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里有人问:“既是贡茶边角,怎卖得这样便宜?”
那茶商笑得满脸和气:“小本买卖,图个回头客。再说了,这等好茶,若不是我钱守财有门路,诸位想见都见不着!”
钱守财。
沈云舒记下这个名字。
摊上摆着几篓茶叶,颜色瞧着还算过得去,香气却浮,不是沉敛地往鼻子里钻,而是轻飘飘地散在外头。
她不懂品茶。
可她懂一点最基本的道理。
真正稀缺的东西,不会这样扯着嗓子满街喊。
越是喊“只剩三篓”,越像后头还有三车。
旁边一个妇人犹豫着要买半斤。
钱守财立刻抓起秤杆,动作熟练,嘴上还不忘说好话。
“娘子有眼光,今日买着就是赚着。您拿回去待客,保管有面子。”
秤砣一坠。
沈云舒眯了眯眼。
不对。
秤杆起得太快,秤砣的位置也轻巧得过分。
她上辈子跟老师去过一次市集调研,见过几种短秤的手法。眼前这个钱守财,笑容亲切,动作麻利,一看就是熟手。
妇人正要掏钱,沈云舒忽然开口。
“这位大哥,你这秤是不是病了?”
人群一静。
钱守财转头,看见说话的是个青灰衣衫的小公子。
少年生得清俊,脸色有些白,瞧着不像常在市井里混的人。他眼底闪过一丝轻慢,面上仍笑。
“小公子说笑了,秤怎么会病?”
沈云舒走近两步,语气认真得像是真心替那杆秤担忧。
“人病了会少吃,秤病了会少给。你这秤一病,半斤茶怕是要瘦二两。”
围观人群一愣,随即哄笑。
阿棠站在人群外,腿都软了。
她知道姑娘胆子变大了。
可没想到姑娘第一次出府,就敢当街说人家的秤有病。
钱守财脸色微变:“小公子可别胡说。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是不是胡说,借旁边铺子的秤一称便知。”沈云舒看向那妇人,“婶子若不急,不妨多走三步。三步能省二两茶,挺划算。”
妇人本就犹豫,闻言立刻抓紧茶包:“那我称称。”
钱守财伸手要拦:“哎,这位娘子,别听他胡闹……”
沈云舒把手中折扇往秤杆上一点。
这扇子是阿棠从旧箱里翻出来的,扇骨有裂,扇面还旧,纯粹是拿来撑场面的。
可她点得从容。
一点旧扇子,硬是被她点出了几分富家小公子的气势。
“你若不心虚,怕什么?”
围观的人最爱看热闹,一听这话,立刻起哄。
旁边茶铺也不嫌事大,笑眯眯搬出自家的秤。
两边一称,果然少了将近二两。
妇人当场变脸:“好你个钱守财!我前日还在你这儿买过!”
人群一下炸开。
有人骂短秤,有人嚷着退钱,还有人抓起茶叶闻了闻,开始怀疑这所谓贡茶边角也是假的。
钱守财额头冒汗,忙道:“误会,都是误会!伙计拿错秤了!”
“秤能拿错,话也能拿错?”沈云舒笑眯眯道,“你方才说小本买卖图回头客。现在回头客都回来了,你怎么不高兴?”
围观人又是一阵笑。
钱守财被堵得脸色发青,却不好当众发作。
他看沈云舒衣着普通,可气度又不像寻常小厮,一时摸不清来路,只能赔笑退钱。
沈云舒见好就收。
她不是来伸张正义的侠客,也没本事在市井里跟奸商硬碰硬。
能当众拆穿短秤,是因为人多势众。
一旦人散了,她这个“沈二郎”未必扛得住报复。
她转身要走,却被旁边茶铺掌柜叫住。
“小公子留步。”
沈云舒停下。
那掌柜笑道:“小公子眼力好。方才说这茶香气浮,可也瞧出什么了?”
沈云舒心里一顿。
她方才没说香气浮。
这是在试她。于是对掌柜道:“我不懂茶。”
这时却听楼上传来一声轻笑。
“不懂茶,却懂秤?”
