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尔的刀没有丝毫犹豫。
天逆鉾被送进小鬼胸膛,甚至能看到穿透到身体另一面的刀尖。星星点点的血珠飞溅到夏油杰脸上,昏迷中的人眼睫颤动,仿佛被炽热的血液灼伤。
“呼……呼……”
极轻的、压抑着疼痛的喘息声响在耳畔,甚尔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小鬼的两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却使不上一点力气,和虚虚搭在那里没什么区别。
甚尔轻松挣脱开,手臂使力抽出天逆鉾,在对方身体上留下一个不断淌血的豁口。
耳畔的喘息声更加沉重,近得能闻到对方吐息间满溢的血腥味。
甚尔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躺在路边奄奄一息的流浪猫,毛发很凌乱,被黏糊糊的血液打湿成一缕一缕。但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是在说“救救我”,而是“离我远点”,直到满含抗拒的猫瞳不甘地闭上。
奇怪,非常奇怪。
在小鬼倒下的瞬间,甚尔下意识伸手扶住对方的肩膀,失去意识的人就这样被他扶着靠在他肩头,他甚至还调整了下姿势避免触碰到对方的伤口。
这也太奇怪了,这哪里像是刚和对方生死搏杀的人?
甚尔可不是小鬼的体术老师,指导对方战斗到力竭还兢兢业业抱着对方为他治疗——
这一刹那,像是某个开关突然被“啪嗒”一声打开了。
不知从何而来却又色彩鲜明的记忆如洪流般涌入脑海——在他尚还是禅院甚尔的时候遇到的小鬼,眼圈红红地对他说“可他们又看不见我”——这是这段记忆的初始。
后来,术师杀手减少了杀人的活计,跑去当了两个小鬼头的体术老师;
后来,术师杀手有了孩子,名为禅院惠的孩子被三个恶劣的大人共同照顾;
后来,在花火大会即将开始的那个夜晚,甚尔坐在五条家的长廊上,抬头看着细碎星光打着旋消散在半空……
“唰啦”一声,甚尔身后的障子门被拉开了。
走出来的是五条悟,但又不是五条悟。
一头仿佛落满银霜的长发披散在脑后,白色绸缎覆盖在眼睛上,无法从那张风轻云淡的脸上看出些什么,连唯一能暴露情绪的苍天之瞳,都被主人刻意掩盖下来。
——这是仅仅十五岁,就已经当了七年家主的五条悟。
也是和小鬼从小一起长大,当了七年挚友的五条悟。
即便看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甚尔,五条悟也没有显露任何的疑惑,只是在经过甚尔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花火大会要开始了,赶紧走”便脚步不停地直直向前走。
月光温柔地倾洒而下,照亮了池塘里随着水波荡漾的残破的花瓣,也照亮了五条悟脸上若隐若现的痕迹。
那双被白色绸缎掩盖的蓝眸会是什么模样?
甚尔不用问也知道,粗心大意的六眼只记得遮住自己的眼睛,却忘记了拭干脸上的痕迹。
像模像样得伪装成若无其事,却被月光照亮了内心塌陷的一角。
真是可怜的六眼啊。
真可笑。
花火大会上,面对众人的质询,五条悟表现得一如往常。
所有人都以为幽灵依旧在他身边,他们听着五条悟得意扬扬得炫耀着幽灵的浴衣有多好看,可惜只有他能看见的时候——
甚尔没能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只余一人的舞台上,六眼在演着可笑的独角戏。
而禅院甚尔,则是唯一不想再看下去的观众。
……也许他也算半个戏中人。
能看见小鬼的人,不只有五条悟。
看着小鬼离开的人,也不只有五条悟。
月光倾洒进那方小小的庭院,照亮了池塘里残败的花瓣,照亮了五条悟脸上的痕迹——也照亮了禅院甚尔。
五条悟没有换上浴衣,他也没有,他们都在同一个地方,都试图留住支离破碎的星光。
【我没有姓,我就叫叶月。】
【我也是透明人!我们一样呢!】
【我只是太寂寞了。】
细细想来,他们竟然也相处了七年之久。回忆多得数也数不完,幽灵消散后,记忆却越发鲜明了。
他是小鬼的挚友吗?怎么可能。
家人?那更不可能了。
老师?勉勉强强算是吧。
那是——狐朋狗友!是了,他们就是这样的关系。
甚尔时不时把叶月从五条家捞出来,五条家的结界于他而言形同虚设,有处墙壁都被他踩得脚印去都去不掉。
因为往五条家跑得太过频繁,禅院家都怀疑甚尔想要叛变,而甚尔也确实认真考虑过改姓五条的可能。
当然,他对身为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同样没有什么好感,但五条悟与禅院家最大的不同,就是庭院里有个眼巴巴等着他的幽灵。
幽灵看到他的时候,眼里会蹦出小星星,会对他笑得很开心,会对他伸出双手,随甚尔带他去哪玩。
【陪我玩一会好不好?】
幽灵这么对他说,甚尔也就带着他到处闲逛,马场也好赌场也好,尽是不适合小孩子去的地方,但幽灵对他的信任与期待从未改变。
甚尔自认烂人一个,幽灵眼里的他却无可替代,即便五条悟无法看见幽灵的时候,甚尔也总会是那个能看见他的人。
但“看见”的前提,是幽灵还存在于世。
花火绽放的那个夜晚,他看着叶月的灵魂消散在夜空,总是能看见幽灵的甚尔,在那一刻却寻觅不到幽灵的踪迹。
隔着一道障子门,门内的五条悟扯起绸缎盖住了自己被泪水浸湿的眼睛,门外的甚尔仰头看着星光破碎,看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的甚尔在想什么?
