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条龙，被一个姓牧的男人捡了回去。

牧……

我想起了当初重伤我的那位牧将军，这是他的后辈吗？不过他们可真不一样。

或许因为我现在是人的模样吧。

牧叔有三女两子，现在我尴尬的坐在饭桌前沉默，他的大儿子见我如此笨拙的使用筷子，没忍住发出了嘲笑的声音。

「阿元！」

坐在旁边的二姐呵斥了他，把掉在桌子上的菜夹到了自己碗里，然后又从盘子里给我另外夹了一块肉。

阿元眼巴巴看着盘子里为数不多的肉夹进了我的碗里，脸上露-出不满的情绪，但是又没有胆子和二姐顶嘴，只好气鼓鼓地闷头吃饭。

我捏着筷子默不作声，二姐羞涩地冲我笑笑，说道：「姐姐，阿元不懂事，你别理他。你要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夹。」

「对呀，妹妹，你想吃什么直说，不要客气！」

大姐笑眯眯大声附和道，中气十足，又给我碗里舀了一勺金黄-色的玉米粒。剩下的那个小妹妹站在椅子上乖乖吃饭，与世隔绝，丝毫不受影响。

牧姨从厨房里拿出一个小木勺递给我，我茫然地接了过来。

「不会用筷子，就和小妹一样，先用木勺将就着吧。」

小妹听到母亲叫自己，抬头看了一下她，又低下头握着勺子继续吃下去。

「对了，小姑娘，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牧叔边吃边问，刚才路上他光顾着给我介绍村子的状况，忘记问我名字了。

「……龙玉。」

说完，我学着小妹的样子，用勺子生涩地挖起饭来，有些饭菜不受控制掉在了碗的外面，只有少部分进了我的嘴里。

「龙啊……」

牧叔似乎陷入了回忆，阿元「砰」地把筷子摔到桌上，推开椅子下去。

「我吃完了。真浪费！」

他瞪了我一眼，在二姐教训他之前跑到了卧室里。剩下的人抱歉的朝我笑了笑。

「龙姑娘，你还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吗？我可以想办法把你送回家的。」

我摇摇头。

牧叔和牧姨对视一眼。

「可怜的孩子。那你还有什么亲人在世吗？」

亲人……阿观的尸体浮现在我眼前，我愣了一下，再次摇摇头。

这对好心的夫妻长叹了一口气。

「你如果不嫌弃……在我们家住下来吧。」

*

牧姨把杂物间收拾出来，让阿元住了进去，而我则住进了他的房间。

阿元很不乐意，但是牧姨不会允许我和他一起睡，他估计也不愿意跟我过分亲近。迫不得已，他只能屈服，住进小小的杂物间里。

阿元小小一个，倒学会了用鼻孔看人，尤其是看到我的时候，总是板着一张脸。

他和大姐二姐出去干活的时候，故意把我远远甩在后面——更准确的说，是把我和大姐二姐甩在了后面。因为大姐二姐总是围在我身边，喜欢和我说话。

我们很快走到了河边，大姐二姐放下装着脏衣服的背篓和洗衣服的工具，挽起袖子准备干活。我也学着她们的样子束起头发、挽起袖子，拿了一件小小的衣服蹲在河边，偷偷看她们是怎么洗的。

河边聚集了许多妇女，她们和大姐娴熟地攀谈着，我在大姐二姐旁边低头对着河面发呆。

不要跟我说话，千万不要跟我说话啊……

我面无表情，在心里默默祈祷。

「龙玉姑娘怎么不说话，这孩子真文静！」

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我身子一僵。

「哎呀，龙玉姑娘才到咱们这儿，不习惯，害羞嘛！是吧，龙玉姑娘？」

一个穿着蓝色布衣的大姨冲我挤眉弄眼。

「瞧那双白嫩的手，和那张仙子一样白净的脸哟，该不会是哪家的小姐走丢了吧？」

「嗯……这倒是有可能，不是说附近有个老爷好几年前丢了个女儿吗，不会就是龙玉姑娘吧？」

另一个绿色衣服的大姨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其他大姨纷纷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惊呼声此起彼伏。

「嚯——难怪这么贵气呢！」

「不过那孩子的眼睛居然是红色的，不会……不会是什么山野精怪吧……」

说话的人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说啥呢，哪儿来什么精怪。咱们这儿还流传着恶龙的传说呢，你见谁看到过？顶多是这姑娘有什么难言之隐，生病之类的。」

