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入梦

火车上。

“今晚得过夜,你昨天晚上没睡好,你先睡会?”

“……好。”兰不尽声音黏黏糊糊的,一听就是困极了累乏了。

言不尽躺在下铺,汀橙给他盖上被子后,他睡的很快。

梦里。

峭壁间,土庙里塑的观音。

神鬼莫辨。

琵琶声响,锣鼓喧天。

妙龄少女身上挂的金饰,随轻快的舞姿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清脆悦耳。

手中银器一掷,发出铜铃的声音。

白骨藏在金饰之下若隐若现,身体里是空的,没有内脏。

“小娃娃莫问这是何处。”少女围绕言不尽周身转了一圈,食指点住他的上唇,又移到下巴。

“先道来你意归何处?”

少女身上的檀香入骨三分,勾人心魄。

“我要去辽宁。”言不尽声音是抖的,他不知道这是哪。

做了一场梦?太真了。

少女莞尔一笑:“我问的哪是这去向?”

她跳到土观音手中,翘腿躺在里面,悠悠唱起。

悠闲而又俏皮。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到了此处,婉转悠扬的歌声戛然而止。

“我记得好像还有吧?”语文古诗词的天赋,让言不尽自信开口。

“哟!这还听过?”少女马上来了兴趣,坐起身,飘纱像锦鲤。“啧啧啧……你会吗?”

言不尽如实回答:“我不会。”

“巧了,我也不会。”见他还有疑惑,观音手中的少女爬起来站起身,又说:“一位仙人……该叫妖了,他教我的。”

“他没教过你完整的吗?”

“教过哇,当然教过,不过后面两段太肉麻,不能当着观音的面唱。”少女浑不在意。

言不尽看看土观音。

确实有些话,不应该当着观音的面讲。

“嘿嘿嘿!”少女眨眼间来到言不尽眼前,√打了个响指,“小子,不是那个观音!”

“那是谁,这里不只有这一座观音吗?”

少女脸上露出一丝惊愕,又突然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难得少年郎有副观音像,竟然他自己还不知道,这不就闹出了天大的笑话?!”少女不笑还好,一笑起来肩上的纱滑下来一缕。

半截白骨裸露而出。

“这年代的娃娃真有意思。”

受到惊吓的言不尽:“……”

如果不是这白骨露出,以这少女的活泼劲,他都快忘了她是个死人了。

“小娃娃你怎么还愣住了?”少女纤细的食指怼了一下言不尽的脸蛋,又捏了一下。

少女的身高和他的身高少说也差得有二十厘米,但是言不尽却是那个不敢说话的。

“小娃娃可知这是哪?”

少女走到他身后,脚腕上的铃铛一响一响。

在硕大的土窟里阵阵回响。

“我不知道。”

“想知道怎么出去吗?”少女胳膊一伸,一支烟杆出现在手里。

“吹口烟,入梦来。”

“道不尽,说不明。”

“听不懂,澄不清。”

言不尽听她说完这三句话。

只觉得下唇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过来。

“小娃娃居然连吹气都不会了?”

言不尽脑子被浓重的檀香熏的晕晕的,稀里糊涂的咬住,吹了一口气。

……

言不尽什么也记不住了,闭眼前听到的最后一句是:安得贤君?腰鼓喧天!

而后,他做了一场悠然长梦。

“你说什么?!守西北的土观音没了???!!!”

那是一个顶天十二岁的少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言不尽认出来了,就是梦外的那个女孩。

不过这个皮肤完整,没有白骨露出来,身上没有金饰,就是一条红白锦鲤似的纱衣裳。

“你坐下你先坐下。”少女对面的白衣仙人挥挥手。

“你要我怎么坐下?西北那地方我可不想回去!”

少女嘴上不承认,但还是乖乖坐下。

“西北的观音自己跳的轮回路,那土观音好歹是建了的,得有人管吧!你是西北的,这不巧了吗?”

言不尽听着这声音音有些耳熟,但碍于死活看不清这人的脸,暂且认不出来。

“巧什么巧?姑奶奶我可不想跟那群不分善恶的东西长相厮守!”少女面生厌恶。

白衣仙人钻空子说:“你又见不着他们。”

“放你的狗屁!那我也不去!”少女猛地站起来,一只脚踩上石桌。

“那怎么着你才愿意去?”白衣仙人抬眼看她。

少女眼珠子转了转。

“等到你仙殒!”少女掐着腰放狠话。

“你这条件太恶毒了吧?!”白衣仙人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你花九娘我上得了朝廷,下得了沙场。守住了家国百姓万里江河不说,光是我花家将就死伤了多少?到头来却被万人唾骂谣言四起,落得了个满门抄斩,大将更是当众斩首!我保佑他们这些鬼犊子,这不是拿我全家性命,千万战士的血可笑了吗?”少女口齿伶俐,白衣仙人喝个水的功夫一咕噜就说完了。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愣了一下,恍然的说道:“百余年不提,我哪还想得起来……花醉点。”

她像泄了气,坐回石凳上。

话音刚落,白衣仙人放下白玉杯,“好名字!”

