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樱乘着微风,悠悠飘荡过如流的光阴,投入热烈的盛夏。
叶月坐在长椅上,凝着水珠的罐装汽水被贴在额头降温,汗珠滑过脸颊,头发也湿哒哒地黏在脸侧。他闭着眼一动不动,直到汽水变成常温也没有喝一口。
蝉鸣如雨般连绵不绝,在空荡寂寥的咒高内回荡,教室里空无一人。
夏天是咒灵高发期,苦夏让人的耐心一降再降。
咒术师们忙得脚不沾地,即便是学生也不例外。尽管才十几岁的年纪,咒术师与普通人的不同便如此鲜明。
相比传统的授课,他们更需要不断祓除咒灵,在一次次战斗厮杀中自行领悟成长。越是疯狂的人,就能在这条道路上走得越远。
被远远抛在后面的人,迟早会迎来死亡吧。
叶月对这样残酷的世界适应良好,他只是有些遗憾总见不到朋友的身影。
三天前他接了一个任务,以最快速度完成后连夜从外地赶回来,却听说夏油杰和五条悟被派去护送星浆体,现在飞去了冲绳。
——夏日!大海!
真好啊,他也想去冲绳避暑啊!
至于护送任务?根本没什么值得担心的,“最强组合”就是任务的绝对保障。
“嗡——”手机震动了一下。
又有任务了吗?太阳公公,请把咒灵也晒融化吧……
叶月一口气喝完汽水,随手擦去唇角溢出的液体,这才发现置顶的辅助监督毫无动静,下边是五条悟发来的视频。
手机镜头对准了一只漂亮的鲸鲨,深蓝色的身体上有无数白色斑点,宛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
它在水族馆内优雅游动着,在手持镜头的人将脸贴在屏障上,猛然凑近它的时候,庞大的鲸鲨却受惊似的快速摆动尾鳍,忙不迭地游走。
“诶——”拍摄的人发出失望的声音,纳闷地嘀咕,“跑什么啊?比咒灵还胆小。”
镜头前换了个对象,五条悟的脸直直怼上来,两人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对视。
叶月没能隔着模糊的画质看清五条悟眉眼间的疲惫,水族馆中幽暗的光线让一切都变得模糊,但五条悟声音中的笑意却无比清晰。
“漂亮吧?”视频里的五条悟抬起下巴,得意扬扬道:“你不用回答我也知道,叶月佬。”
怎么才去了一天就有了冲绳口音?叶月纳闷地隔着屏幕戳了戳那颗白毛脑袋。
屏幕另一端的五条悟当然不受影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黏糊糊的海参挥了挥,“我特意给你准备了伴手礼,这玩意超好玩的,明天回来就送你。”
……其实不是很想要。
叶月将目光从蠕动的海参上移开,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明天?灰原和七海今天不是已经去冲绳接应他们了吗?
像是知道叶月的疑惑般,五条悟理直气壮道:“我要在冲绳多玩一天!”
他没有说什么冲绳的诅咒师很少、针对天内理子的悬赏时间所剩不多,或者想要照顾即将被同化的星浆体的心情之类更让人信服的理由,只是这么孩子气地说着。
而叶月也真的如五条悟所想的那样,只是露出无奈的笑容,指尖轻柔地擦过屏幕。
“总之,我和杰明天就会回来了,你一定要在鸟居那里等我哦。”
五条悟背靠着玻璃,他仿佛置身海洋,白发被渲染成漂亮的蔚蓝色,眼中倒映着粼粼波光。
“……都好久没见面了。”
视频到此为止。
……
五条悟合上手机,视线看向不远处的天内理子。
少女趴在玻璃上,指着游动的鱼群和黑井美里说笑,夏油杰在一旁微笑聆听。他注意到五条悟的视线,朝五条悟眨眨眼,又迅速将全副心神转移到天内身上。
其实不止夏油杰,五条悟也一直紧绷着提高警戒心,即便是拍视频的时候,也有一直关注天内的一举一动,无下限时刻运转着。一合上手机,他那副对水族馆兴致盎然的样子就消失了干净。
……好累。
好想快点和叶月见面,把他抱到怀里狠狠吸两口。
明天,等明天……任务就会结束了。
叶月的心情同样迫切,可视频一结束,辅助监督的消息就弹了出来。他连回复五条悟都来不及,连忙查看了任务详情。
“咔吧——”
易拉罐被骤然收紧的手捏扁,叶月看着任务地点,失落地叹了口气。
太远了,明天来不及赶回咒高了,待会和悟道个歉吧。
叶月将易拉罐随手一抛,精准扔进垃圾桶里。他连宿舍都没有回去一趟,就坐上了辅助监督的车,低头趁着空隙给五条悟发消息。
然而五条悟拒绝接受叶月的道歉,字里行间都透着不满和委屈,连无辜的辅助监督都被抱怨了一通。叶月只能向五条悟连连保证,一定会以最快速度赶回来。
“明天哪怕是乘着咒灵飞回来,我也一定会来见你。”
他这么说道。
叶月的确做到了,然而——
他终究晚了一步。
……
最初,是无法抑制的心慌。
莫名的不安让叶月无法集中注意力,差点被咒灵偷袭得手。
全凭本能闪身躲过攻击后,他强迫自己收回心神,给咒灵最后一击。他连通知辅助监督收拾残局都来不及,便立刻启程返回咒高。
聊天界面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清晨。无论是五条悟还是夏油杰,都没有给出回复。
现在是下午三点,他们应该已经进入咒高结界里了吧?