沈云舒抬眼看去。
清风茶楼二层临窗处,坐着一位年轻公子。
那人穿一身月白锦袍,肩上搭着件薄薄外衫,姿态懒散,手里捏着茶盏,正似笑非笑地看她。
他生得极好。
眉目清朗,却不是温润的好看。眼尾微挑,笑意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锐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刀柄上还偏偏系了个漂亮流苏。
沈云舒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不好惹。
有些人是来喝茶的。
有些人是来借喝茶看人的。
这位显然是后者。
年轻公子慢悠悠道:“小公子方才说得热闹,不如也说说,这摊茶叶哪里不对?”
周围人又看过来。
沈云舒心里叹气。
今天运气不错,第一次出门就遇上短秤。
运气也不太好,第一次出门就遇上看热闹还爱点名的富贵闲人。
她想了想,决定继续装。
“我确实不懂茶。”她道,“但我懂一点买卖。”
二楼那人挑眉:“哦?”
“真是贡茶边角,不愁卖,不必喊得整条街都听见。真是只剩三篓,也不会一边便宜卖,一边短秤。”
沈云舒看了一眼钱守财,语气仍旧带笑。
“又想卖稀罕,又想卖便宜,还想少给分量。这不是茶不对,是人太贪。”
人群安静一瞬,随即有人叫好。
钱守财脸色更难看。
二楼年轻公子却笑意更深。
“那依小公子看,这样的茶若想卖出去,该怎么办?”
沈云舒本想说,关门重开,重新做人。
但她忍住了。
她现在是沈二郎,一个初入市井的小公子,不能张口就像专门教人做买卖的先生。
于是她指了指旁边那壶热水。
“先泡一壶。”
众人一愣。
沈云舒道:“好不好,让人尝过再说。别喊贡茶边角,就说寻常茶。价降下来,分量给足,买半斤送一小包试饮。”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刀。
“若茶真能入口,总有人买。若不能入口,那就别卖茶,改卖故事,反正你们故事编得不错。”
这回笑声更大。
钱守财气得胡子发抖,却被一群要退钱的人围住,脱不开身。
沈云舒趁乱退开,阿棠随即跟着往人少处走。
阿棠腿都是软的:“公子,咱们快走吧。”
“走。”
沈云舒也觉得该走。
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东市茶价不稳。
茶商鱼龙混杂。
试饮可行。
市井围观可以变成客流。
再留下去,就不是考察市场,是等人记仇。
可她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小公子。”
沈云舒脚步一顿。
阿棠差点撞到她背上。
她慢慢转身。
二楼那年轻公子已经不知何时下了楼,站在茶铺门前。身后跟着一个劲装随从,眉眼冷肃,站得像一截出鞘的刀,和他懒散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年轻公子笑着拱了拱手。
“在下谢三。今日看小公子替人称茶,甚是有趣。不知小公子怎么称呼?”
沈云舒心里警铃一响。
问名了。
这就不是随口看热闹。
她面上不显,也拱手还礼:“沈二。”
名字不能报全。
越短,越像随口说的,也越方便日后圆。
“沈二?”谢三慢悠悠念了一遍,眼底笑意像茶面浮光,“好名字。”
沈云舒心想,好在哪里?
好在敷衍吗?
谢三看着她,似乎觉得她这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更有意思。
“沈兄嘴甜、胆大、会算账。这样的人,在东市可不多见。”
沈云舒心里回他:嘴甜不敢当,胆大是被逼的,会算账是因为穷。
她面上却笑得很客气:“谢兄若想夸我,不如买我一包茶。”
谢三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你卖茶?”
“现在不卖。”
“以后卖?”
“也许卖别的。”
“卖什么?”
沈云舒看了他一眼,笑眯眯道:“等我想好了,谢兄记得捧场。”
谢三望着她,像听见了更有趣的话。
他没有让她立刻走,反倒抬手一指清风茶楼。
“沈兄既说懂买卖,不如上楼喝杯茶?”
沈云舒看了他一眼。
谢三笑意懒散,像只是随口邀请。
可她知道不是。
这是试探。
她若不去,显得心虚;去了,未必脱得开身。
沈云舒权衡片刻,笑道:“谢兄请客?”
