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时知雨挎着一篮鸡蛋去郑家探望卢静姝。
郑家在一个七拐八拐的小巷子里，侍从在前面带了许久的路，才到了郑家门前，是一扇破破烂烂的木门，大概只比时知雨高出一寸，但也比李家村的门好上许多。
“噔、噔。”
时知雨拉着门环叩了叩门。
“谁啊，”妇人尖利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呵斥声，“还不去开门！”
屋子里响起一脚轻一脚重的脚步声。
“啪嗒——”
门被拉开，卢静姝惊愕地看着门外站着的姑娘。
“表姐，我来看你了。”时知雨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抱住她的手臂往门里挤。
“姝娘你是哑巴吗！谁来了？”
屋里的人等了一会儿没见声，骂骂咧咧的从屋子里走出来，正好对上笑盈盈的时知雨。
两人同时一愣。
出来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三角眼看人尖酸刻薄，眼皮和嘴角向下耷拉着，嘴唇薄得像刀片。
时知雨硬扯着唇角笑了起来：“大娘，我是姝娘的远方表妹，之前我们走丢了，前不久正巧碰到，这不我有空立马就过来了。”
孙婆子打量着她，小姑娘穿着件灰蓝色的夹袄，料子说不上好，但也没有补丁，黑发用一块蓝布包裹起来，露出一张素净又娇媚的脸，是这十里八乡难得一见的美人。
“咋的姝娘你突然冒出来个亲戚，是不是心野了想跑了。”孙婆子讽刺儿媳妇。
不过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已经信了大半，这女娃跟卢静姝才来时一模一样，不是说长相，而是气质和口音，都是他们这破镇子养不出来的姑娘。
“大娘，也怪我没早点来，之前家里和表姐联系不上一直很担心，这不一联系上我就来了嘛，”时知雨笑着把一篮子鸡蛋塞到孙婆子的手里，“姐夫呢，怎么没见他人？”
收了鸡蛋，孙婆子的脸色好看很多。
“他打猎去了，人家说这会儿山上的畜牲最多，”孙婆子一边说一边拎着鸡蛋往灶房走，“你们先说着，姝娘，一会儿别忘了做午饭。”
“娶回来不是让你享清福的。”她嘟嘟囔囔道，对这个死犟的媳妇十分不满意，但儿子要娶，她只能捏着鼻子答应。
“你怎么来了？”卢静姝低声问，她拉着时知雨的手臂，想让她出去。
不过一天没见，她好像又瘦了，漆黑的眸子里是死水一样的麻木。
“我找到你弟弟卢君瑜了，他在等你回去呢，”时知雨小声道，她侧身背对着孙婆子，偷偷从袖兜里拿出一包药塞到她袖子里，“你要是想离开这里，就干脆点，下了药把她打一顿，然后跟我走。”
时知雨不清楚卢静姝的具体情况，也不好去问，怎么对自己婆婆，就要看她自己有多恨了。
女人的眼睛在听到卢君瑜的瞬间亮了亮，但紧接着又黯淡下来。
“跟你走了我去哪儿呢，”她喃喃道，“我已经这样了，回去也是拖累他。”
“你想让他的保护白费啊？”时知雨提醒她，“你可别忘了你们卢家人都是怎么死的，你还报不报仇了？”
时知雨觉得古代男女思维真的有很大差异，卢君瑜受了那么多侮辱会想着怎样报复，而卢静姝就是觉得人生都完蛋了。
“姝娘，不带你表妹去屋里坐坐。”孙婆子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卢静姝默默攥紧袖子，清瘦的脸上露出些凄苦的神色来。
“不用了大娘，我就是来看看我表姐，麻烦你们多照顾她一下，我才搬来镇上，以后会时常来拜访的。”时知雨对着孙婆子高声道。
她看了一眼卢静姝，道：“家里人都等着你呢，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说完，她转身离开院子。
卢静姝愣愣地看着她离开，唇边溢出一抹苦笑。
“别以为你娘家来人了翅膀就硬了，”孙婆子走到她身边，阴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别忘了你是咋来的，你表妹长得倒是挺俏。”
“既然怀了孩子，就给我安分点，好好养胎，等大勇回来了，咱们好好去跟你娘家人吃顿饭，不然人家说我们家没礼数。”
卢静姝静静站着不说话，攥着袖子的手指握紧，直到指尖开始发白也仿佛没有知觉。
时知雨出门后没有走远，就站在墙外，正好听到了孙婆子的话，她站着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下文了，这才放轻了脚步，神色凝重的往回走。
……
夜晚，卢静姝点亮了一盏烛灯，又套上泛黄的灯罩，挂在房檐下，温暖的灯照亮了整个小院。
“大勇怎么还不回来？”孙婆子坐在堂屋，不时往外面张望，“都这个时候了，往常应该回来了。”
