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双萝不想当村里人人鄙视的老鼠。
但现在,那个满身书卷气的罪奴正被络腮胡官差解开绳索,面容苍白憔悴却漂亮极了。
“村姑,这是那个低贱罪奴的身契,收好了。”
锦衣男子收起翘得高高的二郎腿,从座位上起来,冲她递来一张纸,神情倨傲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味。
尤其走到秦双萝身前时。
看清她晒得深麦色的皮肤,膀大腰圆,以及一身穷酸的样儿,锦衣男子的眼底多了几分嫌恶。
秦双萝接过,仔细收好,面前的人能让官差们毕恭毕敬,想必有权有势,于是道:“谢过贵人!”
又拱手,板板正正行了一礼。
众人看了忍不住发笑,如此滑稽又不伦不类的行礼,也只有蠢笨的乡下人才做得出。
“黑丫头,给你家的贱奴起个新名字罢。”锦衣男子嘴里笑容扩大,语气近乎和善。
秦双萝听着,却觉得他满满的不怀好意,但直觉告诉她,他的恶意并不是冲着自己的。
也不知道这两人有什么旧怨,不过,男小三落在她手里,就等着好好改过自新!
“叫青青,谢青青!”她又瞪了眼那个俊美清冷,始终没有动弹,好似只当自己是死人的青年。
“谢青青,这名儿,啧。”锦衣男子想到不可细说的某个方面,立时来了兴趣,追问:“为何?”
秦双萝还在望着那谢青青。
她压下心中因执念而生的怒火,一本正经:“因为我希望这名字让他以后不要再勾引有夫之妇。”
“那就是谢绝给他人戴绿帽?噗嗤!”锦衣男子笑得前仰后合,拍掌叫好,“不错,这名儿不错。”
囚车那边。
谢青青抬起了头,一张面如冠玉的容颜被秦双萝看了个正着,她想,怪不得准弟媳变了心。
这男小三如此俊美,天然的骚狐狸精!
“黑丫头,你也被他迷住了?”锦衣男子并不意外,又道:“既然他勾引了你家媳妇,你就带回去,狠狠糟蹋他,以解绿帽之恨,哈哈哈哈……”
他一爆笑。
周围其他人也满是恶意地大笑起来,谢青青却好像无知无觉,一张脸仍旧欺霜赛雪。
被后面络腮胡官差催促着过去,他行走动作间还是从容不迫,俨然一副仙人之姿。
“贵人,草民可以回去了吗?”秦双萝收回视线,又行了滑稽的一礼。
锦衣男子心情不错,“黑丫头,我对你很满意,回去后好好糟蹋你家贱奴,不要让我失望。”
这话听得秦双萝一怔,他跟男小三书生的仇,比原身的还大吧,原身的执念是希望谢青青直接消失。
这位贵人,她怎么感觉是想要谢青青生不如死?不过,谢青青落到她手里,就跟别人再没关系。
“小娘子,你是需要我们帮忙押送罪奴到你家,还是自个儿将人带回去?”络腮胡官差笑眯眯问道。
秦双萝思忖片刻,婉拒:“谢过官爷,我带人回去就成。”
说着。
她伸手给谢青青取下草标,就往街市出口走去,后者眉眼低垂,敛下眸底的冷漠戒备,沉默跟上。
锦衣男子饶有兴味地盯着二人背影,膀大腰圆的村姑和削瘦羸弱的书生……啧,谢青青,可别死得太快。
离开西市。
开始赶往村民集合处的秦双萝眼睛瞥向旁边刚到手的家奴,眉眼凶狠,“谢青青,以后老实点!”
终于压下心底那股想同归于尽的残留怨念,她松了口气,家里一头牛换来的,可不能让人死了。
“说话!”
她还是被残念影响到了,自然不可能对坏男人态度友善,于是直接对还在沉默的青年呵斥,“你害死了我家人,应该感恩我不杀你。”
谢青青嗓音沙哑而疏淡,却是说不出的动听、寒凉,道:“你还是先担心自己的命罢。”
秦双萝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但震惊于他没有悔意的态度,“难道在南瑚书院,收下阿珍姑娘的三两银子和玉佩的人,不是你?”
根据记忆,她的准弟媳阿珍给同在书院进学的弟弟送家用时,从束脩里拿出三两和玉佩给了他人。
直到二人出事,原身才确定,那人是书院的谢氏公子,经常收受不少小姑娘们的财物,原身去讨过,那时的谢青青说玉佩已经当了。
“是我,又如何?她们自愿的,无须我开口给什么。”谢青青回视她,目光平静而清凌凌的。
闻言,秦双萝太阳穴突突跳,怪不得原身怨念那么大,她一个魂穿的外来者,都看不下去。
“去那边摊子买两碗鱼丸汤,摆好等我。”她掏出二十文钱,粗鲁地塞他手里,指使道。
谢青青现下倒是乖觉,去了她指的鱼丸铺子,从他后面看,这人脊背挺直,完全看不出来是罪奴之身。
也不知道他清高姿态是装的,还是天生自带的,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地收受财物,这样也能勾得一众姑娘倾心。
这边坊市有些冷清。
秦双萝抛开心头杂念,打算去市场管理部,也就是市暑那边做个登记,缴纳市税后就能摆摊了。
市暑在坊市群中心,经过井字街就到了,一出现,待登记的队伍里就有人认出她来。
“双萝,来我这里。”
“谢谢柳婶!”