谢三一顿。
他大约没见过被人请喝茶还先问谁付钱的小公子。片刻后,他笑出了声:“自然。”
“那便叨扰了。”
阿棠在旁边急得快冒烟。
沈云舒回头看她,压低声音:“你在楼下等我,若两盏茶后我还没出来,就去后巷找采买车。别上楼。”
阿棠脸色发白,却知道自己上楼只会添乱,只能点头。
清风茶楼里茶香浓郁,楼下坐着散客,楼上雅座清静。掌柜亲自迎上来,口中称谢三公子,态度熟络又恭敬。
沈云舒一边上楼,一边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
谢三是常客。
掌柜不只认得他,还敬着他。
雅座靠窗,正能俯瞰东市茶巷。沈云舒坐下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方才钱守财摆摊的位置。谢三也看见了,慢悠悠给她斟了杯茶。
“沈兄很在意那个茶商?”
沈云舒接过茶盏,没喝:“今日当众得罪了人,自然要在意些。”
“只是怕他报复?”
“还有好奇。”沈云舒道,“短秤的人不少,卖劣茶的也不少,可又短秤,又编贡茶故事,还敢在东市最热闹的地方卖,说明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谢三眼底笑意淡了些。
“沈兄对茶市很熟?”
来了。
沈云舒低头看茶汤。茶色清亮,香气比赵婆子的茶末强得多。她并不急着喝,只用指腹摩挲杯沿。
“不熟。”
“不熟也能看出这些?”
“不熟茶,熟人心。”沈云舒抬眼,“想骗人,总要先让人觉得占了便宜。方才那人一口一个贡茶边角,一口一个便宜,又说只剩三篓,便是把稀罕、便宜、紧俏三个钩子一起丢出来。有人上钩,不奇怪。”
谢三看着她。
他原本只是觉得这小公子有趣。
胆大,嘴利,眼神清亮。明明衣着普通,站在人堆里却不怯。方才那几句拆短秤的话,像是不经意,却句句挑在人心上。
这会再听,倒不只是有趣。
他问:“钩子?”
沈云舒心里一顿。
她立刻补道:“钓鱼的钩。买卖人也一样,总要拿点东西钓客人。”
谢三笑了:“沈兄倒会比方。”
“穷人都爱琢磨这些。”沈云舒顺手把自己归进穷人行列,“毕竟银子不好挣。”
谢三目光落在她腰间旧玉扣上。
这位沈二公子说自己穷,倒不像假话。可他身上又有一种不合时宜的从容,不像寻常寒门少年,也不像正经富家子弟。
谢三手指点了点桌面,忽然问:“沈兄可懂茶税?”
沈云舒差点被茶呛住。
茶税?
她懂个锤子。
她上辈子税法课都没正经上过,更别说古代茶税。可谢三问得突然,若她立刻说不懂,显得方才的观察全是瞎蒙;若装懂,又容易露馅。
她决定折中:“略听过。”
谢三挑眉:“哦?那沈兄说说,若一批茶从外地入京,价比寻常低三成,是何缘故?”
沈云舒心里飞快转。
低三成,可能是品质差,可能是急着出货,可能是偷漏成本,可能是背后有人压价。放在古代,茶税是成本之一。若正常缴税,价格不该低得离谱。可她不能直接说偷税,太像知道内情。
她放下茶盏,慢慢道:“若是我做买卖,价低三成,只有几种可能。”
谢三示意她说。
“一是货不好,急着脱手。二是货来得不正,成本低。三是有人故意低价抢客,想把旁人挤出去。四是背后有更大的利,不靠这一处赚钱。”
雅座里安静了一瞬。
谢三身后的随从眼神微动。
谢三看着沈云舒,笑意又回到脸上:“沈兄说自己不懂茶税。”
“确实不懂。”沈云舒非常坦诚,“我只懂若一件东西便宜得不合常理,必有缘故。天上不掉馅饼,若掉了,也要先看是不是石头砸下来。”
谢三终于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雅座里那点试探的冷意散了不少。
“沈兄说话,很有意思。”
“谢兄问话,也很有意思。”沈云舒回敬,“旁人请茶,多问爱喝浓还是淡。谢兄请茶,问茶税。”
谢三慢悠悠道:“我这人无趣。”
沈云舒看他一眼:“没看出来。”
两人对视片刻,谢三先笑了。
点心送上来时,沈云舒尝了一块,觉得味道不错,但太甜,便本能地问了价格。
掌柜一愣。
谢三笑道:“沈兄喝茶问价,吃点心也问价?”
