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愣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程砚北自己被裁的事,他怎么会……
电话打过去,程砚北接得很快:“喂?念念?”
“你怎么知道……”沈念的声音有点抖。
“林姐给我打了电话,她怕你想不开。”程砚北那边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外面,“钱收到了吗?先用着,别着急找工作,休息一阵也行。我跟公司申请了外派,补贴高一点,虽然得出差多一点,但收入能多个三四千。”
沈念没有说话,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候有一次她丢了兼职的工作,蹲在食堂门口哭,程砚北跑过来把她拽起来,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哭什么哭,有我呢,饿不死你。”
那时候他一个月生活费才八百块,却硬是省了一个月的晚饭钱带她去吃了一顿海底捞。沈念边吃边哭,说从来没吃过这么贵的火锅,程砚北就在对面笑得贱兮兮的:“那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愿意饿着肚子请你吃火锅。”
“念念?”程砚北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还在听吗?”
“在,”沈念吸了吸鼻子,“程砚北,你哪来的两万块钱?”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他说:“我把车卖了。”
沈念脑子嗡的一声:“你疯了?那车你不是才买了不到一年吗?你上班怎么办?”
“坐地铁呗,多走几步路的事儿。”程砚北的语气很轻松,轻松得像是只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反正那车油耗太高了,我早就想换了。等你找到新工作,咱们再买辆更好的。”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太了解程砚北了,那辆车是他攒了两年钱买的,提车那天他高兴得像个孩子,绕着车转了好几圈,拍照发了朋友圈,配文是“终于有自己的车了,以后带老婆去所有想去的地方”。
他那么喜欢那辆车。
“程砚北,”沈念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不用这样的,我还有赔偿金……”
“赔偿金是赔偿金,我的是我的。”程砚北打断她,“沈念,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结婚的时候我说过,这辈子不会让你受委屈。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
那天晚上程砚北比预计的回来得早,手里拎着一袋烧烤和两瓶啤酒。沈念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面前摆着那纸离职协议。
程砚北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烤串一一摆开:“羊肉的,你最爱吃的那家,我特意绕路去买的。”
沈念看着他,发现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更分明了,眼下一片青黑。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每天早上匆匆打个照面,晚上他回来她已经睡了,两个人的交流少得可怜,像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的室友。
“我今天跟我妈吵架了。”沈念说。
程砚北正在开啤酒,闻言抬头看她:“因为钱的事?”
“因为所有事。”沈念接过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一个激灵,“我跟她说我被裁了,她的第一反应是让我别耽误给我弟交培训费。程砚北,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们沈家的?”
“你没欠任何人的。”程砚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妈那边以后我来应付,你别管了。”
沈念笑了一下,有点苦涩:“你怎么应付?你哪次不是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以前,”程砚北把一串羊肉递到她嘴边,“以后不会了。她要是再拿你当提款机,我就直接告诉她,我们家的钱只养我老婆,不养别人。”
沈念咬了一口羊肉,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呛得她眼泪又出来了。她伸手去擦,程砚北却先一步用拇指抹掉了她眼角的泪。
“别哭了,”他说,“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程砚北,你不累吗?”沈念看着他,声音很轻,“我是说……这个家,这些压力,还有我。你不累吗?”
程砚北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累,”他最终说,声音很低很低,“累得要死。可是念念,如果没有你,我连累的意义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啤酒喝完了,烧烤也吃光了,谁也没提房贷车贷工作的事,就只是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大学时候的糗事,聊第一次约会去的那个免费公园,聊结婚那天程砚北紧张得把戒指戴错了手指。
沈念靠在程砚北肩膀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忽然觉得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那个三百块钱一个月的小单间。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却有满到溢出来的爱意和用不完的勇气。
后来沈念迷迷糊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把她抱了起来,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她被放到床上的时候抓住了一只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程砚北好像听懂了,他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贴在唇边亲了一下,说了一句:“我信你。”
沈念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程砚北以为她睡着了,又加了一句:“别怕,什么都别怕。”
他以为她没有醒,她也就没有睁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无声无息。
接下来的日子开始变得规律起来。沈念每天投简历、面试、等通知,程砚北申请的外派批下来了,每周有一半时间不在江临,但不管出差到哪里,他每晚十点都会准时给她打一个电话,有时候说五分钟,有时候只说一句“今天累不累”。那两万块钱她没动,存在一个单独的账户里,想着等找到工作就给他买辆车,二手的也行。
她妈后来又打了几次电话,程砚北果然说到做到,直接接过去说了几句,语气客气但坚定,大概意思是弟弟的事他们能力有限帮不了,以后这种事不要找沈念。她妈在电话那头骂了半天,程砚北就静静听着,听完说了一句“阿姨您骂完了吗,念念要休息了”,然后挂了电话。
沈念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
程砚北耸耸肩,耳朵尖却有点红:“练的。之前看你每次接完电话都偷偷哭,我就跟自己说,下次绝对不能让你再哭了。”
她妈后来果然消停了,至少没有再打电话来要钱。弟弟沈浩倒是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大意是“姐你怎么这么小气”,沈念看了一眼,没回,然后把他的对话框删了。
一个月后,沈念终于收到了一家公司的offer,薪资比之前涨了两千,唯一不好的是在城东,通勤要一个多小时。她打电话告诉程砚北的时候,他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说:“我就知道你行。”
“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沈念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怎么不是大事?”程砚北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老婆找到工作了,这是天大的事。等我回去,带你出去吃顿好的庆祝。”
“别乱花钱了,”沈念说,“攒着吧,回头给你买车。”
程砚北笑了两声,没接这个茬,转移话题问她新公司什么时候入职。
一切好像都在慢慢变好。房贷还上了,生活回到了正轨,程砚北外派结束回到江临,虽然还是经常加班,但至少每天能回家了。沈念甚至开始琢磨着等手头宽裕一点,要不要再试试要个孩子。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沈念加完班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程砚北不在,客厅灯也没开。她以为他又加班了,换了鞋正准备煮碗面,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是林姐发来的一连串消息,每一条都带着好几个感叹号:念念你快看新闻!!!程砚北是不是在天盛集团工作???出大事了!!!
沈念心里咯噔一下,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林姐发来的链接。
那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赫然写着:天盛集团数据泄露事件持续发酵,首席技术负责人程砚北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
配图是一张不太清晰的照片,画面里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带着一个男人往车上走。那个男人的侧脸模糊却熟悉得让人心惊——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那张脸。
沈念的手机摔在了地上,屏幕又碎了,比上次碎得更彻底,像蛛网一样从中心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她捡起手机,颤抖着手指拨程砚北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