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芝慧低头擦拭刀片上的血迹，用纸巾包住放回口袋。写字的手伸进泥里，慢慢地铲出一捧新土。

——她在为小猫掘坟，或者说处理尸体。

姜茵不能理解姜芝慧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也曾耐心地用勺子喂过咪咪，也曾抱过它小小却温暖的身体，也曾为它编织稻草做的玩具……

她们一起睡觉，一起玩耍。

姜芝慧坐在树下写试卷时，咪咪就蹲在桌案上，陪她直到天黑。

小猫偶尔会发出甜腻的叫声，仰着脑袋要摸摸要抱抱。姜芝慧就放下笔先去抱它，轻轻地揉茸毛脑袋，一下一下地顺毛。

茵茵院子里和孩子们一起踢毽子，过会儿又不放心地跑来看咪咪，脑袋一扭看见她的作业，笑嘻嘻地说芝慧姐写的字真好看。

姜茵不理解。

她出神地看着小猫的尸体被放到坑里，慢慢填上泥土。姜芝慧垂着眼眸，脸上没什么表情。

“芝慧姐……”茵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满是茫然，小脸惨白没有丝毫血色，“你在做什么？”

她穿着并不合身的睡衣，破洞袜子露出小小的脚趾，脚底满是泥土和碎石。山风穿堂过，她冷的不行，声音都在哆嗦。

姜茵看见年幼的自己眼中浮现出不敢置信之色，泪光盈盈，却吸着鼻子不让眼泪掉下来。

“芝慧姐，咪咪怎么了？”她抽噎道，慢慢走过来。

“别过来。”姜芝慧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冰冷。茵茵迟疑地停下，手指攥紧衣边，眼眶里的泪水滚落，啪嗒啪嗒往下砸。

直到填平最后一份土，姜芝慧才抬起头，褐色眼眸仿佛藏着吸光的漩涡，语气沉沉：“茵茵，你不该把它挖出来。”

刹那间，姜茵明白了所有。为什么小猫一开始会被埋在土里……姜芝慧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姜芝慧穿过她虚无透明的身体，沾着淤泥的手捧住茵茵的脸颊。

小孩死死咬住下嘴唇，不停地眨动眼睛，身体因恐惧而发抖，稚嫩的脸庞写满不安。

“茵茵。”姜芝慧感受掌心的温热，被阴影拢住的眉眼显出几分阴郁，轻轻地说，“大家都很喜欢你。”

茵茵的眼睛颤动着，浮现出片片水光。

姜芝慧微微停顿，像是咽下了什么，收起手拉开距离，如魅影般立在林间。山风吹起裙摆，少女垂眸淡淡道：“回去吧。”

茵茵后退两步，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小手捂着嘴巴，她含着不可言喻的悲痛，踉踉跄跄地逃跑。

半路却崴了脚，草团似的咕噜咕噜滚下山坡。

额上撞破一道半指长的口子，血流到眼睛里，她的世界鲜红一片，却不敢停下，匆忙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茵茵要去找院长妈妈。

姜茵终于知道自己额头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她之前只隐约记得小时候摔了跤，磕破了头，却没想到背后的真相竟是如此。

星光落了满地，林间只听见虫鸣与流水声。

姜芝慧转身往山上走，高而陡峭的山路丝毫不能阻止她向上的决心。越过山峰，是一座深谷，坠有天坑。有多深呢？抛下三四斤的大石，久久不得回声。

当地人称其为阎王洞，阎王来召，有去无回。村子里的孩子被严厉禁止来到阎王洞附近玩耍，就连一些大人也不敢随意到这边来。

十二岁的姜芝慧走进谷里，走进小而窄的的山洞里，拖出一个几乎没有人形的男人。

他的眼窝深深凹陷，嘴唇惨白发干，松垮的皮肤挂在骨头上，叫人难以辨别他的真实年龄。

“老师，你还好吗？”姜芝慧凑近看他没有聚焦的瞳孔，表情是虚假的担忧。那双温驯的眼睛宛如林间小鹿，瞧不出任何危险。

可事实上，她手里抓着拇指粗细的麻绳，另一头系在男人的脖子上，勒的很紧，血肉和麻绳几乎长在一起。

男人说不出话来。他已经被饿了一个月，离死亡只差临门一脚。

姜芝慧牵着他，拖着他，拽着他，一路走到天坑，走到阎王殿前。碎石滚下悬崖，惊不起丝毫波澜。

她随手将绳子扔下去。

草绳的分量不轻，男人被向下的力量拽着跪下，头朝前地倒在地上，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呃呃的气声。

他的眼角流下泪水，似有悔恨闪过。

“老师，很快就会结束的。”姜芝慧轻轻地说，像是怕惊着什么山林鸟雀，“谢谢你曾经抚摸我、拥抱我、亲吻我……爱过我。”

“可我只能爱上死去的事物。”

“老师，我想给予你同样真挚而热烈的爱。”

深谷又一次迎来没有回声的坠落。

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一切隐秘地发生着，只有繁星窥见自扭曲的爱意中诞生的死亡，令人叹息。

姜茵从未如此刻般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置身于深渊。

她头也不回地下山，走过那条幼时曾摔倒无数次的小路，看见沉默在阴影中的孤儿院。院长打着手电筒，守望在好似怪物的血盆大口的铁门旁，眉宇间是藏不住的忧心。

茵茵哭着扑向院长妈妈，语无伦次地说：“小猫死了，小猫死了……妈妈……我好害怕……”

小孩流了满脸的血，院长妈妈立刻抱起她去医院。茵茵在熟悉的环境中，终于安静下来，抽噎着陷入昏迷，睫毛上犹沾着血珠。

院长紧张地捂住她的伤口，奔去村子里唯一的诊所。

然后。

仿佛命运般的相遇，姜芝慧与抱着茵茵的院长在山脚重逢。她双手沾满泥土，看不出丝毫血迹，表情平静得过了头。

“芝慧……”院长走过去，声音失真般的模糊。

眼前的画面逐渐扭曲，人影弯曲成摇摆的条状物，熟悉的面容渐渐模糊，姜茵的视野陷入黑暗。

……

不知过去多久，她听见凌乱的声音，闻到医院的消毒水。院长身上的青草气息离得很近，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院长妈妈，我的小猫死了……”茵茵醒过来，哭着说。

姜茵感知到大手轻轻拂过头顶，什么也没有说。她好像和幼年的自己合二为一，共享视野却无法自主行动。

茵茵固执地想要替咪咪讨要一个说法，不停地追问院长是不是姜芝慧杀了咪咪，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破喉咙。

院长想要触碰她额上的伤口，却看见自己粗糙而布满裂缝的手指，慢慢放下右手，揽住她许下承诺，语气认真又严肃。

“我保证，一定会找到小猫。”

“如果姜芝慧做了错事，我会让她和你道歉。院长妈妈会惩罚每个犯下错误的孩子。”

“茵茵，好好休息。等你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院长温柔地亲吻她的鼻尖，干燥的嘴唇有种别样的柔软，宛如常年缺水的河床上盛开的小花。

茵茵心中的不安被驱散，疲惫席卷全身，慢慢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