“谢兄不问价,是谢兄有钱。”沈云舒抬眼,“我问价,是因为我每一文都要掰碎了花。”
谢三指尖微顿。
她说得轻巧,却不像玩笑。
掌柜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沈云舒确实在认真研究。
她问点心价,也问茶楼客流,问什么时辰人最多,问楼上雅座和楼下散座价差。掌柜起初只当她少年好奇,后来越听越觉得不对。
这小公子问得太细了。
细得像要把清风茶楼拆成一张账。
谢三也发现了。
“沈兄想开茶楼?”
“没钱。”沈云舒答得飞快。
“那问这些做什么?”
“看看有没有别的生意能搭。”
谢三来了兴致:“比如?”
沈云舒看着楼下几个汗流浃背的客人,又看了看茶楼里偏甜腻的茶点。
夏日将近,热茶再好,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顶着太阳喝。若能做些清凉饮子,成本低,出杯快,客群广,未必不能试。
她心里有了个模糊想法,却没立刻说。
“还没想好。”沈云舒道,“想好了再告诉谢兄。”
谢三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桌面:“为何要告诉我?”
沈云舒微笑:“谢兄像个愿意花钱尝鲜的人。”
随从低下头,肩膀似乎动了一下。
谢三看了她半晌,忽然觉得这位沈二公子不只是有趣。
还有点气人。
茶喝完,沈云舒起身告辞。谢三没有拦,只让掌柜免了她这桌茶钱。沈云舒听见“免了”,眉眼明显温和不少。
谢三看得清楚,忍不住道:“沈兄喜欢占便宜?”
沈云舒严肃纠正:“谢兄,此言差矣。别人主动请客,不叫占便宜,叫人情往来。”
“那沈兄打算如何还这人情?”
“等我发财,请谢兄喝更好的。”
谢三笑了:“若发不了财呢?”
沈云舒想了想:“那便请谢兄喝便宜的。”
谢三笑得折扇都险些没拿稳。
沈云舒趁他笑,利落告辞下楼。
阿棠在巷口等得快哭了。见她安然出来,立刻迎上来:“公子,咱们快回吧。”
沈云舒点头,却没有立刻往回走。
她盯着街尾一处饮摊看了片刻。
那饮摊位置不算差,却也不显眼。摊主是个五十上下的大娘,脸晒得黝黑,手脚利落,摊上摆着两只大陶瓮,一瓮浆水,一瓮蜜水。生意不温不火,过路人偶尔买一碗,大多喝完就走。
沈云舒站在不远处看了半盏茶。
饮子不难喝,但没记忆点。碗旧,摊牌旧,叫卖声也旧,像这条街上随处可见的一口水。
这摊能救。
更要紧的是,她今日正好需要一个试手的地方。
阿棠顺着她目光看去,脸色一变:“公子,您不会还要做什么吧?”
“做一笔小买卖。”沈云舒道。
“现在?”
“趁热闹还没散。”
她走过去,压低声线:“大娘,蜜水怎么卖?”
大娘抬头看她:“两文一碗。”
沈云舒掏钱买了一碗,尝了一口。蜜水甜味淡,倒不是大娘小气,应当是蜜贵,她不敢多放。水里加了点薄荷叶,清凉是有的,却浮在表面。
她问:“大娘一日能卖多少?”
大娘警觉起来:“小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想同大娘谈笔买卖。”
大娘把碗一收:“我这小摊,没什么买卖好谈。”
沈云舒并不急:“若大娘今日照旧卖,日落前能卖完这两瓮吗?”
大娘脸色一僵。
卖不完。
沈云舒方才看得清楚,来买的人少,且多是熟客。天气越热,饮子越该好卖,可她摊前冷清,就说明不是需求不够,是东西没有勾住人。
大娘语气硬了些:“小公子若来喝水,老婆子欢迎。若来笑话我,便走吧。”
“我不是笑话。”沈云舒把碗放下,“我有个法子,今日试半日。若卖得比平日多,大娘分我三成。若卖不动,添进去的料钱算我的。”
大娘狐疑:“你能有什么法子?”
