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安跟在程砚修身后。
踏进伤兵营的那一刻,她明白了什么叫“人间地狱”。
没有血腥味。或者说,血腥味已经浓到让人嗅觉麻木。
偌大的营房里,挤满了伤兵:有靠着墙喘息的,有躺在草席上呻吟的,还有那些一声不吭、死起沉沉强睁眼睛望帐顶出神的。
空气里弥漫浓烈的,由草药、脓血、汗臭混杂一起的味道,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最让许念安无法挪开目光的,是他们的手。
一双双握刀持枪的手,缠满绷带。有的甚至只剩半截,留下触目惊心的断处,瞧着头皮发麻。
就那么无力地垂着,指尖发黑——那是冻坏冻伤的症状。
她差点哭出来。
“安置的地方不够,只能挤一挤。”程砚修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听不出情绪,“关里缺炭,药材也快用尽了。”
许念安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巴死死抿着。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小士兵身子蜷缩一团,不停发抖。
他约莫十七八岁,嘴唇发紫,脸色惨白如纸。他身边的老兵正用自己唯一完好、能使劲的一只手,不停地揉搓他的脚,一下一下,试图搓出热气来。
“别睡呦,小崽子,别睡过去。”老兵念叨着,“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许念安眼角很酸,很涩。她径直走到两人面前,蹲下身,伸手紧紧握住那年轻士兵的手。
好凉,就像握着团快化散的雪。
“姑娘……这是”老兵想出言阻止,“您别,我们这群兵身脏……”
许念安没说话,把那只冰凉的手握得更紧。她回头,向身后随行的春红吩咐道:“去把我小箱子里那大包春茗拿来。”
春红迟疑:“小姐,那是您从家里带来的,老爷说是给……”
“快去。”
春红咬咬唇,转身跑了。
许久,许念安才松开手,站起身,解开自己的披风,轻盖在小兵的双腿上。
目光环顾四周。营房里,一双双眼睛正被吸引朝她看来。有好奇的,有茫然的,也有麻木的。
他们大概在想,这位娇小姐,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程砚一身黑衣劲装,修倚在门口。他没有说话,目光一直停在许念安身上。
这许小姐,有趣得紧。
春红回来了,手里捧着层层包裹的纸袋。许念安接过,小心翼翼解开。一股清冽纯净的茶香顿时溢了出来,闻起来心旷神怡。
“这是我许家珍藏的春茗。”她像大家解释,“夷山的茶树,每年只采一季,制成后存三年才能开封。这一包是我爷爷存了十五年的,统共只有五斤,这回给我带了一斤。”
“可以麻烦烧一锅热水吗?”
现在场的伙房的老兵“嗳”了一声,跑去烧水。
茶泡好的时候,整个营房都安静了。
那股香气飘散开来,驱散了腐朽的浊气,像早来的春风,吹进了这座不被春意眷顾的镇北关,吹进了这伤兵满营的军帐。
许念安亲手端着粗陶碗,一碗一碗地送到伤兵手里。
“喝吧,暖暖身子。”
那个冻得发抖的年轻士兵接过碗,颤抖着手送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他愣住了。
“姑、姑娘……这是啥茶?”
“南岸春茗。”许念安笑了笑,“好喝吗?”
年轻士兵点点头,忽然红了眼眶。他把碗攥得紧紧的,低着头,没发出声音。
旁边那个搓脚的老兵叹了口气,低声对许念安解释:“姑娘别见怪。这小子,是今年刚来的,头一回上战场。他娘给他纳了双棉鞋,他舍不得穿,说要留着过年穿。结果那天夜里蛮人偷袭,他在雪地里和敌人厮杀了半个多时辰,脚就……”
他说不下去了。
许念安听着,眼泪就那么簌簌地落下来。她慌忙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
就一碗热茶,让这些铁打的汉子逼出了眼泪。那他们受过的苦,又该有多深?
她走到一个靠墙坐着的老兵面前。那人约莫五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狰狞可怖。他没有手——两只手腕以下,空空荡荡。
许念安蹲下,端着碗,想喂他。
老兵往后躲了躲,哑着嗓子说:“姑娘,使不得。”
“使得。”许念安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您的手,是为大盛丢的。我喂您一碗茶,算不得什么。”
老兵愣住了。
“我来吧。”一直默不作声的程砚修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碗。
“将军使不得!”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大盛军中,从未有将军给小兵喂茶的先例。
程砚修没理那些声音,只是端着碗,蹲下来。“这是军令。吴老难道是看轻我这个刚满二十的小孩子?”
