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仙居今日冷清的很,开店大半日进来两三个客人,都是闲逛一圈,在架子上挑挑拣拣翻了半天书,又放回原位,空手而去。
老板忍不住叹息,这生意跟天气一样,凉得不行。
沈星驰拿着一本抄好的书来柜台结账,他是书店里的抄书先生。
虽然印刷术已经非常普及,但是书店里有些孤本,私藏是半点都印不得的,只得客人定好,老板命人抄一份售卖,价格也略高许多。
这本《世说新语》沈星驰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才抄录完,得了三百文钱。
因为自己特殊的身份比别的抄书先生少了许多钱,但对他来讲已经足够,毕竟这个月的银钱有着落了。
正欣喜之时,街上来了一队人马,浩浩荡荡。
前头是挂旗骑兵,后边跟着两排侍卫,中间几辆朱漆螭纹的轿撵,后头跟着载着货物的车马。
再后头便是那穿着统一的家眷,光看布料便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奴仆才穿得起的。
翠城是个边城,小地方,这里的人们从来没见过这样富贵又精致的轿撵,街道的人都乌泱泱跟在队伍后面看热闹,直到人马在一处大宅院门前停下。
沈星驰许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好奇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他不知道是哪户富贵人家搬迁到这种落魄的小地方来,于是装好银钱,伸着头往人群里凑。
拨开人头往里瞧,只见那马上背着的锦旗上印着一个大大的“萧”字,后头的一辆大轿车前奴仆把下车的马杌摆在轿车的侧边,紧接着掀开帘子。
一只白嫩纤细的玉手从里边伸了出来,车下有一男子站在侧边,伸手去扶那只玉手。
而后一只金钗露出来,串着透出荧光的珠子,它摇坠着引出一张珠圆玉润的脸。
当那张脸抬起时,沈星驰的心像被什么揪住了一样,喉咙瞬间哽着,他鼻子发酸,眼泪不听使唤的漫过他的眸子。
那人竟是苏沅清。
苏沅清此时小腹隆起,看着已有好几个月的身孕,她小心翼翼的挪着步子往下走,下边的男子温柔的搀着她的手臂,唯恐有半点闪失。
看得出来他应该是很爱她的。
沈星驰与苏沅清是旧识,他年少时曾在苏家的私塾里读过书。
苏家是京城有名的书香世家,苏父为当朝秘书监,总管天下典籍,家里的私塾是多少世家子弟挤破头都想去的地方。
那会,沈星驰家世正旺,人也机灵,模样亦是人中龙凤,苏老先生颇为赏识,便邀他来家中私塾读书,他便与那苏沅清相识,两人暗生情愫,结了一段情缘。
后来沈家遭了难,一朝被贬,二人的情缘便如此断了。
相离六载,如今她已嫁做人妇,看她的装扮,该是个侯爵贵族家的夫人。沈星驰低头瞧着自己那身破长衫,还顶着一个贱籍的身份,不禁苦笑悲从中来。
他们俩注定走不到一块,纵使曾经情深似海,也已是过往云烟,多少的苦恨与泪水他都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
正悲情之时,他的视线落入一双黑色的瞳孔里,那人正死死的盯着自己。
沈星驰心中一颤,眼里的悲情瞬间没了影,换上的是被放大的恐惧。
他慌忙的挤出人群,飞也似的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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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驰跑回家中,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要逃。
他在破旧得快要散架的木柜子里掏出一张发灰的白布,铺在床上混乱的往上边放东西。
衣服,毛笔,破烂的鞋子,还有在书店里捡来老板不要的废纸张,一股脑全塞进去。
家里已经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都是些锅碗瓢盆,瓶瓶罐罐,虽然都很破旧,但那也是他辛辛苦苦才攒来的基业。
想到这些不能带走,他心口一顿疼,真是舍不得他那些破烂,换个地方又得从新攒。
这时躺在床上睡觉的一个约莫三五岁的毛头小孩被他收拾东西叮呤咣啷的响声吵醒了,他稚嫩的小手揉着惺忪的眼睛,奶声奶气的问:“哥哥这是做什么?”
沈星驰一边东奔西跑的拿东西,一边叫他起床:“蚕豆,快点起床穿鞋,我们得走了!”
蚕豆问:“去哪里?”
沈星驰没停下手上的活:“不知道,先走再说。”
蚕豆一脸不情愿:“可是陆大哥答应我明天带我去钓大鱼。”
沈星驰应付道:“哥哥在路上给你抓!”
蚕豆还是不愿:“可是......”
沈星驰打断他:“别可是了!听我的现在就得走。”
他神情严肃,蚕豆只好爬下床穿他那双破了几个大洞的布鞋。
沈星驰把所有东西拢在一块,两头布角打了个结。再用膝盖压着包,拉拢另外两头又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然后将包裹甩上肩头。
哗啦一声,包里的破鞋掉下来一只,他正要弯腰去捡,忽而听到屋外有马蹄声。
“来不及了!”
