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家是个垃圾场。
禅院甚尔是在这个垃圾场中游荡的透明人。
“喂,你快去那里看看。”
有人指着散发着不详气息的房间,对十几岁的甚尔命令着。他对上一双满含讥诮的绿眸,恼怒道,“瞪什么瞪!让你去就去!”
甚尔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走在最前面。
在他身后,许多禅院家的术师们哂笑着,窃窃私语着,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只要是有咒力的人都能用戏谑的目光刺向他后背。
禅院甚尔,是禅院家的耻辱。
完全零咒力的废物,干脆死在这里好了。
甚尔打开房门,潜伏已久的咒灵瞬间一拥而上,有谁笑着将他推入其中,房门猛地关上。一片漆黑中,密密麻麻的咒灵几乎将少年的身躯淹没。
数量太多了!
甚尔挥动咒具竭力抵挡,速度快得发出破空的声音,利刃撕裂了一个又一个咒灵。
咒灵爬上他的身体,张开流着涎水的大嘴想要一口咬下,甚尔咬牙驱使着手臂,一刀贯穿它的脑袋,鲜血迸溅,肮脏的液体一时遮盖了他的视线。
一只咒灵趁机直冲他面门而来,被诅咒围绕的甚尔没有退路,避无可避的他干脆迎上去,直直撞向咒灵。
刀刃将咒灵的身体捅了个对穿,它尖啸着挣扎不休,狂乱的攻击在甚尔嘴角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人类的血液让诅咒更为兴奋,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挤过来的咒灵夺走了甚尔所有喘息的空间,尚未成长起来的身体让他逐渐力不从心。
他躲闪的速度越来越慢,一招一式间都展露出疲态,身体不可避免的开始受伤。
尽管他凭借惊人的毅力将咒灵尽数斩杀,却在挥出最后一击后重重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呼吸间尽是血腥气。
紧闭的房门这才被打开,禅院家的术师们观赏着他的狼狈,如高高在上的看客对他点评了几句,便笑着转身离去,像是清扫掉了什么垃圾一样神清气爽。
“……”
甚尔喘息着艰难翻过身,阳光透过打开的房门照进黑暗,他无神的双眼注视天空良久,任由象征着生命的血液自伤口不断溢出,打湿了地面,与泥土滚在一起。
视线越来越模糊,连晴朗的天空都被赤色浸染,甚尔闭上眼帘,再次睁开,却猝不及防对上他人关切的目光。
来人站在门口向里张望,他被阳光笼罩着,却看向了黑暗中的甚尔。
他的面容与甚尔如此相似,眼神却与甚尔截然不同,如祖母绿般剔透明净。
柔和的绿意代替了湛蓝的天空,幽灵以透明之姿闯进甚尔的世界——这就是两个透明人的相遇。
甚尔事后回忆起来,觉得自己当时可能真的被咒灵打傻了,小鬼问什么就答什么,连不曾向任何人诉说过的、深深压抑在心底的心事也全盘托出,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幽灵信任得像相处十年的挚友。
“那你要跟我走吗?”听完一切的幽灵自然地发出邀请。
他如此轻易地就向甚尔伸出手,笑容中的温暖灼伤了浸满冷意的灵魂,让甚尔不敢搭上他的手。
甚尔撇过头,只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让他刚刚被包扎处理好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我没有钱。”
他在众多拒绝幽灵的理由中,找了最无足轻重的那一个。
“钱?”幽灵似乎被问住了,他郑重地思考一番,严肃道:“没关系,我打工养你!”
甚尔扫视过幽灵透明的身躯:“你确定你能工作?别人看得到你吗?”
说到底,面前的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存在?长得和他一模一样还这么关心他,该不会是自己未来的儿子吧?
