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草木填满山青。
隐雾村的年轻人都赶早聚在了隐雾山,除秽的草药有一味时生花,只在春季雨后的日出后三个时辰内而生,条件极严苛。时生花是除秽必需物,方圆百里内只有隐雾山才生,价值不菲。
隐雾村家家户户都赶这点时间摘草药,众人三三两两的聚作一团,手上动作不停。
程弯月怔怔地看着前方女人的身影。
她身量高挑,腰极纤细,风拂过她的黑发,露出清美的侧脸。修身的素衫在腰间弧度位置卷起细微的皱痕。
程弯月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他心里轻轻念了一声:舒姐姐。
林舒听到有人喊自己,回头,“弯月,怎么了?”
程弯月怔怔的,没反应过来,脸上泛着病态的红,眼尾都透着不正常,他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喊了出来,一时间臊的低下了头。
林舒匆匆两步上前,冰凉的三指放在了少年的额头上。
林舒:“好烫,你生病了?”
舒姐姐的手好凉,好香。
程弯月形容不出来那种味道,是一种安宁的香气,夹杂着草木,时生花,晨光,还有山间的雾。
程弯月:“没,小上火而已,舒姐姐今天怎么来了?”
林舒:“当然是要摘时生花呀。”
程弯月:“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不是才成婚吗?”
程弯月踮起脚尖,往山下望了望,没瞧见那个碍眼的小白脸,他忍不住嘟囔:“他怎么不来?”
林舒失笑:“他是要考功名的人,摘时生花只是费时间,不耗力气,用不着他来。”
程弯月小声嘀咕:“耗力气的活他也做不了。”
林舒:“什么?”
程弯月:“我看他是不愿意陪你。”
这话说得没礼貌极了,林舒这几日听到的都是祝福,乍然一听,微微发愣。
“嗯?看来是我们家赵凝得罪了小程少爷?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回过神来,林舒神情没有丝毫怒意,反而笑盈盈地看向少年,少年鼓起脸颊,明媚朝气的脸上冒出忿忿不平之色,看见林舒这样,他心里面就更讨厌赵凝。
程弯月:“他瞧不起除秽师,我听到你们吵架了。”
吵架?
林舒的眼神在少年愤红的脸上停留片刻才想起来是怎么一回事。从省城回来,赵凝确实对她在做除秽师心有不满。
除秽师稀少也值钱,但在赵凝眼中,并不适合女子去干,要东奔西跑,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他接受不了这点。
在陈述种种除秽师的不便之后,甚至搬出了林父来压她。
“老师他不喜欢除秽师,难道你忘了吗?”
面对赵凝的质问,林舒只是淡淡一笑:“那是因为我娘是在除秽时出的事。”赵凝似乎找到了依仗,想再接再厉,却被林舒打断,“我娘天赋卓绝,年轻时是京城赫赫有名的除秽师,遇到大秽伤了身体,和我爹隐居于此,但她从未后悔过除秽,她有小家的爱,也有大家的爱,她的小爱和大爱是同等重量。”
“我和爹爹都为有这样的娘亲和妻子而自豪。爹爹只是不希望我会年纪轻轻丧命,故而在家避谈除秽。但是临终前他亲口告诉我,支持我做的一切。”
赵凝脸色难看,但是却也无话可说。
事后林舒思索自己在谈这件事情的时候未免有些太不留情面,她和赵凝是要共度一生的人,兴许他也是和父亲一样,担忧她的安全,她尝试和赵凝再沟通此事,但赵凝却避而不谈,既不干涉也不关心,林舒也就不再在意。
她的生活并没有产生多大的变化,若不是程弯月提起,她都忘了性子腼腆的赵凝也曾对自己急赤白脸过。
林舒:“夫妻之间并不是事事都要一致,这是寻常,他对我很好,你这个小朋友,就放心吧。”
程弯月心里难受。林舒说“放心”时两眼弯弯,像可爱的月亮。但她还是把我当小孩子。
程弯月朝着林舒靠近两步,瞧着她把一朵时生花摘进篮子里,素白的手指和时生花的花瓣一样漂亮,他扭扭捏捏地抓住自己的衣角。
程弯月:“舒姐姐,我娘打算给我说亲了。”
林舒:“这是好事啊,你今年多大?十六?”
