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舒说要出去赚钱的时候,屋里只有阿棠一个人。
青蕊方才被支去小厨房盯药,门外的小丫鬟也隔得远。屋里安静得很,只剩药炉里一点余苦味,和阿棠越来越急的呼吸声。
小丫鬟嘴唇张了又合,半晌才憋出一句:“姑娘,您还病着呢。”
“所以不是今天。”沈云舒靠在床头,声音还有些哑,却很平静,“等我能下床。”
阿棠更害怕了。
一个刚醒来的姑娘,说自己不嫁了,要出门赚钱,还说得这样认真。
这比哭闹吓人多了。
哭闹还能劝,可人一旦认真起来,就早已在心里修好了一条路。别人连路在哪儿都看不见,她却早已准备抬脚前行。
阿棠慌忙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定外头没人,才压低声音:“姑娘,这话可不能让青蕊姐姐听见。她人稳,规矩也稳,真听见了,未必敢替姑娘瞒。”
沈云舒轻轻嗯了一声。
青蕊是这院里最稳重的丫鬟,做事仔细,说话也懂分寸。可也正因为稳重,她更不会陪沈云舒冒险。
有些事,不是不信她。
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沈云舒垂下眼,低声道:“所以这件事,只有你知道。”
阿棠脸都白了:“奴婢?”
“嗯。”沈云舒看着她,“我不是要寻死,也不是要乱跑。我只是想活得有点办法。”
阿棠怔怔看着她。
从前的二姑娘温顺、话少,遇事总是先忍。她也不是不委屈,只是委屈到最后,连哭都要背着人。
可眼前的姑娘不一样。
她也怕。
可她怕着,还在想办法。
阿棠咬了咬唇,小声道:“姑娘若真想出府,千万不能硬闯。府门有沈安守着,后门还有赵婆子看采买。太太那边刘嬷嬷眼睛毒得很,连厨房哪日多用了半斤糖,都能问出是谁舀的。”
沈云舒本来只是想套话,没想到阿棠自己把路讲出来了。
她慢慢坐起身:“继续。”
阿棠一噎:“什么继续?”
“府里谁能出去,什么时候出去,出去买什么,回来谁查。”沈云舒说,“你方才说得很好。”
阿棠眼睛睁圆,差点咬到舌头。
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声音压得更低:“厨房每三日采买一次,赵婆子带两个婆子从后门出去。若是姑娘院里要添针线脂粉,得先报给刘嬷嬷,再由太太那边批。姨娘偶尔能让人送些东西来,但姨娘院子也有人看着。”
沈云舒在心里一条条记下。
厨房采买。
后门。
赵婆子。
刘嬷嬷。
沈安。
这虽不是路。
却是墙上的缝。
她又问:“府中有没有男装?”
阿棠立刻站起来:“没有!”
回答得太快,等于有。
沈云舒看着她。
阿棠眼神飘开,手里的帕子快被拧成麻花:“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你先说。”
阿棠扭捏半晌,终于小声道:“从前老爷有位远房表少爷来府里住过几日,身量不高,走的时候落下一套旧袍。太太嫌晦气,叫人扔了,奴婢见料子还好,舍不得,便……便收在箱底了。”
沈云舒眼睛一亮。
“在哪儿?”
“姑娘!”阿棠急得跺脚,“您不会真要穿吧?”
“我若穿女装出去,走不过半条街就会被抓回来。”沈云舒说得很诚恳,“穿男装,至少能多走一条街。”
阿棠快哭了:“多走一条街有什么用?”
沈云舒道:“多一条街,就多一点机会。”
阿棠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
她从床边小柜后拖出一只旧樟木箱。箱子上落了薄灰,打开时有一股樟脑和旧布混在一起的味道。
最底下压着一套青灰色旧袍。
料子不新,却洗得干净。旁边还有一条旧腰带,一顶软脚幞头,边角都被压出了折痕。
沈云舒伸手摸了摸。
很好。
不够体面,但足够遮人耳目。
阿棠看她真拿起来比量,吓得魂都快飞了:“姑娘现在不能试!万一青蕊姐姐回来瞧见……”
话音未落,外头果然响起脚步声。
阿棠手忙脚乱,抱着旧袍不知道往哪儿藏。
沈云舒比她镇定。
她直接把衣裳压回箱底,又把一叠旧帕子盖上去,最后轻轻一推,把箱盖合上。
下一刻,她重新躺回床上,脸色苍白,眼睫微垂,病弱得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门帘一掀,青蕊端着热水进来。
她什么也没瞧见,只觉得阿棠脸色怪白,便皱眉道:“你又慌什么?姑娘才醒,别毛手毛脚的。”
阿棠忙低头:“奴婢知道。”
青蕊还要再说,门外便传来刘嬷嬷的声音。
“二姑娘可醒着?”