他赶忙拉起蚕豆,飞奔出门。
蚕豆另一只鞋还没穿上,猛的就被拖走。他边哭边把手伸向他鞋子的方向:“我的鞋——我的鞋——”
沈星驰才不管那么多,再不走,就逃不掉了。
他拖着蚕豆,就像拖一个物件,飞奔而去,兵荒马乱的往门外跑。
刚打开院落的栅栏,忽然一声鸣啸,一匹骏马挡住他的去路。
马上的人拉着缰绳,骏马吃痛的扬起前蹄,然后又重重落回地面,四蹄踏得哒哒直响,尘土飞扬。
马上的人,腰身直挺,他那黑色的眸子居高临下的看着沈星驰,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
“好久不见啊沈星驰!”
这个面容冷峻又傲气凛然的男子是怀桢侯家的二公子萧玦。
萧玦生性阴鸷寡交,平日里神色冷峭,没什么朋友。他自小护食,在京中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小到一颗珠子,大到一份前程,从没人敢朝他伸手。
唯一朝他伸过手的就是沈星驰。
沈星驰抢的不是别的,是他的青梅竹马——苏沅清。
这事得从十年前说起,那会儿沈星驰十四岁。
沈星驰的父亲沈秉衡时任户部尚书,早年间因助皇帝登基有功,是当朝的红人。
那年皇帝念他大恩,又才学过人,兼任太子少保,教太子读书写字,于是沈家举家从江南迁入京城,成了京城新贵。
沈星驰年少,生得一副好皮囊,上头有两个哥哥,相差五六岁,全家就宠他一人。
加上他活泼,嘴巴甜,是个讨巧的性格,外人见了都怜爱不已。
苏大人初来沈府做客,见了这漂亮的小公子,那小人儿会说话,又哄得旁人开心,喜欢得不得了。知道沈星驰刚来京城,还没地方读书,他便于提议让他来自家的私塾读书。
苏家几代都是文书官员,有名的书香世家,就他家那私塾旁人都是挤破头都进不去的,沈父自然乐意。于是,沈星驰顺利的成了苏家私塾的一员。
他去学堂的第一天,穿着江南来的丝绸段子,气质出尘,引得周围的女眷都纷纷跑过来看。
那天,萧玦正在家中练剑,贴身随从执安跑过来道:二爷,今日苏芳斋来了个江南的小公子,大伙都围着看。
萧玦舞着手中的剑,不以为然:“不就一个新学生,有什么好看的。”
执安道:“可三姑娘也去看了。”
萧玦愕然,手中的剑差点没掉下来,“你说什么!沅清妹妹也去瞧了?”
不怪萧玦惊诧,苏沅清出身书香世家,性情温婉,一言一行皆是大家闺秀风范,从不做越矩之事。今日竟跟着一群不知检点的放荡之徒去窥看一个男子,出其意料,他倒要看看今天到底来了个什么神人!
一气之下,扔下剑就往苏府跑。
苏府和萧府只有一墙之隔,萧玦一路小跑,跨过苏府侧门就往里边冲。门口的仆人也不拦着,他自小也在苏府读书,只是萧家武将出身,偶尔还要学些剑术武道,不是日日都来学堂听先生讲课。
穿过几道拱门,再过了一处园子,绕着荷花池边的连廊跑一圈,他终于来到苏芳斋门口。只见里边吵吵嚷嚷,一群女子拥做一团,围着一个小公子转。
那人眉目清秀,唇红齿白,一双杏眼,眼波流转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温润气质,与北方男子的冷冽大不相同。
姑娘们把他堵得死死的,七嘴八舌。
“你这料子摸起来真丝滑,是江南带过来的么?这有没有的卖?”
“这刺工也了得,你看看这上边的蝴蝶活灵活现的。”
“江南的男子都和你一样长得这么白皙么?还是穿了这料子的缘故?”
他身上穿的事江南独有的丝绸,轻薄剔透,流光异彩,引得园子里的姑娘们啧啧称奇,都忍不住好奇心上手摸。
沈星驰混在女人堆里,眉眼舒展、笑意张扬,他挨个回复他们的问题,然后道:“今日来的匆忙,没有什么准备,我从江南带了许多丝绸帕子,改日上学带来给姐姐们当见面礼,可好?”
女孩们听了一个个眉开眼笑,一年长的姑娘打趣道:“那自然是好的,我现在都迫不及待想要,明个你可要记得带来,我在路上便要截你的道!”
沈星驰笑道:“姐姐放心,你们的事,我不敢怠慢,必定牢牢记在心里。”
随后又是一阵嬉笑。
萧玦立在远处,愣了几秒,势安赶上来,看见他正发呆,道:“二爷怎么不进去?”
萧玦这才回过神来“哼”了一声,啐道:“花蝴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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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边城来了大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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