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霞光绚烂地散去,接踵而至的是深蓝色的天光。林之杏再看不下去电视,把遥控器扔到一边,起身在窗边徘徊。
窗下是院子,对面是小区大门,林之杏捏着手机,不住地往进门的每一个人脸上张望。
电话仍然是接不通。
直到深蓝色的天幕被浓重的夜幕笼罩,四周阒寂,只有盏盏灯光,在晦暗的夜里透出一丝明亮。枝头上的小鸟啾啾地鸣唱,和着夏日晚风中不绝于耳的蝉鸣,奏出暗夜中无人在意的狂响。
“奶奶,我出去看看。”林之杏心如擂鼓,不好的念头在脑海里推进攘出,她使劲甩头,却摆脱不掉。
“大晚上的你别出去了……”奶奶的话还没说完,楼道只留下关门声与轻盈的脚步声。
林之杏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走过每一条他接她回家走过的小巷。背着手,像他平时那样走着,脚步微微外八,脖子和身子都挺得很直,她总觉得,他像个民国时期的教书先生。
走着走着,心里突然有些胀胀的。
这条路,可能再也没机会和他一起走了。她马上要离开,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十五岁的少女,是含苞待放的鲜花,却扎根在泥土,没办法像小鸟一样,展翅飞翔。
十八岁可以,二十岁可以,偏偏她十五岁,无法主宰自己的人生。初中还没毕业,她的人生像池塘里的一片睡莲,在暴雨中簌簌摇落。
脚有些疼,踩着鞋底却好像踩在地面,细小的凸起和不平都硌在脚底。她穿着曾樹前段时间买回来的白色凉鞋,两根细带在白玉似的脚面上摩擦,勒出红色的暗印,微微隆起,像沙滩上的两条划痕。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只剩昏黄的路灯。小巷里好像总有脚步声,林之杏回头,却看不到有人。三十度的天气,裸露在外的单薄手臂却蓦地感觉到一阵汗毛耸立,她张望几下,咬咬牙,心一横,从巷子里跑出去。
气喘吁吁地两手支着膝盖,弯腰在巷口喘气时,突然看到对面暗巷里的打斗声。
她呼哧呼哧大口喘着气,掏出手机拨打曾樹的电话,对面巷子里“铃铃铃”的铃声响起来。
林之杏瞪大了眼。
曾樹在那里!
正好是红灯,没有来往的车流,林之杏爬上道路中间的分隔栏,利落翻身。常年风吹日晒,栏杆多少有些生锈和卷边,林之杏手被扎得一阵疼痛,却来不及细看,随便往身上抹了抹,就向前走去。
巷子很暗,但能听见钝钝的拳脚打在肉里的声音。林之杏差点一个箭步冲进去,因为地上有个被打的人。
但她定睛发现,地上那人不断哀嚎,头上罩着麻布袋。身上高高挥拳那人,一左一右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都默不作声。
脑子里闪回那天曾樹帮她教训骆山的时候。
林之杏收回自己的脚,默默等在巷口的公交站,面对着公交排班表,仔细研究着1路和2路公交的到达时间,余光却不断斜睨着巷子里的动向。
过去了三趟一路车,两趟二路车。林之杏默默在心里数着,又进去了好几个膀大腰圆、浑身社会气的大汉。
她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知道没什么作用,去了也只能帮倒忙。捏着手机,摁开了110,又关掉。
手机微弱的亮光在公交车站牌堂堂正正的亮光边,变得微乎其微。曾樹此时没有落下风,若报警,恐怕事情会闹大。
手机不住从手心往外滑,手里汗涔涔的一片。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趟公交,林之杏只看见进去的人,没看见出来的人。等公交的人来了一波,走了一波,又来一波,又走一波。像农场堆积成山的土豆,被运往各个方向。
只剩她是卖不出去那一个。
直到公交站只剩她一个人,末班公交也停了,林之杏才看见三个人从巷子里出来。
她很瘦,贴在公交站牌大海报后面,就像薄薄的一片纸。他们都没注意到她。
不长不短的头发,几缕额发黏着血迹凝固在脸上。双眼猩红,棕黑色瞳仁里流露的却是不屑一顾的桀骜。曾樹随手把那染血的麻袋塞进车站前的垃圾桶里,曲起一条腿,靠在垃圾桶边,单腿站着,点燃一根烟。
烟雾缭绕起来,他不经意瞥了眼旁边,并没有注意到薄成纸片的林之杏。
“樹哥,他们下次,还会来找事吗?”昊子说话有点吃力,舌头大着,右边腮帮子高高肿起,还有些青紫。
曾樹鼻腔里喷出两簇烟,张嘴又呼出一簇白烟,扯了扯唇角,“嘶”了一声。唇角的伤口渗出几滴殷红的血,林之杏悄悄看着,手捏得紧紧的。
眼里不知不觉蓄满了泪水。
在青林乡老家池塘边上,他说,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他一直在。
可他却在这里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和社会上那些流氓打架!
