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地下室,不同年龄的人们,无论穿着是否华丽,无一身上不是沾满灰土,额头和四肢不同程度地摔破受伤,伤口又青又紫,有的还流着血。
听见“有救”,没有人的目光不灼热,但听见要“跳下去”,人群不和谐的动静藏不住。
许多人面露难色。
一身腱子肉的男人无惧,喜色喃喃:“那太好了。”
他身边的女人拍了他一下,男人看见女人白了他一样,立即改口,对板寸男道:“那我们不敢的人怎么办?”
“这……”板寸男看齐刘海。
齐刘海清清嗓子,众人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这个,我希望大家能够克服。”
“呕——”
难民间,一个小个子女孩捂着嘴泪眼汪汪,连忙背对过去,像是在吐,她的身边,另一个双马尾——一边头发散了,轻拍她的背。
双马尾边安抚女孩边回头抗议:“不行!绝对不行。”
“她严重恐高,绝对做不到的。”双马尾颤音,挡在女孩前。
双马尾坚决的声音形成一种无形的倚仗,许多人纷纷站出来控诉。
其中,最为大声的是一身腱子肉的男人。
一时间,场面躁动不已。
齐刘海一行人为难极了,他们不好去麻烦疲惫的、好不容易休息的莫降石,只得面面相觑。
“你们不是来救人的吗?!”
“这都什么事啊,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我好饿啊……”
纯粹的抗议声渐渐杂乱,需要宣泄的人们借着口子,不断打压,吵闹不停。
齐刘海嚎了几嗓子,勉强吸引前排几人注意:“那个!各位,我知道这个方案很难为人,但特殊时期,望大家克服苦难。”
“人家小姑娘恐高,这是能短时间克服的吗?”漫不经心的嚷嚷声响起。
“是啊。”
“说的对啊。”
附和相应而至。
他们是在胡搅蛮缠,不是真心想为女生好,齐刘海男人心中想,面上尽力安抚。
可一人之言哪里比得上众口。
齐刘海男人没吐几个字,嘈杂的声音迫使他后退,劝人的话只得咽下去。
另一方面,他察觉到他的同伴,比如说板寸男的全身肌肉绷紧,显然不耐烦,还有几个冲动的眼睛都红了。
再这样下去,不但劝服不了民众,他们这边就要揍过去了,那才是彻底乱了。
他回头小声道:“快去请莫队长来。”
顾不得太多了。
见同伴迅速奔去叫人,齐刘海一阵后悔,他不该逞强,早点让莫队长来说不定不会到这个地步。
重新调整,齐刘海改变心态,专心拖延时间。
“那个……各位!请……”
齐刘海喊了好几下,气势都没显现,对面人群更加躁动不安。
此时,双马尾女生扶着小个子女生从人群里出来,到了最前面。
小个子女生面色惨白,试图说话:“我……咳咳,我跳……”
她这话一出,周边一阵安静,后头不明所以的人见前面安静也不敢大声。
扶着她的双马尾女生一惊:“阿枝,这怎么行,你……”你没看见就想吐了,更别说要跳。
“别说了,阿魂,”被称作“阿枝”的女性先朝双马尾使眼色,转而面向齐刘海男人,“我们是同胞吧,既然如此,我们这些做不出贡献的普通人,唯一能做的只有服从命令。”
“可是,你……”
“阿魂。”
阿枝半倚着阿魂,挤出笑:“没有可是了,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齐刘海连连摇头:“不,没有。”
他感到意外。
那个叫“阿魂”的女生明显还有话要说,面对阿枝时,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她们之间不像是朋友姐妹,反倒是像上司和下属。
不,应该说是比上司下属还要有阶级的关系。
更让齐刘海震惊的是阿枝的勇气。
想着,齐刘海看向阿枝的眼神中添了几分敬佩和尊重。
“您能配合,真是太好了,”齐刘海声音刻意大了几度,“我想其他人都会以您为榜样的。”
好几个人的脸色差起来,腱子肉男人是个没主见的,犹犹豫豫看他旁边的女人。
女人横眼,抱着胳膊:“我反正跳不了。”
“你们要是想把一个普通人落在这不带走,做这种丧良心的事儿,我一个弱女子也没办法。”女人昂起胸膛,格外高傲。
说着可怜话,神情中没有半分软意。
扮作受害者的姿态都没有半分,就把自己列入受害者的行列。
像极了威胁。
齐刘海身旁的人憋不住了,他们没有那么好的忍耐力。
一个跳出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我们?”
另一个附和:“要不您想出个办法来,别在这说风凉话。”
女人见几个男人跳出来,气势弱了几分,借她同行人挡挡,增添点底气:“那还不简单,我们要回家。”
“我们好端端的,没招谁惹谁,凭什么遇见这破事。”
“谁爱跳谁跳,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们听你们的话跳了到下面去,那些怪物分分钟就把我们杀了。”
“拿我的命开玩笑?想得美!”