“不敢,不敢……”老兵低下头,就着程砚修的手,喝了一口。眼泪滴进碗里,和茶混在一起。
许念安站起身,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她端着一碗茶,走到程砚修面前。
“少将军,请喝茶。”
程砚修摇了摇头:“军中规矩,不取将士的一粒米、一口汤。这茶,是你给他们的,我无功不受禄。”
许念安愣住了。她低头看手里的茶,又抬头望他。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显然也是多日未曾好好歇息。她忽然有些恼——这人怎么这样?伤成那样,还不肯喝一口茶?
可她终究没说出什么。既涉及军中之事,她不好干涉。
他不是不渴。他只是不肯。
许念安垂下眼,把碗收了回来,轻声道:“那……将军什么时候想喝了,随时来找民女。”
程砚修颔首:“多谢许姑娘。”
夜里,许念安去了程砚修的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一间简陋的屋子,四面透风,案上堆满了军报和舆图。程砚修正坐在案前,借着油灯的光,看着什么。
“将军。”许念安站在门口。
程砚修抬起头:“许姑娘?这么晚了,何事?”
许念安走进来,从怀里取出那叠银票,放在案上。
“这是五千两的银票,全国商会通用。”她说,“爷爷让我带给将军,作为犒赏三军、抚恤阵亡将士之用。”
程砚修端详着那叠银票,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许老爷子……程某何德何能。”
“不是将军一个人的事。”许念安说,“是将士们的事。”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却掩不住那双眸子里的清澈。
程砚修站起身,郑重地一揖到底:“我替将士们,谢过许姑娘。”
许念安连忙侧身避开:“将军莫要多礼。我也是替爷爷跑腿罢了。”
程砚修直起身,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夜深了,许姑娘早些歇息。”他说,“过几日回京,路途遥远,养足精神。”
许念安一怔:“回京?”
“圣上召我回朝复命。”程砚修道,“韩将军已到关外,不日接防。许姑娘……也一同回京吧。圣上要亲自见你。”
许念安愣了愣,随即点点头:“是。”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
“将军。”她没有回头,“今日那茶……您真的不喝吗?”
身后沉默了片刻。
“程某不配。”他的声音很轻,“将士们浴血奋战,程某坐在帐中,有何脸面喝那一口茶?”
许念安回过头。他站在油灯旁,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程家二郎,十七岁披麻戴孝,提枪上阵。三年了,他守在那座关城里,一步未退。
这样的人,说不配喝茶?
“将军。”她轻声道,“您若是不配,这大盛朝,就没人配了。”
程砚修抬眸看她。她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腊月初五,蛮人再次来犯。这一战,打了三天三夜。腊月初八,蛮人终于退兵。程砚修率军追出八十里,斩敌三千。蛮人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南犯。
腊月十二,韩擎率军抵达镇北关。腊月十四,程砚修率三千轻骑,护送许念安南下。
一路向南,雪渐渐小了,风也不再那么刺骨。进了直隶地界,路边的村庄渐渐多了起来,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许念安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看着那些寻常的人家,忽然有些恍惚。原来,关外那个血肉横飞的世界,离这里这么远。
腊月十九,盛京在望。
许念安从未见过这样的城池。城墙比扬州府高出一倍不止,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城门楼巍峨耸立,飞檐斗拱,气势恢宏。进城的人流络绎不绝——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贾,骑着高头大马的官人,抱着孩子的妇人。
许念安下了马车,仰着头,看了很久。
“许姑娘?”程砚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回过神,发现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第一次来盛京?”他问。
许念安点点头。
“走吧。”他说,“我送你去驿馆。”
他转身要走,许念安却忽然开口:“将军。”
程砚修停下脚步。
许念安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将军……不必送了。民女自己过去便是。”
程砚修回过头,有些不解:“为何?”
