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弯月体内余留的心秽拔除的很快。心秽最难的是痕迹不容显现，若是当时程弯月身边无人，怕是当真将自己的左眼给剜了出来。但拔除就要简单的多。

除秽后，程父程母泪流不止，抓着林舒的手不给走。

程家是早已搬出隐雾村的富户，城里宅子染了秽，夫妻俩连夜连夜睡不着，找了不少大除秽师都没能成功，才想到回隐雾村求助。

本来也是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不料林舒只去了一趟，就解决了那只秽，先前林舒就说过可能会有余留，没想到这么快就在程弯月身上应了，这下可让他们对林舒是信服有加。

程家父母包了很大一包银两做尾账，比预定的要多五成，“您千万要收下，要是没您在，我们家弯月就凶多吉少。”

林舒没客气，“劳烦送到我家去吧。”

大秽易生之地多不干净，程弯月虽然干净，但对于程家，林舒略有几分忌惮。

何况赵凝科考还要钱，她现在已不是孤家寡人，整个家靠她支撑。

这样的大单半年也不见得会有，林舒一边计算着，一边回到了隐雾山。

隐雾山因为常年有人出入，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却不影响地上的路光滑平整。

按照常理，此地确实不该有秽。

自大秽诞生二百年内，从未有过天眷之地生秽的记录。

但林舒直觉不对。

程家那只大秽污染性极强，除却程弯月，全军覆没，包括家中仆役。

林舒猜想的是余秽，但余秽侵染自然是找被污染过的人，怎么会找上程弯月呢？

所以林舒回到了隐雾山。

隐雾山很安静，如同小小的隐雾村，常年被雾笼罩。

林舒没能在程弯月出事的地方找到任何痕迹，心中不由叹气。

她对于秽的理解局限在母亲遗留下来的笔记和四处寻来的书籍，还是太弱了。

如果有机会拜师……想到这里，林舒不免遗憾，除秽师这个职业目前被世家垄断，一般教派甚至还不如母亲留给她的东西，世家又缺点太多，排外严重，名额稀缺，且高度限制除秽师自由，又是盘踞在皇城之内，资源几乎全被家族子弟瓜分……

至于林舒为何清楚，是她九岁那年，曾偷偷离开隐雾山，孤身前往过京城。那是连现在的林舒都感到震撼的勇气。

也是林舒黑历史。

幼年的她走了一天一夜，发现还没走出隐雾镇……在镇子门口就被星夜赶来的父亲抓住。

林舒当时天不怕地不怕，虎的要命，皮还厚，不知道吃过父亲多少次戒尺板子。

她当时也抱着头，屁股撅着，等父亲的手像以往那样落下来。但背后迟迟没动静。她察觉不对，往回一看，却见到向来严肃的父亲脸上落满了眼泪。

他将她抱起来，然后领着她，请了镇上相熟的脚夫，送他们父女俩一起去京城。当时的林舒惶恐又欣喜，意识到父亲和往常不一样，便先向父亲道歉，哄哄落泪的爹。

谁料父亲摸着她的脸，反而轻声说：“是我该说对不起，明明知道你有天赋，却始终说不喜除秽师，倒叫你年纪小小，便做出这般孤勇的事来。”

“小舒，爹爹对不起你。”

此后，林舒再也没调皮过。

远远的，徐乌宁就看见了朝自己走近的林舒。

他的妻子就算流汗都是极好看的。

长发极乌黑，比他见过的其他人类都要黑一些，徐乌宁仔细品了品，意识到兴许不仅是发色，而是妻子太白了。

宛若刚出笼的白面馒头，带着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泽，这白就显得生气动人起来。

单论五官，妻子也没有显得多美，神情也总是淡淡的，和那些经常望着他笑的人截然不同。但是徐乌宁不喜欢其他人类的笑，他喜欢妻子的笑。

只是妻子很少笑，所以徐乌宁就会不动声色地逼迫她，在床榻上她的面颊绯红，秾丽的粘稠感仿佛要将他溺毙在里头，他就会越来越过分，直到她露出无可奈何的笑意，忍出血的唇间泄露出一丝轻轻颤动的求饶。

对着他喊：“阿宁，轻一些。”

阿凝，阿宁。

徐乌宁当然知道妻子嘴里的“阿宁”是“阿凝，”但是那又如何呢？

她是自己的妻子，是他徐乌宁的妻子，是赵凝那个废物献祭给他的妻子。

好可怜，太可怜了。

徐乌宁看着林舒因为小腹酸胀而停留在原地，双手不自觉地轻轻按揉，内心涌起满足。

成为邪秽的妻子，对人类来说很难承受吧。

徐乌宁想到这点，却丝毫亏欠都没有。

人类无法承受的命运太多了，林舒被他选中，是她的命运，命运的苦痛是无法违抗的，她存在，她出现，她就命中注定成为徐乌宁的妻子，他只是恰好处在这个位置，并且顺应命运爱上了她，他已经足够善良，没让可怜的妻子发现丈夫是一只邪秽的事实。

