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碎掉的手机

手机屏幕碎了,碎的挺不是时候。

沈念蹲在厨房地上捡玻璃碴子,指尖被划了一道,血珠子冒出来,她也没觉得疼。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客厅电视开着,新闻频道正在播江临市最新一轮楼市调控政策。

她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二十。

程砚北换了鞋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疲惫。他看见她蹲在地上,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手机掉了。”沈念站起来,把碎玻璃扔进垃圾桶,“你吃了吗?”

“吃了,跟客户应酬。”程砚北走到餐桌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流血的手指上,皱了皱眉,“怎么不戴手套?”

“忘了。”沈念拧开水龙头冲了冲伤口,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笨拙地单手撕开包装。

程砚北放下杯子走过来,接过创可贴替她缠上。他的手指修长干燥,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似的。这个画面如果放在七年前,沈念会觉得心动得要命,现在她只觉得有点麻木。

“这个月房贷该还了,”她说,“卡里余额不够,差三千。”

程砚北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嗯”了一声:“我明天转给你。”

“你上个月也说明天。”

空气安静了几秒。程砚北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靠在厨房门框上,揉了揉眉心:“念念,我最近真的很累。公司那个项目你知道的,甲方改了七八版方案还不满意,我天天陪笑脸喝酒喝到吐,你别在这个时候跟我算账行不行?”

沈念没说话。她不是想跟他算账,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结婚三年,房贷车贷加一起每月要还将近两万,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刚够还贷和基本开销,偶尔想出去吃顿好的都得犹豫半天。

她想起大学时候,两个人穷得叮当响,在城中村租了个三百块的单间,夏天没空调,热得睡不着就搬个小马扎坐天台上乘凉。程砚北那时候刚拿了第一个设计比赛的奖金,两千块钱,他全部拿来给她买了一条裙子。她骂他乱花钱,他笑嘻嘻地说:“我女朋友穿好看,我写代码都有劲儿。”

那条裙子她现在还留着,挂在衣柜最里面,吊牌都没摘——因为舍不得穿。

可后来她发现,舍不得穿的东西,最后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穿了。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沈念说不太清楚。大概是从他们拼了命攒首付开始,从婚礼上她爸当众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开始,从程砚北跳槽到新公司每天加班到半夜开始,从她一个人去医院做人流手术、在走廊上等到手脚冰凉开始。

那件事她没告诉任何人。去年秋天,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医生就告诉她孕酮太低,胎心微弱,建议观察一周。一周后复查,胎心停了。程砚北那天在外地出差,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旁边全是丈夫搀扶着来做检查的孕妇,只有她孤零零的,像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

手术做完她打车回家,路过菜市场还买了把青菜,晚上给自己煮了碗面。程砚北打电话来问她在干嘛,她说在看电视剧。他没听出任何异常。

后来她也没说。不是不想说,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又能怎样呢?他回不来,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让两个人都难受。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有些苦只能自己咽,说出来反而显得矫情。

从那以后,沈念开始觉得她和程砚北之间隔了点什么。像一层透明玻璃,看得见彼此,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程砚北,”她突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吗?”

程砚北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三年前的婚礼很简单,在一家小酒店办的,来的大部分是同事和大学同学。沈念穿着租来的婚纱,程砚北穿着不合身的西装,两个人站在台上,司仪问他有什么话想对新娘说。

他说了什么来着?

“我说……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受委屈。”程砚北的声音有些涩,“念念,我——”

“算了,”沈念打断他,笑了笑,“随口问问,你别往心里去。早点洗澡睡吧,明天你还要早起。”

她转身往卧室走,程砚北在身后叫了她一声,她没回头。她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而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觉得愧疚,她连让他愧疚的力气都没有了。

卧室的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那张两米的大床上。沈念坐在床沿,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程砚北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她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捧着一束快蔫了的百合花——那是婚庆公司前一天用剩下的,免费给了他们。

那时候的他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三年后的自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第二天早上沈念醒来的时候,程砚北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钱转你支付宝了,晚上尽量早回来。旁边还有一颗大白兔奶糖。

她看着那颗糖发了好一会儿呆。程砚北有个习惯,每次惹她不高兴就会偷偷塞一颗糖给她,从大学到现在,这个习惯居然一直没变。

沈念剥开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支付宝,程砚北转了五千块钱过来,比她说得多两千。

她盯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转账记录了?

到了公司,沈念刚坐下,同事林姐就凑过来小声说:“念念,你听说了吗?咱们部门要被合并到市场部了。”

沈念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什么?”

“今天早上刚出的通知,你没看邮箱?”林姐叹了口气,“说是公司战略调整,设计部缩编,一半的人要被优化掉。咱们这种做平面的,第一个挨刀。”

沈念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未读邮件,标题是“关于组织架构调整的通知”。她逐字逐句地读完,心里的凉意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

她在天宇广告做了四年,从实习生做到高级设计师,薪资不算高但还算稳定,至少每月房贷能按时还上。如果这份工作没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砚北发来的微信:晚上项目汇报,估计又得加班,你先吃别等我。

沈念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可能失业的事。说了又能怎样?他帮不上忙,只会多一个人焦虑。这段婚姻已经够沉重的了,她不想再往上加砝码。

可事情比沈念预想中来得更快。三天后,HR找她谈话,客客气气地递过来一份离职协议,上面写着N 1的补偿方案。HR笑容标准得像量产的塑料花:“沈念,你的能力我们都很认可,只是公司目前经营确实遇到了困难……”

沈念机械地点头,签字,收拾东西。她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好得不像话,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起眼睛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念念啊,你弟弟下个月要交培训班的费用了,两万八,你手头方便不方便?”

沈念深吸一口气:“妈,我……”

“你弟这次报的是那个编程班,出来好找工作的,你不是一直说让他学门技术嘛。你跟你女婿两个人挣那么多,帮衬一下弟弟怎么了?”

沈念攥紧了手机。她想起自己大学四年,学费全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周末去奶茶店打工,她妈从来没问过一句钱够不够花。而弟弟沈浩,高三复读两年,最后上了个三本,学费生活费全是家里掏的,毕业两年换了七份工作,每次都说“不适合”,然后伸手问家里要钱。

“妈,我刚被裁了。”沈念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妈说:“那你赶紧找新工作啊,别耽误你弟的事。实在不行让程砚北多挣点,他一个男人养家不是应该的吗?”

沈念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想起小时候发烧到四十度,她妈在麻将桌上头也不抬地说“自己去诊所看看”;想起考上大学那年,她妈说的第一句话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不如早点出来赚钱”;想起结婚那天,她妈拉着她的手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以后你就是程家的人了,娘家的事少管”。

从小到大,她在这个家里就像一个多余的人,存在的意义就是给弟弟铺路。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擦掉眼泪点开,是一条银行短信:您的账户收到转账20000元,转账人程砚北,附言:老婆别怕,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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