少女抬头看着他。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白衣仙人语毕,又倒了一盏茶,推给了少女。

轻言缓语:“南宋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写的是家国不错,花家最后一句家训是什么?”

少女思而不答,只是痴痴的看着白衣仙人。

“若君不贤,城不守也罢。若负百姓,则谋反焉!

若百姓不明,生死由天。”

“花醉点,有句古话说士不可辱,但你家反之,若你担得起花姓,那边承得了家训!”白衣仙人甩袖离开。

留少女一个人在原地。

“我生在京城,长在军营,居于庙宇,亡于西北。”

一坛酒凭空出现在石桌上,少女伸手拿来往嘴里灌。

“建个破庙压煞气?捏个观音挡灾?”

听得出来,很是气急败坏。

“西北遍地亡灵,无人收尸却建土庙?哈哈哈哈哈哈……唉——”这一声不知道是感叹还是倒吸了一口气,“多可笑啊!”

少女朝天伸手,一把剑出现在手中,出鞘时寒光肃杀,是有鬼魂哀嚎,千只鬼手从地探出。

剑被高高抛到空中,右脚登上石桌边缘,腾空而起。

抓住剑柄,一剑挥出,竟发出了安塞腰鼓的声响。

……

梦中,言不尽已然是一愣一愣的。

那剑上所纹的全都是上古凶兽,还是拿朱砂描的。

剑柄是一朵花,言不尽叫不上来名字,但盛开得张扬肆意,用了金箔。

看少女在石桌上舞剑,却有隐隐约约的碎语打四周而起。

“花家九娘不是个当好儿媳的料,你瞧瞧她几个姐姐,哪有她这活泼劲?”

“征战沙场好啊,你个女子怎么上沙场?”

“报——九娘子,城守不住了!”

“报——九娘子,朝廷来信!”

“圣上有旨,诛花家九族。”

最后一句话音未落,酒坛被剑劈得迸溅碎裂,酒的醇香,正催人大梦一场。

至此,言不尽梦醒。

“小娃娃这才醒啊?”花醉点像看着个什么稀罕物,睁大眼瞧自己。

“花……”嘴张了半截,言不尽不知道要叫什么。“花将军。”

花醉点听完这声将军也是一愣,伸手揉了一把言不尽头发,“头发太长了,该剪了。”

而后又抱臂接着说:“臭小子,这声将军我收下了。”

花醉点笑了笑,刮了一下言不尽的鼻子:“不过还是叫花姐姐吧,将军我听不习惯,九娘太俗气了。”

“你睡的太久了,我下次来找你玩哦!你再不醒小孩该着急了。”

他看着花醉点抬手,明显的感觉到脑袋顶还有很突兀的疼痛袭来。

正值21:30。

“你做梦了,睡这么久?”

言不尽睁开眼时,汀橙就这么守在床边,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了。

言不尽眼睛有点失焦,需要缓一缓。

过了有一会儿才回答汀橙:“做梦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现在眼睛有些发直,呆呆的看着汀橙问:“你要听吗?”

“我不听了,应该不是个好梦。”

其实汀橙谈不上不想听,只是如果言不尽意这个样子给他讲故事,可能会有点好笑。

……像个傻子。

“你现在洗漱吗,车间那头可以,不过这个点人多,我建议等十分钟。”

“好。”言不尽这个样子显得乖乖的。

汀橙已经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了。

“你饿吗?”

“?”言不尽梦醒之后反应太慢,太钝,太不正常了。

汀橙不知道他怎么了。

“吃点东西?”

言不尽摇摇头,又好像知道汀橙问的是什么了,连忙点点头。

“那你要吃厚切吐司还是方便面?”

“吐司。”

汀橙把独立包装的吐司递过去。

言不尽接倒是接住了……但就像是智障儿童一样,迟迟没有撕开袋子。

“你……你该不会做梦做傻了吧?!”

很神奇的是言不尽没有反驳他,而是才反应过来撕袋子。

《邶风·击鼓》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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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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