沈云舒把随身带的小包打开。
里头有青梅、薄荷、少量蜜、几片晒干的橘皮,还有一点桂花碎。
这些东西单看都不值什么,合在一起,却能做出比普通蜜水更有层次的味道。
大娘看得皱眉:“就这些?”
“就这些。”沈云舒道,“再借大娘的水、碗和地方。”
大娘见他给了料钱,又说亏了算自己的,便半信半疑应了。
沈云舒立刻动手,边做边教阿棠:
“青梅压汁要轻些,籽别压碎,橘皮和桂花先用温水泡开,薄荷最后拍碎入水,蜜分两次调,先让酸味立住,再用甜味压尾。”
阿棠小心翼翼跟着做,手法笨拙却认真。
大娘原本抱臂在一旁看着,见两人动作生硬,手痒得发痒。
“这青梅不能这样压,籽会发苦。”
沈云舒抬手让开:“大娘来,您手稳。”
大娘一上手,动作比阿棠快得多。沈云舒也不争,反而顺势夸:“大娘做了多年饮子,手上有准头。我只会想些花样,真动手还得靠您。”
这话说得大娘脸色缓和不少。
小半个时辰后,一瓮新饮调好。
颜色浅青,浮着细碎薄荷,凑近闻有青梅酸香和一点桂花甜气。
“叫什么?”阿棠小声问。
沈云舒想了想:“青梅香露饮。”
阿棠觉得这名字比蜜水贵多了。
大娘也觉得贵,忍不住问:“这卖几文?”
“三文一碗。”沈云舒道,“今日新出,先不多做。前十位试饮不要钱,只给小半碗。买一碗三文,第二碗半价。”
大娘听得眼睛都直了:“第二碗半价?那不是亏?”
“第二碗多半不是自己喝,是带人一起买。”沈云舒道,“前十位试饮只给半碗,尝到味,心里惦记,才舍得掏钱。”
大娘似懂非懂:“可白给试饮……”
“不给尝,谁知道好不好喝?”沈云舒笑道,“方才茶摊闹成那样,今日大家更怕买错。咱们让人先尝,反倒显得实在。”
她找来一块旧木板,用炭笔写了几行字。
青梅香露饮。
今日只做一瓮。
前十位可试饮。
第二碗半价。
阿棠站在旁边,越看越觉得姑娘不像偷跑出来的二小姐,倒真像个小掌柜。
木牌刚挂上时,没什么人理。
大娘有些尴尬。沈云舒却不急,端了十只小碗,让阿棠站到摊前。
阿棠快哭了:“公子,我不会叫卖。”
“不用多说。”沈云舒道,“谁看过来,你就说一句,今日新饮,可先尝。”
第一个停下的是个挑担的脚夫。他看见“可试饮”三个字,怀疑道:“不要钱?”
沈云舒笑道:“不要钱。只小半碗,尝个味。”
脚夫接过,一口喝完,眼睛微亮。
“酸的?”
“青梅酸,薄荷凉。”沈云舒道,“赶路解渴。”
脚夫抹了把汗:“来一碗。”
第一笔,三文。
大娘愣了一下,像没想到真能成。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试饮的小碗摆出去,路人见有人喝,也围过来问。沈云舒不吆喝,只在旁边解释口味、说今日只做一瓮。越说只做一瓮,越有人怕晚了买不到。
不到一个时辰,青梅香露饮卖出大半。
阿棠数铜钱数得手心冒汗,脸上却藏不住笑。大娘也从一开始的怀疑变成满脸红光,舀饮子的手都快了。
沈云舒趁空坐在摊后,把支出和收入记在纸上。
青梅、蜜、桂花、薄荷,加上给大娘的分成,利润不算多,却比她预想好。最重要的是,这买卖能重复,能改口味,也能借别人的摊子和人手。
她正在算,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懒散声音。
“沈兄这会不称茶,改卖水了?”
沈云舒抬头。
谢三站在摊前,手里折扇轻摇,身后跟着那个冷脸随从。清风霁月的公子哥儿站在小饮摊前,怎么看都显得格格不入。
大娘一看他衣着,立刻拘谨起来。
沈云舒倒很镇定:“谢兄要不要尝尝?今日新饮,三文一碗。”
谢三看着木牌:“第二碗半价?”
