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的呼吸声响起。
沈白缙在一片极致的漆黑和寂静中醒来。
他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到。
视觉和听觉被封存,嗅觉变得更加敏锐,周围散发着淡淡的木香还有一丝潮湿的泥土气味。
沈白缙抬手伸向四周,衣料摩挲,发出细微的声音,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沈白缙心下了然,原来他没聋。
胳膊刚伸得远了点就被阻挡,素白修长的手指在这个方形的封闭空间里摸索,指尖缓缓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果然。
他在一口棺材里。
得出这样结论的沈白缙平淡至极,他好像什么都忘记了,认知不再运转,大脑中纷繁复杂的思绪消散,记不清自己何去何从。
沈白缙眼神空洞,一动不动地躺在棺材里。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意识逐渐回笼,沈白缙转了转茶色的眼珠,仿佛这一刻,他的灵魂才回到身体里。
沈白缙将手掌移到胸前,摸了摸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虽然虚弱,但还在。
他没死。
内力微弱,却也在逐步恢复,和从前大不一样。
沈白缙感受着身体里的变化,它终于不是森冷的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一步,成了。
棺材上并无封印之类的东西,现在只等恢复,就可出去。
沈白缙眼中并无温度,在无尽的黑暗中,撩起唇角,露出一个阴鸷的笑容。
.
漫长的等待。
若是换做旁人,在这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待上这样久,估计要发疯,沈白缙心境没有任何波澜,就这样静静的躺着。
沈白缙握了握拳,感受到内力恢复了两成,暂时够用了。
沈白缙蓄了一击,白光突显,强劲的气流骤然爆炸,击破了棺材盖板,掩着的泥土也分散开来,飞到半空中,再哗啦啦地落在周围地上。
外头的日光洒了进来,有些刺眼,沈白缙偏过头,用袖子挡着眼睛,慢悠悠坐起来。
“老大?”不远处一个少年停下手中拿着铁锹正在挖坑的动作,惊讶地往这边看。
“原来你的坟搁这儿呢!”少年扔下铁锹扑了过来。
他旁边的少年看起来沉默寡言,也停下动作往这边走,路上顺脚踢开碎掉的、挡路的棺材板。
两个少年扶着沈白缙从棺材里踏出来,沈白缙膝盖不适,因此动作较慢,衣摆随着他的步子翻出优雅的波纹。
沈白缙看了看身上,埋在棺里多年,暗红色的衣袍多了几分古朴,身上挂着诸多珠串香囊等饰品,还算满意,符合自己好讲究的性子。
伸手一摸,烟杆也别在腰间,沈白缙端起来,里面是空的。
云顾最是细心,专门照顾沈白缙的日常琐事,他熟练地从荷包中翻出烟丝装填、点燃。
沈白缙抽了一口,慵懒餍足地吐出气。
沈白缙面容艳丽,看起来格外轻薄多情。这样的美色须得能工巧匠用上好的毫素精细描摹才创作得出,只是眼尾微微上挑,很是妖冶,性子又高傲阴鸷,实在是个不好相处的。
旁边两个少年不敢打扰他,安静的侍奉在一旁。
这个烟杆也就一尺左右,其实不怎么用来抽烟,而是用来抽人。
沈白缙也没问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他的事情总归要做。
当年之事,要查清,沈家满门的仇,也要报。
而某人,还是……的好。
·
周围的空地被刨的坑坑洼洼。
沈白缙瞥了一眼,挑眉问道:“你们这是要种菜?”
云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大,我们只知道你的坟在这个地域,却不知道具体位置在哪儿,只好挨个找,您出来的倒挺快。”
当年挑侍从的时候,沈白缙喜欢活泼的,因此选了云顾。
至于池争是那人非得塞过来的,说是沉稳可靠,方便照顾他。虽然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办起事来认真稳妥,也很忠心,沈白缙倒也满意,就留下了。
只是这孩子未免过于呆板了,有时候沈白缙都觉得他不像个正常孩子,不过他也没在意,巫教里奇怪的人太多了,其实云顾这样活泼的才是异类。
·
“卖大白菜喽——”
“卖桃嘞!卖李嘞!卖杏嘞!”
“娘!我想吃糖葫芦!”
“啊哇啊哇我就要我就要!”
城镇里熙熙攘攘,小贩们挤来挤去,旁边还有个嗓门嗷嗷大的小孩,沈白缙很久没听过这么吵的声音了,隔着车窗,也觉得头晕。
沈白缙如今还未恢复,有些虚弱,云顾赶紧扶住沈白缙:“老大!”
云顾声音关切,询问:“老大,先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吧?”
沈白缙的皮肤本就白皙,久不见天日,此时更加苍白,他眉头微蹙,点了点头。
看到沈白缙点头,云顾打开一点车帘,探头出去告诉驾车的池争:“先找家客栈,老大要休息。”
池争一拉缰绳,立刻调转马车方向。
池争停下车,铺上踏凳,撩起帘子,云顾扶着沈白缙慢慢走下来。
“老大小心。”
沈白缙膝盖曾经碎过,虽然后来修补好了,但也不能长久走路,还没恢复时那人专门给他打了轮椅。
两人根据沈白缙留下的信物知道他要醒了,前来接他,知他性格还有身体状况,特意是驾着马车来的。
“老大,您看这家如何?”