只要进入结界,就安全了。
叶月按住自己莫名颤抖的手,继续埋头赶路。
眼见离咒高越来越近,紧绷的心脏终于放松下来,可下一个瞬间,他便感知到体内咒灵的死亡。
沙丘蠕虫死了——这可是特级咒灵!
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月惶惶不安,身下的鬼蝠鲼感知到主人心情,又硬生生加快了一点速度。
快一点,再快一点——
叶月从未如此深刻地感觉到时间的残酷,建立在深山中的咒高是如此遥不可及。他迫切得妄图跑过时间,妄图在这转瞬即逝的夏日中留住些什么。
杰很爱惜自己的咒灵,他会记录下每个咒灵的名字和经历,笔记写了满满几箱,都好好存放在宿舍里时常翻看,书页都卷了边。
夏油杰绝不会让自己的咒灵轻易死亡。
咒灵于他而言不是可以轻易牺牲的消耗品,不是可以随手拿来做盾牌的武器,当特级咒灵死亡后,夏油杰的处境可想而知。
迅速刮过脸颊的风如同利刃,叶月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不敢去想五条悟和夏油杰此刻的情况,只是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面对打败“最强组合”的存在时,尚且有一战之力。
可他终究晚了一步。
昨天离开时还好端端的咒高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作为两人约定地点的鸟居也断裂得看不出原样,唯有中间的地面如海上孤岛般矗立在那里,一砖一瓦都完好无损。
五条悟就躺在那片空旷的地面上,头歪向一侧,悄无声息。
如此突兀,如此扎眼。黑与红的色彩泼洒在白色画布上,黏腻猩红的血液不断蔓延,渗透进咒高制服里,渗透进地面缝隙里,如噬人的野兽将少年的生命残忍吞下,衣服上清新的香气全被血腥味掩盖,叫人不敢再看。
“……悟?”
叶月想靠近他,胸膛却如同被一把利刃捅入,锋利的刀尖划破了血肉,搅动着心脏。疼痛从心口蔓延到全身,疼得撕心裂肺,疼得眼眶泛酸,身体骤然脱力,他强撑着想要靠近五条悟,膝盖却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石砖上。
好痛,真的好痛。
他以为自己痛呼出声了,事实上张开的嘴中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气管扎满尖刺似的疼,眩晕与嗡鸣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叶月剧烈呼吸着,左手死死按压住心脏的位置,无助又乏力。胃里翻江倒海,仿佛有什么东西压迫着他的内脏,迫使它们挤成一团。悲伤也好,痛楚也好,都要连同血肉将这刻骨铭心的东西统统吐出去。
但比痛楚更为庞大的是恐惧。
尚未干涸的血液流淌到叶月手边,他触电般甩开手,星星点点的血液还黏在他指尖不肯离开,温热的、潮湿的,和抑制不住滴滴答答溢出眼眶的泪水一样,如此可怖,如此叫他恐惧。
身体开始发麻无力,前所未有的恐惧带着冰冷爬满了他的全身,连头脑都变得不清晰,宛如濒死般头晕目眩。
血没什么可怕的,叶月也曾濒死过,他也曾九死一生地从死神手下逃离,脱力地躺在废墟里,任由雨水和血液交融,身体冷到失去知觉,全身被鲜血浸透。
可是,躺在他面前的人是五条悟啊。
是时常对他抱怨又被三言两语哄好的五条悟;是昨天还在对他撒娇“好久没见面了”的五条悟;是让他许诺“一定会来见你”的五条悟。
是他喜欢的悟。
他的嘴唇无法自控地颤抖着,被哽咽压抑在喉间的词汇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慢慢吐出,破碎得辨不出原样。
“骗子……”
悟是个大骗子。
五条悟说自己是最强的,他便交付所有的信任,将这视作世间的自然规律一般理所当然。
他以为五条悟永远都会意气风发,永远无坚不摧,永远都是最强。不会受伤,不会倒下,不会浸满鲜血无声无息。