林之杏的拳头被她攥得格格作响,她仰头,不让眼泪掉出来。一颗心在胸膛里猛猛地跳着,好像数万个鸟儿在笼子里渴望着天空。
零星几辆车在深夜的路上滑过,远光灯照亮一瞬,又离去。
林之杏觉得,自己的未来就像这远光灯,只能被照亮这一小段。而今后如何,她看不见,也无法决定。就像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无限延伸的路面。
“应该不会了,我已经找了他们头头,以后,林之杏和我们没任何关系。”声音很哑,但字字铿锵,干脆得没有一丝余地。
“那就好。唉,你这段时间也真是的,没停的操心。”昊子蹲在路边,揉着自己的脸,曾樹从裤兜里甩了一瓶什么给他,他接过,连声道谢谢哥。
“樹哥,那……真不管她的事儿了?”刚子有些迟疑,还是问了出来。
今天接她,他连着好几次回头确认她是不是在车上。太轻了,轻到都不知道车上有没有这个人。
宽大的校服里套着伶仃的四肢和躯干,脸上总是一副哀戚又强作镇定的表情。
他也有妹妹,天天赖着他要吃的要喝的,要是一屁股坐在车后座,他不站起来蹬,都骑不动车。
和这个小姑娘很不一样。
“不管了。本来也没什么关系。”曾樹扔掉烟蒂,踩了两脚,最后一瞬火光熄灭,三人慢慢走远。
林之杏从广告牌边挪过来,脸上却没有眼泪。
再也不管她了的那个人,和池塘边说什么事都能找他的人,在她眼前变成两个身影,她想抓住池塘边那个影子,可扑了个空,面前是那个单手插兜,居高临下宣告“和她无关”的人。
她踉跄了两步,手扶住广告牌,刺痛钻心,她看了看手心,两道深深的伤痕,血已结痂,像纯白丝帛上无端的两道裂口。
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释怀地笑了。
果然自己一直都是他的累赘。
其实这样也好。与其像个待执行的囚犯,整日里等着自己是个累赘的宣判,时时刻刻思考斟酌着每一个细节,判断自己是否讨人厌,还不如直接被宣判。
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她头上,与其成日担心它会落下,还不如直接让那剑刺中自己。
她慢慢走着,两条腿好像灌了铅,脚底被磨起泡也浑然不知。脑海里不断浮现着曾樹抽烟的样子,毫无所谓说出那几句话的样子。
虽然得到了终审判决,应当轻松,可她为什么在颤抖?
一轮清月斜斜挂在天幕中,掩映在交错的行道树影里,清晖随着她的脚步忽明忽暗。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月色下显得更为伶仃。偶然经过几个人,都像风一样在她面前转瞬即逝。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手机是什么时候没电的,林之杏愣愣地站在小区楼下,却不愿意上去。
她在楼下花坛边的长椅上窝着,双手抱在胸前,夜风习习,露气席卷上来,她感觉头顶都湿湿的。
花坛里泥土的味道飘进她鼻子里,是青草、露水、鲜花的混合体。她深深吸了一口,望着月亮,想起李兰。
想起那天,睡在学校的野草堆里,是她来陪她。
那时候她也想,至少她还有朋友,还有曾樹,有哥哥和奶奶。
可现在,她没有李兰,也没有曾樹。
鼻子不知不觉被堵住,她狠狠吸了几下鼻子、旁边草丛里突然发出声音。
林之杏警觉地从座位上弹起来,站在一米开外的路灯下。
是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被她吸鼻子的声音吵醒,睡眼怔忡地看着她。
林之杏所有的伤春悲秋瞬间被抛到脑后,拔腿就跑。
手抖得差点打不开门禁,好几次回头,看见流浪汉没追上来,才哆哆嗦嗦打开门。
一口气跑到四楼,插钥匙开门,还没拧,门就从里面被打开,曾樹站在门口,像一道墙。
林之杏只能看到他胸口的T恤图案,客厅的灯从他背后打过来,落下长长的影子在她面前,她眼前黑暗一片。
“大半夜在外面晃荡什么?你父母把你托付给我,你能不能省点心?”曾樹板着脸,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朝外吐词。
“让你担心了,我以后不让你们操心,对不起。”林之杏努力绷住自己的表情,压着喉头泛起的酸涩,声线平稳地说完了这句话。
曾樹挑眉,看林之杏面无表情从自己身侧走过,关上门。他不解地摸摸后脑勺。
上次芒果过敏住院时,他话重了几句,她委屈得不行。
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林之杏没洗澡也没洗脸,反锁房门,捂在被子里默默流了很久的泪。
她不敢哭出声,怕被听见。
泪水打湿了衣襟,打湿了枕头,打湿了她抱住的那团被子。
她是该走了,而且早该走了。
她起身,拿着圆规和笔,一字一句地划掉桌上的字。
【和曾樹哥哥考一样的大学】
【以后好好照顾哥哥和奶奶】
她写下新的一句:
【谢谢。不再麻烦了。】
一夜无眠,她收拾了所有的行李。几样东西拿进来、放出去,最后依然留在桌子上。
曾樹给她买的新笔盒,一个八音盒,还有一根英雄牌钢笔。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