青蕊神色一正,立刻放下热水,迎了出去。
刘嬷嬷是周氏身边的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襟平整,眼角纹路深,眼神却比门栓还硬。
她一进屋,先看沈云舒的脸色,再扫床边、柜子、妆台,最后落到阿棠手里那条被拧皱的帕子上。
阿棠手一僵。
沈云舒轻轻咳了一声。
阿棠像被这声咳拉回魂,立刻低下头,装出一副方才只是伺候病人的模样。
刘嬷嬷这才收回目光,笑得规矩。
“二姑娘醒了便好。太太惦记着姑娘,特意叫老奴来瞧瞧。姑娘身子金贵,婚期又近,往后可不能再任性吹风了。”
沈云舒垂眼,声音放得柔软:“劳太太挂心,是我不懂事。”
刘嬷嬷大概没料到她这样乖顺,神色微微一缓。
“姑娘能想明白便好。陆家是何等门第,姑娘嫁过去,是姑娘的福气,也是咱们沈家的体面。”
沈云舒心想,又是体面。
体面大概是沈家的祖传膏药,哪里疼贴哪里。至于能不能治病,没人管。
她面上却更乖:“嬷嬷说的是。”
刘嬷嬷满意地点点头,示意身后小丫鬟捧上一匹绯色绸缎。
“这是太太给姑娘挑的嫁衣料子。虽说正经嫁衣还要请绣娘来量身,可姑娘先看看颜色,也好安心养病。”
绯色绸缎一展开,满屋都亮了些。
料子确实好,光泽细腻,颜色鲜艳,像是把一整段春日霞光都裁了下来。
可沈云舒看着它,只觉得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三个月后,若她什么都不做,这团火就会披在她身上,把她送进陆家。
沈云舒伸手摸了摸绸缎,指尖轻轻压过那片柔软,低声道:“真好。”
刘嬷嬷笑道:“姑娘喜欢便好。”
“这样好的料子,想来不便宜。”沈云舒语气天真,像一个终于被哄顺了的病中姑娘,“是陆家送来的?”
刘嬷嬷眼神一闪。
那一闪很快,快得像窗外风掀了一下帘角。
可沈云舒看见了。
刘嬷嬷道:“姑娘只管安心待嫁。银钱上的事,自有太太和老爷操持。”
沈云舒垂下眼:“我只是怕花费太多,让家里为难。”
“姑娘多虑了。”刘嬷嬷道,“陆家既重视这门亲事,自然不会委屈姑娘。”
沈云舒指尖一顿。
陆家重视。
重视到三番五次催婚。
重视到她病着,还要送信催礼。
重视得不像娶亲,倒像怕什么东西迟了会生变。
她低头轻轻抚过绸缎,唇边浮起一点温顺的笑:“那就有劳太太费心了。”
刘嬷嬷又敲打几句。
无非是不要乱想,不要乱走,不要让姨娘跟着伤心,也不要伤了两家颜面。
沈云舒一概应下。
她应得太乖,乖得青蕊都意外。
刘嬷嬷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姑娘养病要紧。若缺什么,只管同青蕊说,由太太那边添置。只是姑娘身边的人也该懂规矩,病中最忌胡思乱想,更忌听些没影儿的话。”
最后一句,像是对阿棠说的。
阿棠脸色一白,立刻低头:“奴婢明白。”
沈云舒靠在床头,轻声道:“阿棠胆小,不敢乱说的。”
刘嬷嬷笑了笑,没再多言,带着人走了。
青蕊被刘嬷嬷顺手叫去送人,又要去正院回话,一时半刻回不来。
屋里只剩沈云舒和阿棠。
阿棠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腿软得坐在脚踏上。
“姑娘,您方才吓死奴婢了。”
“来得正好。”沈云舒坐起身,伸手去摸那匹绯色绸缎,“这料子从陆家来,说明陆家确实急。”
阿棠没听懂:“急?”
“嗯。”沈云舒道,“他们越急,我越不能只想着跑。”
阿棠一愣:“不跑?”