“谢兄若买两碗,便是四文半。”沈云舒道。
随从忍不住道:“半文怎么算?”
沈云舒笑眯眯:“谢兄这样体面的人,自然不会同我计较半文。收五文,送一句吉祥话。”
随从目瞪口呆。
谢三笑出了声,真的掏了五文。
沈云舒亲自给他舀了两碗茶。
“沈兄这买卖,倒像真能成。”
沈云舒微微一笑,把茶递到他面前:“借谢兄吉言。您尝尝口感是否合适。”
谢三尝了一口,眉梢微动。味道确实不错,酸甜清爽,薄荷气淡淡压在舌尖,比茶楼里那些甜腻饮子更适合暑气。
又把一碗递给随从,随从受宠若惊,刚接过来,便听谢三道:“尝尝有没有怪味。”
随从:“……”
沈云舒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仍笑:“谢兄放心,我这小本买卖,不做害人的事。”
谢三边喝茶边看她低头记账的样子。
少年侧脸清瘦,睫毛垂着,手指握炭笔的姿势很认真。摊前人声嘈杂,她却像能从一堆铜钱里看出路来。
谢三忽然觉得,沈二郎不是随口说要卖别的。
她真在做。
而且做得不差。
等一瓮青梅香露饮卖完,日头还没到正午。
大娘看着空陶瓮,半晌没回神:“这就没了?”
沈云舒把分好的铜钱推给她:“大娘,这是您的。”
大娘看着比平日多出不少的钱,眼眶都亮了:“小公子明日还来吗?”
沈云舒没有立刻答应。
她很清楚,第一日新鲜,第二日未必一样。口味要变,量要控,价也要稳。更重要的是,她不能天天出府,沈家那边会起疑。
“隔一日。”她道,“明日大娘照旧卖,但可挂个牌子,说后日还有新饮。”
大娘连连点头。
沈云舒收好属于自己的那份钱,虽不多,却沉甸甸的。
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用自己的办法赚到银钱。
不够逃婚,不够安身,甚至不够租一间像样铺子。
但它证明了一件事。
她不是只能等着嫁。
回去的路上,阿棠抱着小钱袋,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公子,咱们真的赚了!”
沈云舒也笑。
她笑得很轻,却比醒来那日真切许多。
那笑里没有大富大贵的狂喜,只有一种落到实处的安稳。
她终于摸到了一点这个世界的脉。
不是沈家正院里那些压人的规矩,不是陆家催婚信上冷冰冰的日期,而是东市街头一枚一枚铜钱落进碗里的声音。
三两银仍旧少。
可若铜钱会生铜钱,三两银就不只是三两银。
走到巷口时,她忽然停下,从账纸上又圈出一个名字。
广和茶行。
方才买薄荷时,小贩提了一句,说最近有家广和茶行的低价茶流进不少小摊,便宜得奇怪。她原本只当钱守财一人有问题,如今看来,低价茶背后也许还有一条货路。
赚钱要紧。
但有些线,也不能丢。
沈云舒把账纸折好,藏进袖中。
小小一张纸上,除了今日的盈亏,还圈着“广和茶行”四个字。
与此同时,清风茶楼二楼。
随从低声道:“主子,这位沈二公子说的话,倒与咱们查到的茶价异常对得上。”
谢三望着楼下渐远的青灰身影,指尖摩挲茶盏。
“他不懂茶税。”
随从不解。
谢三笑了笑:“可他懂买卖。”
一个不懂官税的小公子,却能从价差里看出货路有问题;一个被人随口一问就说没钱的人,转头便能靠一瓮青梅饮子把铜钱赚回来。
谢三放下茶盏。
“继续查。”
随从垂首:“查沈二?”
“嗯。”谢三道,“查沈二,也查钱守财。”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街尾那块写着“青梅香露饮”的旧木牌,唇边笑意未散,眸底却多了几分探究。
“顺便查查,广和茶行最近把茶卖给了哪些小摊。”
随从应声:“是。”
楼下人声鼎沸,东市热闹如常。
沈云舒穿过人群,袖中账纸被她按得很紧。
她不知道二楼有人也盯上了同一个名字。
她只知道,自己今日赚到的第一笔钱,和那个奇怪的茶商名字一起,已经把她从沈家的高墙里,往更深的局里推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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