柳婶是原身卖牛的生意合作伙伴,是东街酒楼的打工人,挺照顾秦家兄妹,以前经常优先采购秦家的牛。
柳婶对于她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也没有追问什么,趁着排队前面还有好几人,反而说了别的事。
“双萝,你知道不,最近镇上的大户人家出事了!”柳婶扶了扶头上绑着的蓝绢花,压低声音对她耳语,微微带着激动和紧张道。
秦双萝不解:“大户人家怎么了?”
“嗐,就是不知为何,他们买了罪奴后,不是被强占田庄,就是当街被打,对方也不给任何理由,等富绅们退掉罪奴,就没再出事了。”柳婶道。
她虽紧张着,但还是止不住地觉得幸灾乐祸,镇上那些富绅有那么多银两又如何,还不是栽了跟头!
以往一个个地在酒楼横行,耀武扬威,出了事,来外头吃饭也夹着尾巴做人,酒楼的伙计们都松快许多。
秦双萝又问:“婶子,是不是他们买了罪奴后,虐待人,这才被相关势力给教训了?”
柳婶摇头:“那些罪奴,虽都是年轻男子,可到底是从京城来的,模样都比咱靠海之地的南风馆的郎君还标致嘞,被买回去,哪一个不是被主人家好吃好喝地宠着。”
镇上大户人家先后买一个罪奴回去就出事,可能那个罪奴的确有势力暗中保护,免于受辱。
秦双萝有点慌,那罪奴应该不是谢青青。
没多久办好鱼丸摊需要的印契,也就是入市通商的凭证后,她回到谢青青所在的地方。
鱼丸汤小摊那里,谢青青已经坐在了露天小木桌前,桌上两碗鱼丸汤,都还没动。
“吃罢。”秦双萝落座于他对面。
她将其中一碗鱼丸汤推到青年那边,并不抬眸看那张漂亮脸蛋,冷哼:“吃饱点,回去后要干很多活的。”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自己呼哧呼哧地吃起了鱼丸,她是真的饿了,一口可以吃下好几个鱼丸。
只不过,碗里的鱼丸品质不怎么样,食材原料的肉质就不够鲜嫩,吃起来微微发硬还涩。
打鱼蓉这步骤,也有所欠缺,导致鱼丸吃起来不够弹牙滑爽,口感更是不够纯正,鱼鲜味不够突出。
同行就这手艺,秦双萝信心大涨起来,吃得差不多了,瞥了一眼对面安静的谢青青。
好家伙,这人吃东西可真够优雅的。
年轻男人此时睫羽微垂,淡唇微张吃下鱼丸,下颌线条起伏,不见丝毫狼藉,也没有一点儿声音。
“你把我这碗剩下的也吃了,可别浪费。”
看他岁月静好,秦双萝心里一股邪火腾起,故意道。
谢青青放下陶碗竹筷,抬眸直视她,长眉拧起,声如寒潭坠玉:“吃不下了。”
“那走罢。”秦双萝撇了撇嘴,没再为难,残念不是时时刻刻发作的,对方不吃便不吃。
她起身往集合处走,谢青青沉默跟上。
快到了刘老头的骡车跟前时,秦双萝有点不想花钱,一个人两文钱呢。
“待会儿你背我回村。”她果断道。
谢青青:“不行。”
秦双萝不惯着他,讥讽:“你当自个儿还是那个书院里随意勾引黄花闺女的谢公子啊?呵,认清你的身份,你如今是我的家奴,我说行就行!”
她冷眼扫他,才走出几步,就发觉这位家奴不动了,就站在那里,神情一如之前的淡然。
“哟,搁这尥蹶子呢?”
秦双萝才不答应,折身到他面前,深深打量这个狐狸精,催促:“快点,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谢青青还是不动。
这更令她不耐烦,伸出粗糙的手,就去拽这家奴的手腕,才一动作,谢青青衣袖下的青紫淤痕便暴露出来。
“你这是怎么回事?”
才问了句,她的手就被谢青青迅速拂开,他似乎不愿被多余碰触,只轻声道:“不小心磕碰的,无事。”
“你说无事就无事啊?”秦双萝靠近,不客气地掀开他袖子和衣袍下摆,开始检查他手脚情况,“认清自己的家奴身份,给我老实点!”
她动手动脚。
谢青青只能暗自咬牙,沉默地垂眸任她摆弄,左右不过是在大街上,这村姑不敢太过分。
而秦双萝一检查,暗自吃惊,这人手臂和小腿有不少伤痕,根本不是磕碰的,像是被人用鞭子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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