林舒应该感激他。

林舒打了个冷颤。

她有些不自在地放下了双手，放弃了慢慢寻找。

提起身后的灵术法杖，等身高的碧水木法杖，很粗很沉，需要林舒双手持握，头部隆起的部位是完整的一圈蛇骨。

蛇本阴淫，和秽一出同源，容易吸引秽。在除秽法器中，这样大的一根碧水木加完整的蛇骨法杖也算罕见的好货色，是母亲留给林舒的遗物。

这根法杖名为世闻，林舒在除大秽的时候才会用到。被制作成法杖的蛇骨和避水木都极为坚固，哪怕摔在地上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唯一让它毁掉的可能就是林舒无法解决的大秽，用秽气消除灵咒，将它摧毁。

如果足够幸运，林舒可以将它再传给自己的子子孙孙。如同母亲离别后仍旧在陪伴她一样，陪伴后世。

和世闻杖配套的是一件封好的布包。里面微泛皱的花瓣挤着，散发着微微的焦苦味，颜色也已由乳白变得焦黄，这些是已经炮制好的时生花。

林舒抓了一把，柔软的花瓣经过炮制，很脆，在掌心轻轻一搓，就化为了碎沫，“万法临门，秽除病消，时天仙门，应！”

法诀落下，碎末化作流光，自林舒掌心腾升起一道法印，慢慢升空。

青绿色的法印光华流转，自小变大，一直到将整片隐雾山笼罩。道纹细细流转，身居其中的林舒身上的素衫也映出浅浅的光泽，山林间枝叶摇摆，风声紧肃。

林舒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微愣神。

除秽师的力量来源于向天借灵，在借灵之前，需要祭祀仪式，上祷于天，而后再祈求灵力上身，仪式琐碎，细节巨多，就这样也可能借灵失败，林舒天生就能“言成即灵”，属于天赋佼佼者，但即便如此，她先前的灵印最多只能覆盖以自身为中心的六尺方圆……

……林舒看着几乎将视野之中的天空完全遮盖住的灵印，一时间也不由恍惚。近日她只吸收掉了程家那只大秽，但这样的秽并非她初次吸收，最多能让法印多上那么几寸，怎么会……

她怎么会突然拥有这样夸张的力量。

林叶簌簌作响，林舒仔细思索了一番近来发生的事情，没有答案。

她只不过是成了个亲而已。

算了，多想无益。

林舒闭上眼，法印覆盖隐雾山后，所有生灵，包括草木的吐息都以一种奇特的感知进入了她的脑海，但从六尺范围扩大到这样庞大的区域，冗杂的信息涌入脑子，她眉头微微皱起，无法消化，头脑酸胀。

“嘎——嘎——嘎嘎嘎——”其中一只乌鸦的叫声尤其明显，林舒循着声音看过去，是它。

刚才离开隐雾山的时候瞥见的那只乌鸦，很漂亮，通体漆黑，喙部锋利，身上没有腐味，说明这只乌鸦还没吃过尸体，应当是在隐雾山自然长大的。

林舒看它叫的欢畅，忍不住集中精神去听它的话。

“喜欢——喜欢——快来看我——”

林舒忍不住弯起嘴角，是在求偶吗？乌鸦也会求偶吗？

她的意念集中到了它的身上，但很奇怪，这只乌鸦的身边没有其它鸟。在林舒近距离观察它的时候，它微微转动脖子，圆豆似的眼睛朝着她注视的方向看过来，虹膜带了点橘红，但隐隐又泛着蓝青。

这么小的眼睛，却有很明显的眼白和虹膜区分，眼睛里就好似带了很强烈的情感，聚焦在她身上一样。

林舒有些惊奇：“你看得到我吗？”

“嘎，”乌鸦又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没有像刚才那样拉长调子，落在林舒的耳朵里，就是很轻的“喜欢。”

看不见她，但是颇有几分灵性。

林舒笑着收回意识，这只小乌鸦太灵动了。乌鸦曾为祥瑞之鸟，传闻人皇赤羽诞生之时，有金乌降落房顶，被雨淋了九个月的王城得见太阳，人皇诞世。后来人皇陨落，大秽横行人间，四处都是尸体。乌鸦在死人堆里饱腹的场景越来越随处可见。

渐渐的，大家越来越讨厌乌鸦，将它看作不祥的征兆。隐雾村也不例外，附近若有乌鸦，通常会被村民驱逐。

林舒这点倒是和他人有所不同，她喜欢乌鸦。除秽是一项容易和死人打交道的往来，能在深更半夜陪伴林舒的，通常是嘎嘎叫的乌鸦。

林舒明白这是源于它们食腐的天性，但在她看来，如同人类谋生一样，也没什么不同。

她沉下心，再度施了一次法印，两次叠加，法印和她自身更加紧密，冗余的信息在脑海里渐渐沉寂，隐雾山的能量流动缓缓凸显。

但林舒自己没注意到，她的脖颈后方，一枚很浅的羽毛印记若隐若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03 灵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