程弯月:“十七,我十七了!我娘说堂弟比我小一岁都已经成婚,我再拖就晚了。”
林舒:“唔,我也是这个岁数定的亲,当初我爹和你娘说了一样的话。”
……程弯月又不高兴,他哼哼唧唧地跟在林舒身后,不知多少回讨厌起自己的岁数来,再早生几年,他就能早一点遇到林舒。
他爹娘都那么喜欢林舒,让他们提亲肯定高兴得不得了,可恶可恶可恶!
程弯月将自己篮子里的时生花揉的一团糟,反应过来时懊恼地捶脑袋。
瞧见前头林舒弯腰的动作一僵,连忙将篮子里的花给扔了,冲上前去扶住她。
“舒姐姐,你怎么了?”
林舒难以启齿,三日前她和赵凝又同房了,强烈的割裂感再一次袭来。
平日里的赵凝和她几乎不多相见,仍旧和婚前一样,只在用饭时会聊几句,也鲜少有身体接触。
但是到了床上,便和新婚夜一般,充满了强势的掌控欲,她再一次昏迷,这回醒来身上多了些青紫,瞧着不骇人,但她却连行动都难。
今天本不想来,但家里的时生花不多,前些日子忙新婚一直都没能采摘,今年的春天快过去了,这一趟她无论如何都要赶上。只是没想到身体还是有些扛不住。
程弯月扶住林舒,她弯着腰,低声嘱咐:“扶我到前面的石头上吧。”
身旁人不动,林舒疑惑地抬头,程弯月失魂落魄的表情落进她眼中。林舒奇怪地看看自己,“我身上有什么吗?”
程弯月摇摇头,他沉默地搀着林舒到了大石上。
风吹过林舒头发,露出她洁白的后颈。程弯月脑子不受控地反复浮现出方才那一幕。
点点红瓣似的印记交叠着盘踞在纤白的后腰上,不难想象是多么用力的吸吮。
赵凝他凭什么,凭什么?!
程弯月想到娘亲评价堂姐的婚事,说她是被野猪叼走了,当时赵凝还不理解娘亲为何那么评价俊美的堂姐夫,如今突然明白了过来。
他忽然又泄了气,赵凝这头野猪已是舒姐姐的丈夫。
程弯月:“我背你下山吧,舒姐姐要时生花的话,我把我的……”
说到这里程弯月才想起来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他又沉默了。
林舒摇摇头,“我歇息片刻就好,不碍事,你帮我喊一下武大婶来吧。”
程弯月明白了,林舒是在避嫌,也对,他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林舒背下去,跟屁虫一样跟着一起摘花也就罢了,这样亲密的接触却万万做不得。
赵凝却可以做得。
程弯月闷闷地应了一声,扭头下山,但是才走了几步,他就和撞到墙壁一样跌坐在地上,目光微微放空,迷茫地看向山下。
…
山下像是蒙了一层雾,隐隐绰绰的村民们被笼在其中,颗颗黑脑袋像是蒙了层灰色,他揉了揉眼,一切转瞬就被白茫茫遮住了。
程弯月心不安地一跳,张开嘴喊了几声,但是耳朵却失去了声音,他聋了吗?还是根本没有喊出声?
程弯月下意识想扭头找林舒求助,这种恍惚而失控的感觉,他们应当是遇到秽了。
但是舒姐姐说过,秽只会存在密封的空间,隐雾山怎么可能有呢?
种种杂乱的思绪充斥大脑,最后化作了“林舒”二字,林舒林舒,林舒能够救他。
他扭过头,身后却空无一人,石头上的林舒不见了,时生花乳白的花瓣散落满地。“嗡”一声,程弯月听到了脑子里的回响。
沉重将他脑子压得语言全无,林舒呢?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石头上,林舒真的不见了,石头仍旧有淡淡的余热,说明林舒确实在这里坐过,这不是他的幻觉。
他大喊了一声:
“林舒!!!”
这一声极响亮,连带着恐惧从胸腔迸发,耳畔跟着听到了回声,他没有耳聋,也没有失声。
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程弯月就听到了怪异的嬉笑,叽叽喳喳的,带着翅膀气促拍打的音节,是林舒吗?
程弯月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顺着声音回头,一只红眼黑鸦朝着自己疾速飞来。
高高凸起的尖长鸟喙闪烁着金属似的黑金色光芒,程弯月还没反应过来,那黑金色就冲进了自己的眼眶。
——!!