“所以说……我一早就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岛怎么就塌了?”一道尖锐厚实的声音从难民里传来。
如果说,前面顶多是怯怯不满的躁动,那么这句导火索点燃引爆后,就是振聋发聩的暴动。
人是蜷缩着生物,拥有先锋者对人类来说无比重要。
这群难民堆里没有先锋者,迟迟没人敢问这个问题。
但此刻借着人群,不算先锋者的人问出来了所有人好奇的问题。
发生了什么?
人类的岛屿塌了,他们又会怎么样?
齐刘海等人说不出话,这个问题也是他们想要问的。
他们彼此鼓励,说着豪言,展露自己的坚强。
内里却是空的。
他们的心头喧嚣,躁动不安,哪怕一时的勇气都压不下去了。
从岛屿塌下来以后,他们的心头、外物接收,都萦绕着悉悉索索的小虫子,每一只小虫子都在耳边嗡嗡。
嗡嗡作响。
不停的发出声音,不听地说着。
他们终究是需要一道稳固的话语。
“吵什么呢!”
一道稳固的话语,不偏不倚入耳。
众人纷纷朝一处望。
来者的衣服沾着灰,衣尾摇摆着还能看见摇摇欲落的衣服碎片。
周边惨淡,房屋塌陷,身上残破,仔细看伤口处还在渗血,一张精致的脸盈满灰屑,不甚好看。
不,怎么会不好看?
见到他的时候,心头不再空,小虫子还在,却收敛了翅膀和嘴,安静乖巧。
数道恶心反复的声音躲藏起来,一瞬间只能听见来者的话。
“这么久了怎么还不休息?”
莫队长……
齐刘海仿佛看见了救星,他欣然向莫降石那踏了一步,意识到添了麻烦有些汗颜,顿了顿:“莫队长……”
莫降石捋了捋眼前的碎发,拨至脑后,漫不经心扫视,笑道:“看来你辛苦了。”
“是我的错,不该让你们来面对这些烂摊子。”
齐刘海等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莫降石轻笑着别过脸,眼神对准难民们。
“我都忘记了,空中岛安逸于中心地区,受着别人保护的,一半都不要脸。”
他这话嚣张至极,一字一句清晰明了。
或许,正因为他危难里出现,吸引了每个人的目光,暂停了每个人的他想,这句话才显得格外嘲讽。
那些上一秒将他的到来奉为至宝的人态度瞬间变了。
刚刚说着嚣张话的女人涨红脸,叫骂几声:“你个吃着供养的狗东西,还敢说我不是?呸,死爹死妈的,长这么一副骚……”
她还要说些什么,就看见莫降石笑眯眯拿出枪。
枪头晃晃,笑容灿烂,女人咽下话,躲到她旁边的男人后头。
“看来我刚刚还是给各位面子了,”莫降石依旧笑,他工作的时候总爱挂笑脸,还是没有一丝一毫变化的笑脸,“让大家以为我杀不了你们。”
“这样吧,我来说点实际的,让各位对自己的处境有些了解。”莫降石手指稍动,枪在他手里头转了几圈,指向不安分的一块,手底下瞬间没动静。
莫降石摆着笑脸,客客气气:“不过各位也不要拘束,要坐的坐,要站着的站着,想说啥就说,我的话不着急。”
没人敢动,刚刚动的才被枪指完。
“看来大家都没意见,”莫降石环视一周,“各位应该知道,现在这一小块地方,所有的活人都在这里,而且短时间内没有人能过来,会过来。”
“那做一个假设,如果我现在从……”莫降石伸出一根手指,在人群中比划比划,最后停在说着嚣张话的女人和她身前的男人身上,“你们两个开始,一个个的杀,据我推算,不到半小时就可以搞定。这样就不会有一个两个三个……”
莫降石一个个数,数数同时将每个人都指到位了。
被手指点到的时候,有的人面色惨白接近晕厥,有的人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有的人心虚地埋头,又有种与我无关地故作轻松样。
莫降石没对此评价,自顾自继续:“来着跟我耍威风,装可怜,当累赘了。”
“你们说这个假设是成真好还是不成真好?”
死一般寂寥。
莫降石似是累了,掀起眼皮的动作迟缓不少,如同一只扼住猎物,不着急将其蚕食的凶兽,比几米下地面上的怪物还要恐怖。
他轻抬眼,风吹过碎发,太过寂寥:“这只是假设,假设自然是没有必要就不会发生的故事。”
“诸位,故事听完了,了。看你们刚才吵吵闹闹的模样,想来体力充盈,不用等到明天,现在就该出发了。”
“走吧,诸位。”
莫降石露出了最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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