仿佛被放在盒子深处泛黄的陈旧照片般模糊不清,甚尔试图回忆起当时的想法,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是那股深深的遗憾刺在心里,年复一年都没有忘记。
——好可怜啊,六眼。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明明你也在等他。”六眼“嘁”了一声,这么说道。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六眼。
——我只是有点遗憾而已。
六眼笑得很不屑,“哦,是吗?”顿了顿,他又问:“为什么遗憾?”
为什么遗憾?
可能是附近新开了一家柏青哥,还没来得及带小鬼去吧。
啊啊,也可能是他看好的那匹赛马好不容易养好伤复出,却还没来及让小鬼看看。
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
还有好多有趣的事情。
都没来得及让小鬼看看。
明明都相处了七年,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遗憾?
明明只是短短七年,为什么会让他在往后小鬼消失的十年里,再也找不到什么称得上快乐的东西?
喂,小鬼真的消失了吗?
怎么感觉比诅咒师还难缠,一直在他回忆里蹦蹦跳跳着不肯走,叫他总是不由自主地经过五条家,又在跳上墙头前才反应过来,掉头离开。
六眼这次沉默了很久。
甚尔能理解,毕竟就算是六眼,也有不想承认的事情。
小鬼真的消失了吗?
当然消失了。
毕竟如果还活着,小鬼怎么可能不来找他们。如果还能活蹦乱跳,他就会一蹦一跳得来找他们;如果奄奄一息,也会倒在家门口,像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猫一样等着他们把他捡回去。
怎么可能不来找他们?
但甚尔没有说,他只是和六眼一样沉默着,好吧,他也不愿意承认。
没有人愿意承认。
夏油杰也是。
距离花火大会过去不知道多少天的时候,夏油杰在马场找到了甚尔。那时的甚尔刚巧把钱输得精光,夏油杰就像一尊发着光的活佛来到他面前,给了他一大笔钱,等甚尔笑纳后才缓缓问他——
“叶月在哪?”
甚尔动作一顿,他没有管夏油杰渐渐沉下的脸色,把放进兜里的钱又掏了出来——当然不会还给操术师了!给他的钱想收回去门都没有——甚尔只是把钱扔到了丑宝肚子里,这才懒洋洋地回道:
“谁知道呢?”
甚尔没有说“死了”,也没说“离家出走”,但夏油杰却好像已经得到了答案。甚尔看着他掏出手机,好像给谁发了条信息,没有得到回复。但他动作不停,又发了很多很多条,往上一翻,还有更多无人回复的消息。
咒术师还真有钱啊。甚尔想到。
居然拿这么大一笔钱,来他这里寻求一个不需要得到的答案。
喧嚣的马场里,一道微弱的消息提示音突然响了起来,很轻很轻,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赢了——!”
赛马冲破终点线,有人扯着嗓子大叫起来,或欢呼或哀叹的声浪层层叠叠涌动着,甚尔才从突然的愣怔中回过神来。他看向夏油杰,对方转身离开,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这样啊。这家伙还是没有得到回复吗?
甚尔想笑,不知是为了夏油杰那无数得不到回复的消息而发笑,还是为了自己刚才莫名的愣怔而笑,他想牵起嘴角,脸上却突然一凉,湿润冰冷的液体落在他脸上,他抬起头,发现天空下起了小雨,乌云缓缓聚集,看不到一丝光亮。
真倒霉。
甚尔卷起舌尖,响亮地“啧”了一声。
都怪这雨,害他心情都不好了。
雨越下越大,砸得人发痛。甚尔却没有避雨的意思,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想看看究竟是哪个家伙这么不合时宜地给他发消息。
是五条悟。
对方连发了很多张图片,每张都是各种各样的甜点,甚尔根本没有点开,用几乎戳烂手机的力度按着键“嗒嗒”往下翻,终于翻到了最后一条。
——“都是叶月给我做的甜点!”