旁边的人偷瞄了大姐一眼。

「卢姨，张姨，可不兴随便给人造谣啊。人小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你们这么随便说话会给她造成麻烦的。这么缺德，小心被恶龙抓走吃了！」

大姐往我这边挪了挪，开玩笑一般警告道。她体格壮硕，刚好把我挡住，让人很有安全感。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稍微不那么紧张了。其他大姨讪笑一下，都不敢再说关于我的话题。

其实我不觉得那些大姨有多冒犯，一方面我听不太懂什么老爷小姐的；另一方面她们确实猜对了某些东西，比如我是山野精怪之类的。

当然，我自认为比山野精怪更高一等，毕竟我是高贵强大的龙。

我们洗完了衣服，大姐让我们先回去，似乎是有些事情；走了一会儿，二姐又把阿元叫住，让他带上一些洗好的衣服和我回去，她随后再跟上来。

我好奇的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似乎她们都有自己的秘密呢。

阿元还是抱着衣服走在前面，左看看右瞧瞧，时不时吹两下哨子，就是不等我。我在后面慢悠悠跟着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反正他走得再快，我也可以跟上。

*

从河边到家里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按照阿元的速度，大概要走一两个小时。依他的性子，还会在路上多玩一玩。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不客气地把衣服塞到我的怀里。我下意识接了过来，然后看到了他气呼呼的脸。

「喂，你难道在我家吃白食吗？好歹干点儿活吧，接下来的路你把衣服抱着！」

说完，他撇开脸，又向前跑去，跟我离得远远儿的。

习惯了人的身体后，龙的力量又回来了。我抱着怀里的衣服，像抱着棉花一样轻。我依然慢悠悠跟在他的身后。

跑着跑着，阿元突然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啊——」

听到他惊恐的叫声，我微微皱眉，根据声音的方向，一下子窜到某个树丛前。果不其然，阿元摔倒在地上，面前立着一条黑色的大蛇，冲着他「嘶嘶」吐着蛇信。

「蛇……蛇……姐姐，救我！」

阿元声音发颤，一动也不敢动，脸上滚落了几颗汗珠，眼泪也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我瞳孔骤缩，想起人类被蛇吞咬的惨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踢飞那条大腿一般粗的大蛇，然后空出右手一把将阿元从地上拎起来，飞奔回大路。

阿元看着我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傻眼了。

他愣在原地，张大嘴望着我，脸上无意识流着泪，头上身上挂着杂草泥土，似乎不敢相信才短短几秒的时间，他就从死神手里逃了出来。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已经做好了被说成是怪物的心理准备了。

「玉姐姐，对不起，我之前那么对你，你居然，居然还愿意救我！呜哇哇哇——姐姐，你真是太好了！」

他突然抱住我嚎啕大哭，我迅速把左手手臂高高举起，尽量不让他身上的灰尘蹭到挂在上面的衣服。

他紧紧箍着我的腰，呜呜咽咽哭着。感受到怀里的温暖，我忽然觉得心里痒痒的，一如曾经阿观抚摸我时的心情。

我悄悄把左手搭在他的肩上，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望着他的眼神有多温柔。

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

今天天气真好。

*

回到家后，牧姨看到阿元脏兮兮的脸和被擦破的衣服，大惊失色。阿元一看到牧姨，就冲上去抱着她哭诉。

「娘，我差点被蛇吃啦！」

「啊？被蛇吃……我的乖乖唉，你们没事儿吧！」

她惊呼一声，连忙前前后后检查了一番阿元的身体，幸好没有被咬的痕迹，只是摔倒在地上的时候手上擦破了皮。

「娘，是玉姐姐救的我，她可厉害了！」

听到儿子难得的赞美，牧姨更是大惊失色。她把儿子扒拉到一边，冲到我面前又给我检查了一番，发现我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我没事。」

我平静地说道，仿佛与蛇「搏斗」的不是自己一样——实际上我只是给了那条蛇一脚。

「大蛇只会在树林子里出现，阿元，你怎么会碰到大蛇！」

牧姨冷静下来，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开始跟儿子算起帐来。

阿元羞愧地低下头，面红耳赤，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