来,清冷的声音划过他耳畔,“吃饭。”

曾樹抬眼看她,纤细的手指拎着三个保温桶,粉色那个是他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油污,“先放那儿吧,我去洗个手。”

“小杏你来啦?”昊子从一辆车底下探出头,脸上糊了几抹黑。

林之杏没想到这里也能凑出一个人,吓了一跳,才堪堪定住神。

刚子听到动静,从办公室里迎出来,接过保温桶。

“之杏,你天天来,太麻烦你了。我们吃盒饭就挺好,又便宜又方便。”他看见她白色缎面鞋踩在地上,格格不入的分明。

“也就这段,后面我工作可能有调动,估计也不能常来了。”林之杏一边答,一边也挪到旁边的池子里洗了洗手。

曾樹还开着水,手上打了厚厚几层沫,但油污还是黏在手上,他使的力气很大,眼看着搓红了手。他觑了一眼旁边双手抱胸的林之杏,低眉猛地一拍水龙头,两手往屁股上一擦,就准备要走。

“等等。”林之杏樱唇微启,发号施令。

她把他扯到办公室里,曾樹懒洋洋地跟在后面,细腻白皙的手拉着他的黑手,忍不住扣了扣她的手心。

林之杏打开热水,把他的手摁在里面,扔给他一块肥皂,“自己好好洗。”

他还想开口,林之杏一记眼刀,“真是个笨蛋,油脂要用热水冲才冲得掉,以后都拿热水洗。”

昊子和刚子正拧着保温桶,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曾樹瞬间脸红到耳根,把水开到最大。

洗完手,他满意地擦擦,走到桌子前,开始大快朵颐。

林之杏风一样地走了出去,没多会儿又端着三盒米饭进来。

昊子和刚子吃得早,桶里的饭都见了底,曾樹吃得晚,但已经把饭打扫干净了,还剩一桶菜。

“哎唷,正想着再添点饭,谢谢小杏。”昊子忙不迭地吃起来。

曾樹埋头吃饭,宽阔的臂膀被塞在黑色背心里,有些勒得紧紧的局促。寸头紧贴头皮,显出青色的发茬,没有长发遮盖,眉眼轮廓更突出得彻底。浓眉、桃花眼、高鼻梁和薄唇点缀在瘦削的脸上,攻击性莫名很强。皮肤比之前黑了,像炭烤一样,但肌肉还是泛出蜜色的光泽。

记忆里那个朗月清风的人,晃了晃身子,和眼前的人重合起来,林之杏眼眶发紧,掐住自己的手,绷回思绪。

这头短发还是她剃的。

那天,她下班晚,曾樹开车接她。

开门上车,汽油味直冲鼻腔,她皱紧眉头,“你没换衣服吗?味道很大。”

他左手捏起衣领往鼻子上凑,猛一松手,棉质背心弹回胸前,他有些无辜地看着她:“衣服刚换的,还有洗衣液味呢。”

林之杏的视线转了一圈,从腿到身子,到握着方向盘的手,最后定定停在那一头乱乱的长发上。

到家后,林之杏找了一块防雨布,从中间剪了个孔,套在他头上。曾樹被摁在板凳上,浴室的灯亮亮的,照得他眼花。

林之杏叮呤咣啷走来走去,“你推子和剪子在哪?”

他想把雨布拿开,起身去找,被她摁在凳子上,“你说在哪,我自己找就是了。”

“就在以前放的那个柜子旁边。”他声音小小的。

之前他都是自己剪头发,在一起那几年,都是她帮他剪。

他想起那次,她寒假留校写作业,晚回来了几天,自己怕她累,先剪了,结果她发了好大的脾气。

“你为什么不等我给你剪?!”她叉着腰,鼓囊着嘴,眼里挂着两滴猫尿。

思绪被翻找东西的声音拽回来,曾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结果摸了一手机油。

黑黑的,粘在手上,一搓,反而更黑,更黏。其实白天都注意了,没有靠近有机油的地方,他回神想了想。可能,长期在什么环境里浸染,很难完全没有痕迹吧。

眼眸晦暗,她体面的套装和他脏污的双手,不再敢伸手触碰。

林之杏似乎并没有牵起什么思绪,只是鼻下露着微微的汗珠,樱桃小嘴微微张开,一口一口地吸气吐气。

她伸出两根手指,将一缕头发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伸直、拉平,再用另一只手握住剪刀,“咔嚓”一声,男人略显脏污、遒劲硬挺的头发纷纷落地。

如此反复了几十次,曾樹的头发被剪得和刺猬一样,左支右绌,林之杏不动声色在背后抖动起来。

他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想扭头去看,却听见带笑意的声音呵斥他,“别乱动!”