太可笑了吧。
甚尔这么想着,回复到:给我留点。
当然,甚尔根本没有去找他。
甚尔依旧无所事事地游荡在街头巷尾直到傍晚,找不到什么乐子,往常能让他勉强提起兴趣的柏青哥也变得索然无味。
都怪咒灵操术师,都怪六眼,都怪那场雨。
都出现地这么不合时宜,搅和了他的心情。
暖黄的灯光如星光般点亮黑暗,甚尔脚步一顿,停在一家居酒屋前。
晚上的居酒屋很热闹,能听到里面不断传出的笑声,仿佛能驱散一切寂寞不快,在酒精的麻痹下获得一个好心情。
甚尔摸着兜里厚实的钱,决定也去喝一杯,顺便给惠带点吃的。
他刚踏入其中,就精准捕捉到一个白毛脑袋。平时敏锐的六眼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依旧扬着灿烂到刺目的笑容,指着满桌的甜点,对自己的学生说道:
“这些都是叶月做的甜点哦,快吃快吃~”
学生们大多配合地发出惊叹,直到有个笨蛋指着盒子上的LOGO问“这不是在超贵的那家店里买的吗?!根本不是自己做的嘛——”,坐在笨蛋旁边的夏油杰给了对方一记手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五条悟连笑容都没有变,自然地回答道:“是复刻啦复刻,盒子是特意买的哦,是不是超像?”
“哇——真的好像!连味道都一模一样!”
单纯的学生们不疑有他,只有夏油杰迟迟没有动过甜点,一言不发地喝着酒。
“杰,不想吃吗?”五条悟笑容淡了下来,“叶月好像有点伤心呢。”
夏油杰看着他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保持缄默地吃光了剩下的甜点。
如果真是叶月亲手做的,五条悟怎么可能会分享出来?
甚尔淡淡瞥了一眼他们便收回视线,打包了些吃食回到家。
禅院惠还没有睡,闻到饭菜的香气就乖乖坐到桌前,将食物一一摆放好便吃了起来。
饭桌上气氛沉默,他没有问甚尔总是不见人影做什么去了,只是在两人吃完后又收拾好桌面。再过了很久很久,甚尔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昏昏欲睡的时候,惠才犹豫着开口。
“他们不来了吗?”
稚嫩的声音飘散在空中,回答他的是又重又刻意的鼾声。
所幸这种同样不合时宜又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只发生在那段时间。
惠渐渐长大,只在他幼时出现过短短两年的幽灵早被遗忘了干净。长大后的小少年记忆里,只剩下了温柔的姐姐津美纪、有和没有差不多的老爸、心智好像比他还小的不靠谱老师。
毕竟那人只是幽灵。
是世上仅仅只有两人能看到的幽灵。
无法在世上留下更多的痕迹,无法被更多的人记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时间裹挟着人们不断向前,过去记忆的碎片却总是在某个角落突然冒出头。甚尔依旧记得小鬼跃上墙头和他猝不及防对视的样子,他从未被那样满含喜悦的眼神注视过,像是一只流浪许久好不容易看到同类的小猫,眨巴着眼直直望着他。
记忆里的甚尔只是被看了一眼就不自在地撇过头,他绝对不会想到,之后每一次和小鬼相见,他都会被沐浴在这样满含期待的眼神里。
从第一年的初次见面,到第七年的离别,都没有改变。
七年,如此漫长的七年,却又如此短暂。
他没能迎来和小鬼相处的第八年。
记忆中往后的十年,都失去了色彩。
凌乱破碎的记忆和真实交织,纠缠着叫人分不清虚假与真实,亦或都是真实?
剧烈的疼痛将甚尔从回忆洪流中狠狠扯出,他缓缓看向前方,那里站着五条悟。
是五条悟,又不是五条悟。
身穿咒高制服,像是阿修罗化身般浑身浴血狼狈又癫狂的五条悟,没有覆盖在眼睛上的白色绸缎、没有淡蓝色和服、没有隐隐约约的泪痕,只有不断高涨的战意。
那十七年——同样不存在他们之间。
中秋快乐!虽然好像晚了点,问题不大
换了封面,是我捏的叶月人设(快写到真容了赶紧搞个人设),是28章被家主悟强迫换上女仆装的叶月ww虽然悟眼里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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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独角戏戏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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