“娘，你先吃饭吧，”卢静姝去厨房里端了一碗菌汤，“那人不是说最近猎物多吗，大勇肯定是耽搁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孙婆子看着这媳妇，清瘦蜡黄的皮肤下依稀能看出五官精致的模样，那是她的最后一票，在此之前她从来没见过这样天仙似的姑娘，儿子见了就吵着要她。
逃跑过许多次，最终还是认了命。
孙婆子面色缓和了些：“姝娘，外面的世道你也知道，你一个弱女子，若不是来了我们家，说不定会被卖到窑子里。”
“我和大勇自问没有亏待你，让你吃饱穿暖，你打了这么多孩子我们也没赶你走，你看看周围谁家媳妇过的有你好？”
“现在有了孩子，你娘家人也来了，往后去好好过日子吧。”
卢静姝不发一言的听着她讲，身上被抽打过的旧伤隐隐作痛。
“娘，喝点汤暖暖身子吧。”她把汤碗又往她面前端了端。
她背光站着，黑漆漆的瞳孔里照不进一丝亮光。
“你也去盛碗喝，咱们今天先吃吧。”孙婆子难得心软，以往都是等郑勇回来动了筷子，她们才吃的。
“好。”卢静姝牵动僵硬的嘴脸，试图露出个笑脸。
她转身快步去了灶房。
……
院子里的光蒙上了一层血红色的阴影，过了许久，直到月亮被云层遮了起来，卢静姝怀里抱着一个包袱，推开木门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夜深人静，四周不见人影。
卢静姝举起手中的灯，往前探了探路，脚步轻快的朝着镇上最大的客栈的方向走去。
她走后，对侧屋子的屋檐上跳下两个穿着黑色紧身棉衣，侍从模样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往屋子里走去。
屋内的东西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好像主人家只是出了远门，东边卧房的床上躺着一个年老的妇人，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子。
其中一个男子上前去探对方的鼻息，惊愕之下立刻掀开被褥。
妇人的心脏处深深插着一把柴刀，鲜红的血液将整个被窝都浸的湿漉漉的。
两人对视一眼，认命的开始善后。
……
卢静姝没想到，时知雨说的“娘家人”里还有卓风遥。
她看着对面的白衣男子，只觉得恍如隔世。
“静姝。”卓风遥看着她，眼圈瞬间红了，他还想起身往她身边来。
“你别过来！”卢静姝吓得缩成一团，大声呵斥。
卓风遥虽然身材瘦弱，但到底是男子，她看着他站起来就觉得心里发怵。
况且虽说他们一同长大，但婚约是长辈定下的，卢静姝并没有什么特别感觉，卢家未出事前她觉得卓风遥爱装，但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出事之后就更没心思考虑这些。
“好好，我不过去。”卓风遥连忙退后，坐到了离她比较远的长凳上。
卢静姝抱着包袱紧贴着墙根坐。
两层楼都被卓风遥包了下来，现在也只有他们两人。
“我六弟呢？”卢静姝问。
“在房间休息，我找人去叫他？”
“不用了，明天一早再见也不迟。”
自从跨出那个院子，卢静姝觉得她仿佛能喘息了，她垂眸，静静地看着自己眼前的地面。
卓风遥有心想与她多说几句，但又找不出什么共同话题，他们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两人也各自经历了太多。
他只好道：“静姝，你要不先去安置，现在时间也不早了。”
“嗯。”卢静姝点头。
她起身安静的跟在他身后，两人保持着两米以上的距离。
“时姑娘是你妻子吗，”她问，“你让她来找我的？”
冒险相信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姑娘，卢静姝现在才想起来她还不知道他们的关系。
“不是，我还未娶妻，”卓风遥立刻辩解，“时姑娘是……是殿下的表妹。”
后半句话，卓风遥压低了声音道。
他口中的殿下，只会是一个人。
卢静姝心里一惊。
卢家一直是坚定的太子党，但太子怎会出现在这里。
“说来话长，静姝，你先放心在这里住下吧，”卓风遥道，“先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养养身子……君瑜他也一直在等你呢。”
顿了一会儿，卢静姝道：“卓公子，多谢你。”
“不用谢，是时姑娘找到你的，”卓风遥立刻道，“是我对不住你，没能保护好你们。”
卢静姝没有接话。
再好听的话在苦难面前都是苍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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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