几人相处多年,沈白缙早就说过,不用说什么敬称,顶多叫个老大,池争总是记不住。
沈白缙在门前站定。
大门是两扇厚重的实木门,散发着深沉而古朴的光泽,门上的铜质门环被摩挲得锃亮。
再往上,悬挂着一块横匾,用黑底金字写着“秋茯楼”三个大字,字体提按顿挫,灵动流畅,门楼两侧各挂着一盏灯笼。
干净,环境雅致,想来是池争选的。
沈白缙点头:“就这个吧。”
池争牵着马离开,云顾则跟着沈白缙进去客栈里面。
客栈门口热闹喧嚣,人群来来往往。沈白缙身段如一支孤竹,清绝坚韧,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公子风范。
旁人有的见他貌美,悄悄问同伴:“这是哪家的郎君?怎么从未见过?”
沈白缙装扮不同寻常,人也苍白,美到极致便更诡异了,上挑的眼睛瞥了他们一眼,目光森寒犹如恶鬼。
现在世道不太平,城镇里巫教泛滥,同伴紧张地杵了杵他,那人是外地人,受到暗示,便闭了嘴,不敢轻举妄动了。
开店的接受能力要更强一些,小二笑容满满地迎着,云顾安排:“住店,先吃饭。”
小二很会察言观色,引了他们去舒服的位置,“二位先请就坐,小的这就让人给安排房间。”
沈白缙坐下,他在吃食上很挑剔,云顾都记着,对小二细细吩咐。
厅中一方小台上有个说书先生,身着一袭藏青色长衫,头戴方巾,绘声绘色地讲述江湖之事。
“那青云门谢持,手执长剑,独闯盗贼老窝。群贼一拥而上,刀光剑影却近不了他身。只见他势若游龙,剑花纷飞,不过片刻,群贼便纷纷倒地!”
“好!”
“先生说得精彩!”
众客叫好不断,这时,一位商贾模样的人站起身来,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当”的一声扔在台上,笑道:“先生口才非凡,烦请先生讲一讲巫教众人?”
说书先生忙抱拳作揖,连声道谢:“多谢捧场,那就让在下为诸位讲述!”
沈白缙有些感兴趣,支着脑袋饶有兴趣地听。
“巫教众人在江湖上不留名字,民间也只好根据他们的出场武功等给他们取一些代号。今日就要讲一位有名人物,话说三年前,巫教教主的爱徒死于内部争乱。”
“这位爱徒的代号是鬼月,一是因为巫术奇异诡谲,二是因为他出名在屠常氏满门,残暴至极,那天晚上,星相因他而动,月食而色赤……”
“巫教条件严苛,那教主不愿教导他人,这些年也隐了行踪,不如其他部属出世繁多。”
……
池争安顿了马匹,回来给沈白缙布菜。
“他一出门就要桀桀桀大笑,嘴里喊着住店,手上却用邪恶的巫术将其他人全都杀掉!”
“他先是……
再是……
最后扬长而去!”
众看客听到此处,均不禁发出一阵唏嘘。
沈白缙听得很高兴,偏过头悄悄问两个少年:“我确实是这样的人吗?”
沈白缙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正常,两人习以为常,回答那是斩钉截铁。
云顾:“绝无可能!”
池争:“无稽之谈!”
饭已经吃完,但沈白缙还想听故事。
旁边二人沉默如鸡。
说书先生滔滔不绝:“话说这个巫教教主,他的代号是鬼雾,据说他出现必定伴随迷雾,来无影去无踪!”
“江湖上对此人知之甚少……”
“那一回,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
“巫教里还有一个很强的人物,不知来历,但此女十分变态,犯下许多案子,喜好剥皮刨尸,却做观音神女打扮,代号邪女……”
巫教种种,皆是作恶多端。
沈白缙听得得趣,扬了扬下巴,让云顾打赏。
云顾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走上前去撒在台上,笑道:“先生讲得好,我家郎君听了欢喜,这是我家郎君的一点心意。”
说书先生非常高兴,问:“这位郎君想再听点什么?”
沈白缙余光瞥见有个男人走过去,身形有点熟悉,沈白缙还想再看,目光追过去,此人却一闪而过。
算了。
爱是不是。
沈白缙心情低落下来,对云顾摆手:“今天就到这儿吧。”
云顾懂得沈白缙的意思,回道:“先生妙语连珠,不过今日奔波劳顿,我家郎君身体倦怠,先行回房了,还望先生海涵。”说罢,又微微欠身行礼。
说书先生连忙还礼,笑道:“不必多礼,出门在外,自是要保重身体。”
·
“回房,我要沐浴。”
沈白缙朝着客栈的二楼走去,小二赶忙上前,提着灯笼引导。
暗处,一人视线注视着他。
那人的眼睛中,其他人都被忽略,只有沈白缙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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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沈白缙:疯批一枚,脑子有病中
云顾、池争:捧场
谢还无:(阴暗窥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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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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