他是如此相信五条悟,直到血液沾湿了他的手掌,泪水濡湿了他的眼眶。无形的刀刃将他的心脏搅得鲜血淋漓,让他疼得失去了所有站起来的力气与勇气。
浑身浴血的人与迟来一步的人立场对调,叶月终于明白了,自己曾靠着废墟奄奄一息的时候,五条悟当时落在他额头上轻柔又珍重的吻意味着什么。
——“笨蛋,你吓死我了。”
轻声的抱怨从过往记忆中跃出,裹挟着炽热的温度直直坠入心底,让他心口发烫,他突然发现了这句轻飘飘软乎乎的抱怨中被隐藏极深的哭腔。
那时的悟……会是什么表情呢?
那时候的他被五条悟拥抱着,什么都没能看到。
叶月也想抱一抱五条悟。
他想将悟脸上浓重的血污一点一点珍重地擦拭干净,再轻轻唤醒悟,看着悟对他调皮地笑。可以和他撒娇,也可以和他一起打游戏,就算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要睁开那双澄澈如天空的眼眸看看他就好。
悟,小悟。
为什么他没能早点赶来?
为什么他要在昨日的午后匆匆离开?
为什么他没有陪着他们一起做任务?
哪怕他只是派不上用场的幽灵,哪怕他的加入毫无意义,哪怕他也会被杀死——
霎时间,虹龙死亡的讯号如闪电般从脑中劈下,又一只咒灵的死亡让叶月疼痛到近乎崩溃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他踉跄着起身,无力的双腿又让他狼狈地跌倒,但他仿佛忘却了疼痛,片刻不停地起身爬到咒灵背上,连急促的呼吸都被强行压抑下来。
悟,对不起,他很快就会回来。
……很快就来见你。
叶月没有回头,他不敢细看五条悟,怕如海般汹涌的疼痛再次席卷而上,裹挟着他坠入深海一无所有。
他只是勉强牵动着嘴角,挤出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否算是“微笑”的笑来,全当做一个苍白浅薄到极致,甚至当事人根本接收不到的安慰。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也就没能看到五条悟的手指微微一动,食指缓慢挪向他的背影,似乎想要挽留什么。
……
薨星宫内。
伏黑甚尔随意甩了甩刀刃,黏稠液体被甩落下去,血迹斑斑的地面再添上一道刺目的殷红。
他扯出讥嘲的笑,嘴角的疤痕被微微牵动。
任务,结束了。
甚尔脚步悠闲,走向倒在地上至死都尚未合眼的少女。
肩上的咒灵张开嘴凑近少女,即将将她吞噬入腹,下一瞬间甚尔猛地往后退,迅速举起天逆鉾挡住刺向他要害的一击。
一击不成,对方迅速退开挡在无知无觉的夏油杰面前,即便身体还在微微战栗,也没有从夏油杰身前挪开一步。
甚尔漫不经心的眼神对上一双饱含杀意的眼睛,怒火点亮了这双眼睛使它熠熠生辉,却分明还湿漉漉的,明明锐利如刀,却又满含无措。
……莫名的熟悉。
仿佛在过去的某个时候,他也曾这么突兀得和某个人对视,看到了对方刚哭过不久的眼睛。
是错觉?毕竟他一向不擅长记住男人。
甚尔将自己骤然熄灭的战意归结为星浆体已经死亡,自己不想多费工夫应付一个任务结束后出现的小鬼。
一个过去不曾相识,未来也只会将他视作仇敌、欲杀之而后快的难缠小鬼。
——不过只是任务里的一个小小变数。
杀了就是。
对不起不是故意断更的!我卡得连我家用完的牙膏都比我会挤QAQ剩下的六千字会在下周补回来连同下周更新,我已经在写了,我罪大恶极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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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星浆体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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