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天盛大厦的那一刻,十一月的冷风迎面扑来,沈念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抖。刚才那番话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硬气过,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过话。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说的是不是对的,不确定那番话会不会反而给程砚北带来麻烦。
但她不后悔。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驰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却让沈念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嫂子,事发当晚,除了程哥,还有一个人在加班。你猜是谁。”
紧接着,一张照片发了过来。那是一张公司走廊监控的截图,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的是事发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画面里一个男人正从程砚北的工位方向走过来,表情看不太清,但身形轮廓非常清晰。
沈念盯着那个身形,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识那个人。
她太认识了。
照片里的男人,是程砚北在天盛集团最信任的下属,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陆鸣。
沈念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陆鸣,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每次见了她都乖乖叫“嫂子”的大男孩。那个逢年过节都会给她发祝福短信、程砚北生日时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的陆鸣。那个程砚北曾经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夸“这小子以后肯定比我强”的陆鸣。
她站在天盛大厦门口的冷风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监控截图,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个画面——程砚北加班时发的朋友圈里有陆鸣的身影、程砚北说陆鸣最近家里出了事一直在借钱、陆鸣有一次来他们家吃饭,随口问了一句程砚北的电脑密码,程砚北笑着跟他说了。
密码。
沈念拨通了江驰的电话。
“嫂子你看到了?”江驰的声音很急,“我也是刚才托保安室的朋友调出来的,正常渠道根本看不到这段监控。你猜怎么着?事发之后,公司的监控系统‘恰好’升级维护,所有的录像都被覆盖了,就这一段是我朋友私底下存下来的。”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沈念的声音很冷。
“因为不敢。”江驰也不藏着掖着了,“嫂子,陆鸣他舅舅是天盛集团华南区的副总。我一个普通员工,拿着这段录像去举报他?我怕我没出公司大门就被反咬一口。而且说实话,光凭一段他在走廊上的监控,证明不了什么,他可以有一万种解释。”
沈念知道江驰说的是对的。一段走廊监控只能证明陆鸣当晚在现场,证明不了他动了程砚北的电脑,更证明不了数据是他泄露的。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你刚才说陆鸣家里出了事,什么事?”沈念问。
“他爸做生意赔了,欠了外面两百万的高利贷。陆鸣这半年到处借钱,公司同事被他借了个遍,程哥应该也借过他一笔。”江驰顿了顿,“嫂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是陆鸣……那笔钱的去向就很关键了。”
沈念挂掉电话,站在路边,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真的是陆鸣做的——他欠了两百万高利贷,走投无路,有人出高价买天盛的核心数据,他动了心。但数据在程砚北的账号权限下,他需要程砚北的密码。他知道密码,程砚北信任他,从来没有设防。他挑了一个程砚北也在加班的日子,趁程砚北去洗手间或者出去抽烟的间隙,用他的电脑登录了系统,把数据拷走了。
事后他以为天衣无缝,因为操作日志只会指向程砚北,而他陆鸣在整个事件中干干净净,连个目击者都没有。
唯一的变数是那段监控录像——他大概没想到,那天晚上的走廊监控会被一个保安私底下存了一份。
沈念攥紧了手机,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陆鸣来他们家吃饭,程砚北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两个人喝了大半瓶白酒,程砚北拍着陆鸣的肩膀说“小陆你好好干,师父明年推荐你去总部”。陆鸣端着酒杯眼眶泛红,说师父你对我太好了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那时候沈念在厨房洗碗,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还觉得挺温暖的。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脊背发凉。
她深吸一口气,给江驰发了一条消息:把监控录像发给我,原文件,不要压缩。另外,帮我打听一下陆鸣最近有没有大额还款的记录,任何线索都行。
发完之后,她又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这次是打给一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联系的人——她的大学学姐,方瑜。
方瑜比沈念大三届,毕业后进了一家顶级律所,现在是江临法律圈里排得上号的刑辩律师。沈念和她的交情不算深,但大学时候方瑜的学费是沈念帮她垫过一阵子,方瑜一直记着这份情。
电话接通,方瑜的声音还是记忆里那样干脆利落:“念念?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方姐,”沈念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我遇到事了,需要你帮忙。”
她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方瑜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她。
“你现在在哪里?”方瑜问。
“天盛大厦楼下。”
“站在那里别动,我二十分钟后到。”
方瑜说到做到,十八分钟后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了沈念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妆容精致却神情严肃的脸。
“上车,”方瑜说,“我们换个地方谈。”
车开到一家安静的咖啡馆,方瑜点了两杯美式,坐下来之后开门见山:“念念,这个案子不好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操作日志全指向你老公,而你们手里只有一段走廊监控——恕我直言,这个证据链太弱了。”
“我知道,”沈念说,“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方瑜看了她一眼,目光很锐利:“你要我做什么?”
“不是帮我打官司,”沈念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是帮我想办法,怎么才能拿到更直接的证据。方姐,你经手的案子多,你知道从哪里下手最有效。”
方瑜沉默了几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从钱入手,”她说,“这是最快的。如果能证明陆鸣在案发前后有大额资金进账,或者还过高利贷,再配合那段监控,就足够引起警方的重视了。另外,天盛集团内部的服务器登录记录不止一份,本地一份云端一份,如果他们公司用的是标准的企业安全架构,云端的记录是无法被单方面删除的。如果能拿到云端日志,就能看到登录时的具体IP地址和设备信息——哪怕用的是程砚北的账号,登录设备也会暴露真正的操作者。”
沈念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问题在于,”方瑜话锋一转,“这些证据都不在你手里。云端日志需要天盛集团配合才能调取,陆鸣的财务记录需要警方立案后才能查。而你老公现在已经被带走了,每一分钟都很关键。”
沈念沉默了。方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手里目前唯一的筹码就是那段监控录像,而那段录像甚至不算是直接证据。
“我能做什么?”沈念最终问。
方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敬佩,又像是心疼。
“你能做的,是让天盛集团主动去查云端日志。”方瑜说,“据我所知,天盛的法务团队一向怕事,他们更倾向于把案子甩给警方处理。但如果……如果他们意识到,真正的泄密者还在公司里,随时可能再次作案——他们就会急了。”
沈念明白了。
“我需要让天盛高层相信,程砚北不是泄密者,真正的泄密者另有其人。”
“而且要快。”方瑜补充道,“你老公被带走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了,如果你能在这之前拿到足够的筹码,我就可以去交涉取保候审。”
沈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很苦,苦得她皱起了眉,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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