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丞拎着几个鼓囊囊的塑料袋,全堆在温焰的办公桌上。
他一边往外掏一边念叨:“熬了一宿了吧?赶紧挑点热的吃。豆浆加了糖,包子有牛肉粉丝和豆沙的,粥是你最喜欢的皮蛋瘦肉。”
温焰正对着电脑屏幕捏眉心,屏幕上是金喆、季慧等人的问询记录摘要。
她眼皮都没抬,沙哑道:“宋丞我真不饿,案子卡着呢,塞不下。”
她抓起旁边半瓶冰凉的矿泉水灌了一口,试图压下胃里那股熬夜带来的焦灼感。
宋丞拿起一个包子,直接撕开一半递过去,热气腾腾的馅料露出来:“不饿也得垫两口。”
温焰还没接,吕希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将徐蕊那些论文草稿按在早餐旁边,眼镜亮亮地,“宋队,何劲松给的那个最终版论文,绝对是假的,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她语速飞快,手指点着草稿上几处被荧光笔标亮的地方,“看这里,第三稿里徐蕊已经明确提出了改进凝胶载体生物相容性的新思路,实验数据支撑也足够。再看第五稿,她甚至开始构建更复杂的多级递送模型了,思路非常清晰前沿。按这个迭代逻辑,她的最终成品论文,只可能比这些草稿更完善、更有创新点。”
她又拿起何劲松提供的所谓“最终版”论文,那上面只有些基础的理论堆砌,毫无灵气,“何教授交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合理,他可能是拿了一份废弃的早期版本,甚至可能是伪造的,来糊弄我们!他就是在掩盖徐蕊研究的真实价值,或者更直接点,他在掩盖他做的事。”
这时,宋丞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只听了一句,脸色瞬间沉如寒潭。
他对着电话那头厉声道:“确认目标身份,跟紧,绝不能让他出境。”
挂断电话,他扫过温焰和吕希,“何劲松在去机场的路上,十分钟后到达航站楼国际出发,他手里有飞柏林的机票,一个小时后起飞。”
“我现在去申请拘捕令。温焰,跟我走!”宋丞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就走,温焰捞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也紧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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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安检口一片嘈杂,温焰眼尖,一把拦住灰色西装男人的去路,“何教授,请留步!”
何劲松的老婆拖着行李箱,五岁的儿子揉着眼睛,一家三口被截在登机口前。
宋丞亮出证件:“刑侦支队。何教授,徐蕊的案子需要您配合调查。”
何劲松镜片后的眼睛晃过慌乱,又立刻稳住了。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温声交待:“带孩子先回家,我和警官们说清楚就回。”
他转身面对温焰,嘴角挂上了客套的笑:“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但请警官注意效率。”
警车一路往市局飙。何劲松在后座闭目养神,温焰从后视镜里盯着他纹丝不乱的头发梢。这人太稳了,稳得反常。
审讯室里,温焰把徐蕊的论文草稿放在桌上:“何教授,上个月三号,徐蕊最后一次找你当面讨论论文,你把稿子摔她脸上说‘垃圾不如烧了’,有这回事吧?”
“年轻人心态脆弱啊”,何劲松叹了口气,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徐蕊的课题方向很好,但数据漏洞太大。作为导师,严格要求有错吗?”
他抬了抬眼镜,灯光在镜片上反出两块白斑,“那天她哭着跑出去,我追到走廊还安慰她‘重来就好’,监控应该拍到了吧,你们没调?”
宋丞把笔往记录本上一按:“那你为什么提供虚假材料?徐蕊终稿在你邮箱,你给警方看的却是漏洞百出的修订版。”
“误会啊宋警官”,何劲松摊开双手,一副无辜的样子,“学生邮件太多,可能漏了附件。我电脑就在办公室,现在让助教找?”
他瞥了眼墙上的钟,笑意冷下来,“但我的律师应该快到了。各位无故拦截出境学者,耽误中德学术论坛开幕。这笔损失,恐怕得写进投诉信了。”
温焰咬紧了后牙槽。徐蕊气管里那些堵塞黏膜的实验聚合物,季慧实验室里离奇爆炸的培养基,所有线索都咬死在这个男人身上,可他的防御密不透风。
审讯室的门关上后,宋丞骂了一声“人渣”,温焰没说话。
她想起江远舟答应画的图,问宋丞:“拘捕令还有多久有效期?”
宋丞看了一眼手表,“二十二小时。”
温焰点点头,“还有机会,分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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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焰把车停在江远舟的学校门口,他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他递过来一张纸,说:“画像搞定了,就是这个人,他右肩比左肩低一点,食指在递东西时有旧伤弯曲。”
纸上画了一个背着单肩包的男生,戴眼镜,头发有点乱,身体姿态就如江远舟说的那样。
温焰划开手机相册,找到徐蕊的班级合照放大对比了一下,指着一个角落:“这个叫李斌斌的,符合你画的特质。他也是何劲松带的硕士生,我们找他去。”
温焰是在G大的操场找到李斌斌的,他正坐在最高的台阶上抽烟。
“李斌斌?”温焰直接喊了他名字,“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找你了解点情况。”
李斌斌慢悠悠转过头,一点都没吃惊的样子,好像早知道警察会来。
他坐着又抽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你们是为了徐蕊来的,还是为了季慧?”