不,他怎么可能会有儿子……
幽灵过了半晌才“啊”一声:“你说的好有道理,其实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人。”
要不是甚尔点出来,失去记忆的幽灵压根意识不到自己是异类。
顶着甚尔愈发不信任的目光,幽灵硬着头皮大手一挥,“钱、钱不是问题!自由才是最重要的,一直待在垃圾场里也会跟着腐朽到烂掉的。”
“自由?我哪还有自由。”
甚尔嘲讽地笑起来,刺痛从嘴角传来,点点猩红自伤口溢出,被他随意舔掉。
他站起身,全然不理会身体的疼痛,自顾自朝外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不要再多管闲事,我不需要别人帮我。”
还没走出几步,他的衣角就被轻轻牵住,非常细微的力道,很容易就被忽略过去。幽灵小心翼翼地留住他,似乎连重一点都怕弄疼他。
“我没有在帮你。”幽灵的话语无比直率,他闷闷道,“我只是想和你交朋友。”
“钱也好自由也好都无所谓,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玩。”
去哪里都没关系,世人皆看不见他也没关系,只要有挚友相伴,不论让他去哪里、做什么都可以。
“……”甚尔伸手拂过衣角,挣脱了幽灵的手,低声道,“幼稚。”
怎么会有人想和他这种家伙交朋友?
幽灵没有再说话,只是在他身后静默地看着他,这目光远比禅院家的人刺在他后背的视线,更令甚尔感到难以忍受。
他匆匆离开,没有回望,而幽灵也没有跟上来。
……
甚尔的生活又变回了之前的一潭死水。
他抱着咒具坐在角落,面朝着禅院家的训练场,死寂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人演练,而像是在看一堆杂草随风摆动。
自那天以后,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幽灵了。
也很久没见过那样不带丝毫恶意的笑容,很久没人再向他伸出手、而不是将他推入咒灵堆里。
但甚尔没什么好遗憾的,这才是他生活的常态。
信奉着“非术师者非人”的禅院家,和身为天与咒缚却姓着“禅院”的自己。
他会永远一动不动地留在这里,直到被垃圾的恶臭熏死吧?
“喂,滚远点,别在这碍眼。”
一个和甚尔同龄的孩子昂起头颅,故意走到他面前厌恶道。
甚尔懒洋洋地看向他,如同看死物的眼神刺得他一个激灵,一时没了声音。
恰好骤雨飘落,他嘴里喊着“下雨了!”,急急忙忙地转身,却莫名绊到什么狠狠摔倒在地,雨水混着泥土沾了他满身,他顾不得整理,爬起来就跑。
有谁撑着伞来到甚尔身边,冰冷的雨水落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却让人莫名感到宁静。
甚尔侧头看了一眼绊了小孩一脚就笑得十分骄傲的幽灵,他这次没有再离开,也许是懒得动弹,也许是恰好幽灵有一把伞。
他原本想问幽灵“为什么回来”,又或者冷淡地说一句“别白费力气”,但最终说出口的是:
“还不放弃吗?”
话语中是难得的无奈。
“嗯?我没放弃过啊。”
幽灵理所当然地回答,十分诧异甚尔能问出这个问题。也许是觉得自己的决心表达得还不够,他伸手在衣服里摸了摸,摸出一沓厚厚的钱币。
“我去赚钱了!我可以养你啦。”
“你哪来的钱?!”惨遭打脸的甚尔震惊地问,他甚至接过钱币仔细看了看是不是□□。
“是一个叫五条悟的朋友给我的。”
幽灵笑得像个小太阳,无比纯洁,“悟说我和他睡一觉就给我一千万,我觉得很划算,这些天都在和悟睡觉!”
五条悟还说过他现在零花钱不多,等长大了再给他提高薪酬,当然被幽灵义正词严地拒绝了,表示等自己攒够了钱就免费陪睡。
“悟还给我取了名。”幽灵强调道,“以后要叫我叶月哦。”
甚尔:“……”
刚刚决定永远留在禅院家自生自灭的甚尔缓缓道:“带我去找六眼。”
叶月:我拿悟的钱养你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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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禅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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