“跑也要有钱、有路、有身份。”沈云舒把绸缎推到一边,“现在我什么都没有,跑出去只会人抓回来的。”
阿棠点头如捣蒜:“所以姑娘别跑。”
沈云舒看她:“所以先准备。”
阿棠:“……”
她觉得自己白点头了。
沈云舒把妆匣重新打开。
三两碎银静静躺在里面,少得十分刺眼。
她把银钱分成两份,一份藏回枕下,一份用旧帕子包好,递给阿棠。
阿棠捧着那点钱,像捧着一件要命的东西:“姑娘这是做什么?”
“明日赵婆子是不是要采买?”
阿棠下意识点头,又立刻摇头:“姑娘,您不会要奴婢跟着出去吧?奴婢一看就不像会买菜的人。”
沈云舒被她逗笑:“你当然不用买菜。”
阿棠刚松口气。
沈云舒继续道:“你去找赵婆子,说我病后嘴苦,想吃蜜饯。若她肯顺手带,给她二十文辛苦钱。”
“就这样?”
“先试她收不收钱。”
阿棠一怔,慢慢明白过来。
沈云舒又道:“再让她带一包便宜的茶末回来。不要好茶,越普通越好。她若问,就说姑娘病里嘴刁,今日想这样,明日想那样。”
阿棠小声问:“姑娘要茶末做什么?”
“看价。”
沈云舒上辈子不是什么经商奇才,只是学过一点做买卖的门道,懂一个最朴素的理:想赚钱,先得知道价。
她现在连一碗面多少钱都不知道,谈赚钱就像空中盖楼。
茶、糖、蜜饯、布、针线。
府里每日用的东西,都是外头市场的影子。
东西进来了,价就进来了。
价进来了,路也就有了第一条线。
阿棠捧着钱,听得一愣一愣的。
沈云舒想了想,又叮嘱:“赵婆子若不肯收钱,你别硬塞。只说姑娘病中嘴苦,让她看着办。她若肯带,回来时你多谢几句,别显得咱们非她不可。”
阿棠点头。
“沈安那里也一样。”沈云舒道,“今日给两枚,明日不能还给两枚。人若觉得钱来得太容易,胆子会长得比良心快。”
阿棠听得更愣:“姑娘,这些是书上教的?”
沈云舒看着她那双干净眼睛,忽然笑了笑。
“不是。”
她顿了顿。
“是吃亏教的。”
两日后,赵婆子果然带回了蜜饯和一小包粗茶末。
蜜饯酸得厉害,阿棠刚尝一颗,脸就皱成了小包子。
“姑娘,这也叫蜜饯?奴婢觉得它像是跟糖吵过架,一点甜味都没剩。”
沈云舒被她逗笑了。
她把那包茶末倒在纸上,用指尖捻了捻,又低头闻了闻。
碎。
很碎。
碎得像从茶篓底扫出来的渣。
茶香也淡,夹着一点陈味,颜色深浅不一,有几片边缘还发暗。这样的茶若放在沈家待客,恐怕连粗使婆子都要嫌寒酸。
可赵婆子说,这一小包也花了八文。
八文。
沈云舒拿炭笔在纸上记下。
蜜饯一小包,十二文。
粗茶末一包,八文。
青菜一篮,十文。
鸡蛋一枚,两文半。
赵婆子不识字,说价时全靠嘴。阿棠怕记错,回来后被沈云舒按在桌边,一遍又一遍复述,复述得小脸发苦。
“姑娘,您记这些做什么?”