他这么直接,反倒让温焰顿了一下。她走近了几步,实话实说,“都有关。我们查到,你也是何劲松教授的学生。”
李斌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语带嘲讽:“是啊,何教授的高徒。高到留级三年,毕不了业那种。我不是他第一个‘重点培养’的学生,徐蕊也不是最后一个倒霉的,季慧更不是唯一一个被坑的。”
温焰寻思着他这话里有话,信息量很大,追问道:“你是为什么留级三年?”
“为什么?”李斌斌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点红,“因为我没背景,家里穷,没钱给他‘上供’。因为我不像徐蕊那么能忍,他说论文不行我就得一遍遍重写,还不能有怨言。”
他越说越激动,带着压抑了很久的愤怒,“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混蛋,拿着我们这些普通学生的前途当玩具,顺他心意就给你点甜头,不顺他意就能把你踩死。我那篇论文,三年前他就说没问题了,结果呢?年年卡我,年年找新茬!徐蕊比我更惨,她的论文方向多好,硬是被他驳回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命都搭进去了。”
“那季慧呢?”温焰抓住关键点问,“实验室爆炸前,有人通过你给了她东西?”
李斌斌沉默了几秒钟,又掏出一根烟点上,火光亮起的瞬间,温焰看到他脸上的挣扎神情,但很快就被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取代。
“是,那个培养基,就是何劲松让我交给季慧的。他说是实验需要的新材料,让季慧试试。他亲口跟我说的,我当时也没多想,反正他是我导师,他让我给谁我就给谁。季慧也信任他啊,拿到手就用了。结果呢?砰一声,人差点没了。”
他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玩意儿肯定有问题,季慧操作一向很稳的,何劲松这个王八蛋,他不仅害死了徐蕊,还想害死季慧!就因为她们知道得太多?还是不肯再被他摆布了?”
他猛地转向温焰,眼神直勾勾的:“警官,你们是不是已经盯上他了?是不是要抓他?赶紧抓,别让他跑了!他这种人渣,仗着自己是教授,在实验室一手遮天,把我们这些学生当奴隶当试验品。我留级三年,档案都快烂了,前途一片黑,都是他害的,我恨死他了!只要能把他送进去,我愿意作证,他让我转交东西给季慧这事,我认!徐蕊论文被他反复刁难的事,还有他卡我毕业的事,我知道的都可以说!你们要我干什么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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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焰拽着李斌斌的胳膊肘,快步穿过市局走廊,直奔审讯室隔壁的监听区。
但越近目的地,李斌斌越没有了在G大操场视死如归的气势。
他眼神发飘,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着什么,温焰能感觉到他胳膊底下全是汗,黏糊糊地贴着她的手心。
“何劲松在里面?”温焰压低声音问守在单向玻璃前的宋丞。
宋丞下巴朝审讯室一抬:“随泱在审,老狐狸滑得很。”
他目光扫过抖得更厉害的李斌斌,眉头拧紧,“这小子行不行?”
单向玻璃那边,随泱把一沓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推到何劲松面前:“何教授,解释一下吧。李斌斌和你对话的频率,高得不太正常啊,尤其是徐蕊和季慧出事前后。”
何劲松扯了下嘴角:“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重点?李斌斌是我的学生,一个不太顺利的学生。留级三年,毕不了业,精神压力非常大。他找我倾诉,作为导师,我尽一点安抚的义务,仅此而已。”
他的余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温焰这边站的位置,精准地钉在李斌斌脸上,声音却依旧平稳无波,“倒是他,不止一次在极端情绪下威胁过我,说我‘偏心’‘断他生路’,甚至扬言要让我付出代价。我,才是那个活在恐惧里的受害人。”
玻璃这边的李斌斌像被那无形的目光烫到,猛地一哆嗦。
“别看他眼睛,他故意的”,温焰用力按住李斌斌的肩膀,让他正面对着玻璃里的何劲松,“李斌斌,就是他让你把东西交给季慧的,是不是?你刚才亲口告诉过我的,别怕,他看不到你,你指出来,说出来!”
李斌斌的视线被迫重新聚焦在何劲松脸上。他嘴唇翕动,刚艰难地挤出半个“我”字,审讯室里的何劲松忽然微微前倾。
他对着玻璃,或者说对着玻璃后面的李斌斌,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然后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李斌斌像被高压电击中,瞳孔瞬间放大失焦。
“不是,不对,我不知道!”他猛地抱住头,手指死死抠进头发里,身体蜷缩着蹲了下去,开始语无伦次地嘶喊,“火……好多火,季慧的药瓶子炸了!教授说,不是……是我……是我偷的,对!是我偷的实验室试剂!不关教授的事,是我!是我恨他卡我毕业!”
他用头去撞旁边的墙,整个人陷入癫狂的混乱状态。
“操!”宋丞一把从后面箍住李斌斌,制止他自残,同时对温焰低吼,“失控了,不能再刺激!”
他示意旁边两个警员过来帮忙,“你们立刻把他送去医院,我来联系精神科会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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