曾樹捡起地上的镜子,照后面的人,见她笑靥如花,抿着嘴,两根嫩葱似的手指尖着捏他发端,他也笑起来。

林之杏没注意他的动作,放下剪刀,拿推子开始推造型。

新的发型很利落,最简单的圆寸,曾樹五指并拢,在脑袋上刮来刮去,挑眉抬眼照镜子,额头是挤出来的几条皱纹,他甩掉雨布,抖了抖肩,把抽绳连帽卫衣往头上一罩,闲庭信步跨到沙发上。

“自己打扫干净。”林之杏把剪刀和推子放回柜子,冷冷丢给他一句话。

他抬手,扭头,下意识想把额发甩到后面,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没有长发,摸摸光溜溜的头,舌尖抵住右上角的虎牙,在嘴里转了一圈,啧两声,还是起身去了浴室。

“樹哥,外面有人找。”曾樹埋头吃着,一个满手机油的小工跑到办公室门口,“找林小姐。”他说完,又立马跑了。

曾樹抬眼,林之杏也不知道是谁,自顾自往外走。

正午的阳光很大,汽修厂里有个蓝顶的简易棚,四根不锈钢管支着,停停车,或者放些东西。林之杏被晃得眼晕,从包里摸出墨镜框在脸上,视线逡巡了一圈,没看到找她的人,踱步到棚子底下站着。

来人也戴着墨镜,一身银白色西装,在阳光底下闪着亮光,饶是有墨镜挡着,林之杏也觉得刺眼。看他走路的姿势,林之杏就认出他,抬脚想走。

“南南,你别躲啊,怎么把我手机给拉黑了?”向阳两步跨到她身前,捏住她的手腕。

“我不想和你说。”

“我查了,你俩,根本不是兄妹对吧?”向阳的声音变轻,凑到她耳边,但很清晰。

林之杏甩开他的手,秀眉倒竖,“你凭什么查我,是不是兄妹,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跟我有关系,我可以接受你不喜欢我,但我不能接受你因为别的男人要离开我。”

“我跟你说不明白,你要怎样才能不纠缠我。”林之杏不知道,原来看着没有纠葛和牵绊的人,也会因为恋爱而产生数不清的牵绊。她也不知道,原来看起来清风朗月、游刃有余的人,越不容许生命中出现偏差。

向阳就是这样。只能他主导一切,只能他做安排,一旦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他便无法理解,无法尊重。很有可能,她不是他的爱,只是他为了追逐的**,为了追逐的不甘。

“是不是我俩在一起,你提分手,就能放下了?”他沉着眼,不说话,林之杏自问自答。

“我们真的没可能了吗?”他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六月的正午,心里下起一场暴雨。

她想起自己,曾经这样问过曾樹。那时,她也是这样湿着眼睛。

“没有。”暴雨瞬间过去,林之杏斩钉截铁。

“你是要把他追回来吗?”向阳眼神闪了几下,皮鞋碾着地下的灰尘。

“是。”林之杏本来还没打定主意,可鬼使神差地回答了确定的答案。

“那我帮你。”向阳脸上扬起意味不明的笑。

“不需要。”林之杏又转身要走。

他抢在她面前,“你圆我的心愿,我帮你达成愿望,如何?”

林之杏挑眉,不说话。

“我不爱你了,不能答应给你我的感情。”沉默半晌,她说。

“不需要,你只需要假装还和我在一起就行。”向阳道。

林之杏看了看屋子里的男人,面对她坐着,不发一言,烈日的光线从背后勾勒出他的弧线,肩宽腰窄,是她熟悉的身体。

她收回视线,面前这个人,稳重、内敛,有谋划,有算计,但不是坏人。

“你要什么?”她轻启丹唇。

“我不要当被丢下的那一个。”向阳恨恨道,“我从来没被谁甩过,你是第一个。如果不让我出这口气,我会一直纠缠你。”

“但既然你们本身就有渊源,我也输得心服口服。”他拿出手里几叠照片,递到她手里。

初中、高中、甚至大学,她拍的那些照片,和曾樹的、自己的,为什么都在他手里?

曾经她很爱记录这些东西,发在QQ空间,但和他分开后,就设置了私密,再也看不到了。

“你哪来的这些东西?”林之杏有些不高兴,语气冷冽了起来。

“帮你整理东西的时候。”向阳低下头,阳光垂在睫毛上,洒下浓浓的落寞。

她走得急,只带了随身的东西,很多落在他家的东西都没整理。这些东西……

是她U盘里的。

这几年,向阳对她,没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是她,没办法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选择离开,也是给不了他想要的未来,她无力承担。

“你可以补偿我吗?”向阳抬头,撞进她视线里,“再名义上做我女朋友,最后我提分手,我帮你追到他。”他扯出一个笑,却有些苦涩,“可以吗?”

林之杏想张口拒绝,心头却一哽,半晌没说话。

屋子里的男人站起身,不知道在找什么,视线时不时和她的交错。

他们已经错过了六年。

还能再错过吗?

仅凭自己,他会回来吗?

他曾经那样奋力推开她,不惜以最残忍的方式。

林之杏心里有些恨。

向阳笑得很灿烂,棚顶的阳光洒下来,他的脸浸在阴影下。

他是个危险的人,可她要赌一把。林之杏看向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曾樹。

“好,你说到做到。”林之杏与魔鬼签订了契约,只为靠近年少的爱人。

曾樹迈开长腿往她面前走,林之杏说完拔腿朝他走去,拉住他的衣角,“工作上的事,已经说清楚了。”

曾樹仰着头,眼角瞥了他一眼,走了几步,又回头睨他,像一头捍卫领地的雄狮,眼里全是戒备和警告。

向阳咧起嘴角,笑得人畜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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