沈云舒没有抬头,炭笔在纸上划出细细的线。
“外头的东西总有价。知道价,才知道什么贵,什么便宜,什么东西能卖,什么东西只能看看。”
到了第五日,沈云舒的烧彻底退了。
周氏那边大约以为她终于认命,刘嬷嬷又来瞧了两回。
每回来时,沈云舒不是坐在窗下看嫁衣料子,就是低头抄女诫。笔迹娟秀,神情安静,怎么看都是一个病后想通、准备安心待嫁的二姑娘。
刘嬷嬷满意得很。
只有阿棠知道,姑娘抄女诫是假,借着摊开的纸练字记账才是真。
那一页页纸,正面写着“女子宜柔顺”,背面却密密麻麻记着茶价、菜价、糖价和沈家后门采买的时辰。
阿棠看一次,心跳快一次。
她觉得自家姑娘不是在抄女诫。
是在女诫后头偷偷挖墙。
这般看似安分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出府那日,天刚亮。
沈家后门还笼着一层薄薄晨雾,厨房采买的车已经停在巷口。
赵婆子一手挎篮,一手扶着车板,嘴里絮絮叨叨地嫌今日菜价又要涨。两个婆子跟在后头,边走边打哈欠。
沈安在门房靠着门框,困得眼皮直打架。
阿棠攥着帕子,硬着头皮走过去,趁四下没人注意,将两枚铜钱塞到他手里。
“沈安哥哥,姑娘病后嘴苦,想让我去买些蜜饯。劳烦你行个方便。”
沈安眼角余光一扫,袖口一收,铜钱便不见了。
他立刻精神不少,笑得比方才热络了三分。
“二姑娘身子要紧,这点小事,自然方便。”
就在采买车慢慢转出后门时,墙根阴影里,一个青灰衣衫的小公子压低幞头,跟在一个送菜小厮身后,悄无声息地错身出了门。
阿棠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沈云舒却很稳。
她不快走,也不左顾右盼,只把肩背微微放松,刻意学着街上少年人的步子。
青灰旧袍并不显眼,胜在干净。阿棠替她束了胸,又在肩头垫了两层旧布,远远看去,少了几分女子的纤细。
她本就病后清瘦,如今扮成一个家里管得严、身子弱些的小公子,倒也不算突兀。
阿棠不敢离得太近,只能隔着几步跟着,装作替姑娘出门买东西的小丫鬟。
走出沈家后巷那一刻,沈云舒脚步微微一顿。
眼前豁然开阔。
京城东市已经醒了。
卖炊饼的炉子冒着白气,热腾腾的面香混着芝麻香扑过来;挑担小贩沿街吆喝,嗓门亮得能把晨雾劈开;茶铺前铜壶咕嘟咕嘟地响,热烟一缕缕往上钻。
人声、车轮声、讨价还价声,热热闹闹撞进沈云舒耳朵里。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看见外头。
沈家的院墙高,规矩重,连说话声都像被人拿帕子捂着,闷得人喘不过气。
东市却不一样。
这里乱,吵,味道复杂。
这里也有规矩,却不是沈家那种把人困死的规矩。这里的规矩是价钱,是人情,是谁嗓门大,是谁眼力准,是谁能让别人心甘情愿掏钱。
沈云舒看着满街人流,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有人的地方,就有买卖。
有买卖的地方,就有缝。
只要有缝,她就能想办法钻出去。
阿棠小声提醒:“公……公子,咱们不能久留。”
这个“公子”喊得她脸都红了。
沈云舒差点笑出来,压低声音道:“知道。先看茶。”
阿棠一愣:“姑娘怎么知道茶市在哪边?”
沈云舒抬了抬下巴。
前方不远处,一溜铺子都挂着茶字招牌。茶香混着炭火味飘过来,比赵婆子买回来的茶末强了不知多少。
门前人流也多。
有穿绸衫的管事,有挑担的茶贩,还有几个富家小厮模样的少年,拿着单子挨家问价。
这里就是她要看的地方。
茶不是她一定要做的买卖。
可茶价能看出很多事。
沈云舒沿街慢慢走,眼睛像尺子一样量过每一家铺面。
这家门脸大,伙计衣裳整齐,客人多是管事,走的是体面客。
那家摊位小,茶饼堆得高,伙计吆喝卖力,靠的是薄利多销。
再往前,人群忽然围了一圈。
沈云舒脚步一顿。
热闹。
市井第一条规矩,有热闹的地方,就有信息。
人群中央,一个圆脸茶商正拍着胸脯喊:
“诸位瞧好了!这是贡茶边角料!虽不是正经贡茶,可也是从上头流出来的好东西。今日只剩这三篓,卖完便没了!”
沈云舒抬眼看过去。
钱守财的茶摊前,秤杆一挑一落,笑声比茶香还浓。
她忽然想起赵婆子带回来的那包八文茶末。
沈家正院要她披上嫁衣。
东市茶巷却把第一道题摆到了她面前。
沈云舒合了合袖中的账纸,轻声道:“走,看看这三篓贡茶边角料,到底值几个钱。”
她没注意到,街对面的清风茶楼二层,有人轻轻挑开了半幅竹帘。
一只修长的手端着茶盏,停在窗边。
那人原本只是看茶巷里的热闹,目光却在青灰衣衫的小公子身上多停了一瞬。
“那是谁?”
身后随从低声道:“不曾见过。”
茶盏被轻轻搁下。
楼下人声鼎沸,那人唇边却浮起一点兴味。
“那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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