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井泽轻轻推开大门，示意周曜跟上来。周曜跟着他进去，薛井泽告诉他，这里是暗巢的休息区，暗巢的人会轮流来这里休息。

门内的湿度很大，和外面的干燥感截然不同。房间内的空间很大，缠绕密布着各种各样的管道。管道通向屋子内部，裹着一层黑色的外皮，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不过从这屋子里的湿度判断，应该是水或者液体。

周曜顺着管道不断的朝里走，明显的感觉到湿度越来越大，等到通过一个狭长的甬道之后，视野豁然开朗——这里密密麻麻摆放着十几个巨大的柱状仓，门外的管道就是连接到这些柱状仓里面。仓内注满了淡蓝色的液体，发着荧光。

周曜走到罐子的面前，惊讶地发现，这里的许多罐子里竟然保存着人！

这些人就这么安静的浸泡在淡蓝色的液体中，神色安详，似乎在沉睡。这房间里类似的罐子至少有四、五十个，将近一多半的罐子里都浸泡着人。男人、女人……从外貌上看，他们的年龄都相差的不多。

周曜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只觉得背后直冒冷汗。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一股寒意从心里涌了上来，周曜想跑，脚却有些发软。

淡蓝色的光芒打在薛井泽的身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侧颜和蓝色融合在一起，显出一种神秘和诡异的美感。

“一个故事里，最受关注的永远都是主角。刚才我告诉你的故事里，无论是周宸夕还是萧磊，都是引人瞩目的角色。而你也只关注到了他们，对吗？”

周曜不明所以：“你想说什么？”

“象牙塔计划，因为萧磊的存在，让一切的不合理和残忍，都有了合理的借口。人们只关注到了它成功的一面，却不去关注它背后的阴暗——”

“周曜，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没有成功完成转化的孩子们，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周曜猛地一怔。

诺大的象牙塔计划，当年的参与人数一定不在少数。萧磊完成了转变，从幕后走到了台前，他站在了光鲜艳丽的历史舞台上，掩盖住了身后那些龌龊不堪的真相。可那些没能幸运完成转化的孩子们呢，他们的存在便被一笔勾销了吗？

薛井泽停在了一个空旷的容器前，容器上刻着27号的标签，周曜走上前仔细看了一眼名牌，上面刻着的是“27号休息舱使用者薛井泽”。

“难道说，这些容器里的人，都是当年参与象牙塔计划的孩子们？”周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敢置信。

如果周曜猜测的没错，那么当年这个象牙塔计划的规模便令人毛骨悚然了。从周曜一路走过来的情形估算，整个暗巢基地至少有五十个类似的管道建筑，也就是说当年参与计划的孩子多达4万人之多。

这可是灭绝人性的实验，他们怎么敢？

事到如今，周曜总算明白，为什么薛井泽能和萧磊打的不分上下。他们本就出自同源，骨子里是一样的。只不过萧磊是成功者，而薛井泽是失败品，被天启抛弃，居住在这贫瘠的一隅。

“当年通过实验测试的人，只有萧磊一个。我们其他的孩子，身体都不同程度的受损，无法承受HSR－α的药效。实验失败之后，我们因为被注射了太多的药物，身体无法恢复成普通人，必须要依靠浸泡在特定的溶液里，才能维持基本的生命特征——”

“我们不是普通人，也不是光鲜艳丽的天卫军，而只是失败品。”

薛井泽沉声道。

这便是暗巢的真相，一个说不上成功的计划，一群被抛弃的失败品。天启建立之后，他们便被丢弃在了这一隅，虽然能保证活命，却也只能终身依靠着这些罐子存活。

人权，人性，这些词语在此刻变得分外的好笑。周曜很想反驳这个计划，反驳周宸夕这个疯子研究者，可是在当年战争肆虐、极端艰苦的生存环境下，他真的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谴责他们吗？

人只有活着，才会谈人权人性。说白了，人的理性思考是建立在满足基本物欲的基础上。在那个年代，听闻食死尸、用伤残、妇孺喂异种求生存的事都层出不穷，人尚且无法活着，又谈何人权与人性？

如果同样生在那个年代，周曜大概会和普通人一样，流离失所，随波逐流。对于周宸夕的所作所为，除了道德上予以谴责，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等待着有人能解救他们，带他们重新回归正常生活。

周宸夕的所作所为，不能说完全是对的，但至少，他努力为结束战争采取过实际的行动。

暗巢的人虽然可怜，但周曜扪心自问，自己也无法完全反驳周宸夕的做法。

“可我不明白——”周曜深吸了一口气：“如今周宸夕已经死了，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杀了萧磊？他虽然成功完成了转化，但他本质上和你们一样，也是受害者。”

薛井泽转过了身子，淡蓝色液体的光辉在他身上落下复杂的光影。

“如果我告诉你，象牙塔计划从未停止呢？”

周曜倏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

“萧磊的强大你也看到了，他虽为人造的异种，却比天卫军更为强大。他的存在，让天启成功看到了希望，你真的以为，那些当权者会放弃这个计划吗？”

薛井泽的话让周曜瞬间如入冰窖。

如果象牙塔计划全盘失败，那么想必不会再有人提起，很快这个计划便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或者只在几本野史中出现。然而悲哀的是，这个计划酝酿出了一个成功者，萧磊的存在，彻底燃起了实验者的希望。

人造异种人并非完全不可能，即便概率微乎其微，却还是有可能出现。

希望的种子一旦播下，便会有无数的想法萌芽。周宸夕已经死了，但是计划却在一直被完善着。

“如今暗巢中的人，并不全是当年第一批的实验者。每隔几年，就会有新的失败品被送过来。直到十二年前，萧磊离开天启，这个计划的进度才一度被放缓。”

“这和萧磊有什么关系？”

“萧磊的身体素质异乎常人，这是象牙塔计划研究的关键。萧磊在天卫军任职期间，天启便经常以身体检查为由，从他身上抽取大量的血。这些血作为研究素材，被研制成了各种的实验药物，作为人造异种人的注射药物。”

“我换个说法——”薛井泽道：“只要萧磊活着，他身上的血便会为象牙塔计划提供新鲜的药物素材。象牙塔计划不可能停止，而我们所遭受的折磨，将会一直延续下去。”

这便是萧磊必须要死的原因，周曜原以为萧磊与暗巢是私仇，但这牵扯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大了。先不论萧磊本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血被用于人造异种人实验，单凭他的存在，就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