乌鸦的鸟嘴直接刺入了程弯月眼中,微微拱起的上喙丝滑地插进眼眶内,带着钩子的下喙向外发力,一把剜出了程弯月的眼睛。
红色的血光在视野中爆开,程弯月惨叫声响彻云霄。
“嘎——嘎——嘎嘎嘎嘎——”
乌鸦的叫声带着怪异的韵律,仿佛在他耳畔得意的大笑。
林舒:“弯月!弯月?!”
程弯月:“救命,救命……救命!!”
林舒皱眉,程弯月像是被魇着了,双眼紧闭,身体安然无恙,却不住求救。
越来越多的人聚了过来,“怎么了这是?”“诶哟程少爷在发烧?”
林舒皱眉,两指并拢,捏住程弯月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一展,红色细线从两指间飞出,林舒轻轻念了个“起”,红线便如同生了灵智,飞快缠上程弯月手腕。
“眼、脏、命!”每念一字,指尖便飞出两道雪花状法印,依次钻进程弯月的双眼,脏器,膝盖。
周围静悄悄的,都看着林舒施展除秽术,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大概七息之后,一点淡淡的乳白色从红线上展开,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是没有秽的标志。程弯月同时也睁开了眼睛。
…
林舒惊喜地凑到程弯月跟前,“弯月,你还好吗?”
程弯月喃喃:“眼睛,我的眼睛……”
眼睛?
林舒不解,程弯月眼神放空,双眼呆滞,眼眶落了一点泪,但眼睛瞧着很健康。林舒安抚道:“你慢慢说,别急,怎么回事?”
程弯月伸手去触摸自己的左眼,一点湿润沾湿了他的指尖,他立刻嚎啕大哭:“我的眼睛不见了,爹!娘!救我,救我的眼睛!”
林舒的手刚搭上程弯月的手背,就被他一把掀开,清秀柔和的少年发起狂来的力气也甚是惊人。林舒还来不及查探,就见程弯月竟然两手曲爪,朝着自己的左眼剜去!
“拦住他!”
幸好身侧有不少围观的村民,一把按住程弯月,将他双手双腿全部压制住,限制了他的行动。林舒双手结印,红线自袖中飞出,将程弯月团团捆住。
细细的红线捆上程弯月,竟让剧烈挣扎的他陷入了安静。林舒这时才扒开他的左眼,果然,没有任何秽的痕迹。
她皱起眉头,招呼人先将程弯月送下山,“准备除秽。”
林舒的话一下子引起了很多惊疑不定的讨论,“不是没测出来秽物吗?”
有人关切地问道:“舒娘,你是说隐雾山有大秽?”
所有人回头看看四周,心底都毛毛的。隐雾山可是隐雾村赖以生存的地方,而且长满了时生花,说明是天眷之地,秽物不是说不得入侵吗?
林舒摇摇头,“我猜测是心秽,应当是程家那只大秽留下来的遗留物,诸位不必惊慌。”
众人一下子放了心,林舒叫住武大婶道:“婶娘,你帮我……”邻居武大婶早就帮过不知道多少回了,马上往外跑去,“婶子去给你取工具!”林舒:“……”
林舒后知后觉家里如今还有赵凝在,他如今性情有些难测,也不知会不会感到被冒犯。
众人熟练地将程弯月架起来,朝着山下走去。林舒本要跟上,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回头,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落在枝头,方向正对着她。
“嘎嘎——”粗哑的声调,拉长的声线,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不适。
因为隐雾村做的都是秽物生意,经常和死人打交道,所以乌鸦很不讨喜,有它们在就容易瞧见被吞咬的腐肉,是不详之兆。
这只乌鸦看起来还格外的有灵性,自然,也就格外不详。
有人注意到了林舒的动作,马上过来劝她,“黑鸦不详,舒娘,咱们快走吧。”
黑黝黝的绿豆眼透过繁密的枝叶盯着林舒,因为距离太远,所以很难从它眼睛里看出情绪,但谁都能感受到这只黑鸦身上的敌意。
羽毛闪着凛冽的寒光,拱起的尖喙仿佛下一刻就要朝着林舒扑来。
林舒笑了一下,“怪可爱的。”
“嘎——”
乌鸦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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