许念安垂下眼睫,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一路上,她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这里是盛京,是大盛朝的国都,是达官显贵云集的地方。而她,不过是一个商人的女儿。程砚修呢?他是程家二郎,是将门之后,是圣上心尖上的人。到了这里,他们就不是在镇北关那个同生共死的处境了。她不该和他走得太近。
程砚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许姑娘,程某有一事相求。”
许念安抬眸。
“明日程某进宫复命,圣上定会问起粮草之事。”他说,“许姑娘若有空,可否将这一路的情形写下来?程某……嘴笨,怕说不清楚。”
许念安愣了愣,然后点点头:“好。”
程砚修朝她抱了抱拳,转身上马。
许念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腊月二十,盛京。
一道圣旨从皇宫传出,震惊了整个大盛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扬州茶商许氏之女许念安,毓质名门,温良恭俭,捐粮边关,深明大义。程家二郎程砚修,忠勇可嘉,战功卓著。二人年貌相当,品性相投,特赐婚配,择吉日完婚。钦此。”
消息传到驿馆的时候,许念安正在磨墨,准备给程砚修写那份“一路的情形”。
她手里的墨锭掉在了桌上。
“什么?”
传旨的内侍笑眯眯地递上圣旨:“许姑娘,接旨吧。这可是天大的恩典。程家二郎,那是咱们大盛朝最年轻的将军,圣上心尖上的人呐。”
许念安愣愣地接过圣旨,脑子里一片空白。赐婚?把她,许配给程砚修?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那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
“这……这怎么可能?”她喃喃道。
内侍笑道:“怎么不可能?许姑娘千里送粮,程将军浴血奋战,圣上说了,这叫天作之合。姑娘就等着当将军夫人吧。”
内侍走了。许念安坐在椅子上,盯着手里的圣旨,一动不动。
阿蘅在一旁兴奋得不行:“小姐!您要当将军夫人了!那可是程家!程家啊!”
许念安没有说话。
将军夫人。她是商人的女儿。程家,是将门。她见过盛京的城墙,见过那些进进出出的达官显贵。她知道,在这个地方,商人是什么地位。程砚修……他会怎么想?他那样的人,本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娶一个能在盛京的宴会上谈笑风生的大家闺秀。而不是她这样一个连说话都带着江南口音的茶商之女。
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念安抬头,看见程砚修站在门口。他显然是刚从宫里出来,还穿着那身玄色的官服,肩上落着未化的雪,脸颊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念安站起身,握着圣旨的手微微发紧。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谁也没开口。
良久,程砚修终于动了。他走进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许姑娘。”他开口,嗓音有些哑,“程某……不知圣上会有此意。”
许念安垂下眼睫,轻声道:“民女知道。将军不必解释。”
程砚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程某有一事相问。”
许念安抬眸。
“许姑娘……可愿嫁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许念安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镇北关时,是冷的,是硬的,像刀锋。此刻,那刀锋还在,可刀锋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她忽然想起他站在伤兵营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程某不配”时的神情,想起他骑马冲进敌阵的背影。也想起他接过那碗茶时,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
“将军。”她轻声道,“您是程家二郎,是将门之后。民女……不过是商人之女。”
程砚修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念安继续道:“盛京繁华,高门林立。将军日后要见的,是世家贵女,是名门闺秀。民女这样的人,不该——”
“许姑娘。”程砚修忽然打断她。
许念安抬眸。
他往前走了一步,近得能看清她眼睫上的微颤。
“许姑娘。”他说,“程某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程某记得,那日在伤兵营,姑娘亲手给将士们端茶,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许念安一怔。
“程某也记得,姑娘把银票放在案上,说‘不是将军一个人的事,是这三万将士的事’。”他的声音很轻,“程某还记得,到镇北关那天,姑娘站在粮车旁,对程某说‘民女不过做了该做的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姑娘觉得,程某该娶的,是那些没见过边关风雪、没闻过血腥味、没给伤兵喂过茶的世家贵女?”
许念安愣住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个小小的自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砚修往后退了一步,朝她郑重一揖。
“程某唐突了。”他说,“姑娘好好歇息。明日……程某再来。”
他转身要走。
“将军。”
程砚修停下脚步。
许念安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那茶……您还没喝呢。”
程砚修回过头。
她站在窗边,手里还握着那道圣旨,脸颊微微发红,却努力板着脸,像在镇北关逼他喝茶时那样。
“明日来喝吧。”她说,“再不来,可就凉了。”
程砚修望着她,良久,嘴角弯了弯。
“好。”
他走了。
许念安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忽然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阿蘅凑过来,小声道:“小姐,您答应了?”
许念安没说话。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盛京的屋檐上。远处,不知谁家的爆竹忽然响了起来。
要过年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