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惨烈

沈白缙很讨厌被吵醒,睡眠不足就容易烦躁生气,这样很不利于他的精神状态。

其实巫教里没有几个精神状态好的,在这么一堆人里待着,想变得理智都很艰难,更何况沈白缙这样突逢劫难性情大变的。

宁了解曾对前任教主抱怨:“不是我医术不好,实在是你们都聚一窝了,有几个能是正常的?”

“再说了,精神状态那是脑子的问题,我又不能把你们的脑子一个个掰开检查检查!”

宁了解的烦恼不无道理。

沈白缙早就消沉下去了,他早就忘记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子了。

他也没理睬面前那俊郎的面孔,转身就回到内间去了。

空气中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药香。

谢还无还待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他总是这样默默地看着沈白缙,却不能再做更多。

半夜里,沈白缙辗转反侧,一会儿觉得枕头不舒服,一会儿觉得被子不舒服,反正就是睡不着。

迷迷糊糊的,脖子难受的很,沈白缙抬手揉了揉脖子,又翻身换了个方向。

谢还无听着里面的动静也没睡。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有许多人都睡不着,有的是激动,有的是害怕,也有的是莫名其妙。

半睡半醒间,沈白缙感觉到自己似乎被抱住了,那体温挨着他,十分鲜活。

脖子被托住,舒服了许多,沈白缙的大脑终于安定下来,意识消散,陷入深沉的梦乡。

·

中秋正午的日头有些厉害,树叶被晒得发蔫,树影里却攒着一圈少年公子。

沈白缙穿了一身便于活动的靛蓝箭袖,束着腰带,显得腰身劲瘦。

他手里转着一支朱红漆的投壶箭,斜倚着柳树看热闹。

前头投壶的是是关家老四,这小子瞄半天却脱了手,箭杆斜斜撞在壶口上,箭弹出来滚到草地里,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沈白缙笑着打趣:“关四这准头,还是留着晒太阳去吧。”

关四脸黑,红了也看不出来,回头嚷道:“沈哥哥别看笑话,有本事你来!”

沈白缙一笑,迈步走过去站定,他懒怠眯眼瞄准,只手腕一翻,那箭便飞了出去。

“叮——”

箭稳稳压着壶口落进去。

四周立时起哄叫好,沈白缙只弯了弯唇,谦虚道:“不过运气罢了。”

关四暴跳如雷,拉着沈白缙非要再比试个几十下,沈白缙是真服了他了,好不容易找到托词溜走了。

看到别家几个公子哥在玩射箭,沈白缙也心痒难耐,上去露了一手。

小厮忙递上木弓,他接过,指尖扣住箭尾,左手推弓,右手拉弦。

沈白缙臂上绷紧,将弓拉开,他眸色沉静,盯着那靶心一点红,指尖骤然一松。

“铮——”

箭矢带着破空声飞出去,不偏不倚,正钉在靶心正中央,箭尾还在轻轻震颤。

“这准头,好箭法!”公子哥有个来自边关的世家子,拍着手喝彩,“没想到沈大不仅读书好,箭法也精湛。”

沈白缙松了弓弦,接过丫鬟递来的巾帕擦了擦手,唇角弯起浅淡弧度:“不过是闲了耍耍,哪比得上你们真刀真枪。”

沈白缙站在树荫里,接过小厮递来的凉茶抿了一口,看着众人比试。

家里的中秋节并无外边的热闹,但很温馨,沈家人并不多,不过一家人聚在一起就足够了。

才过酉时,花园的灯便都点亮了,亭中央的酸枝木八仙桌上,早摆得满满当当,正中的托盘里是月饼,酥皮上印着各式纹样。

沈白缙爱吃蛋黄馅的月饼,但他不喜欢吃太甜的,每次母亲都是单独给他做蛋黄多的月饼。

四周放着石榴、葡萄等水果,都是应节的新鲜吃食。

沈白缙斜倚着雕花栏杆,正漫不经心地看小孩子们玩耍。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莲的清香,月白锦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莹白的玉佩。

圆月悬在空中,没有一丝云彩遮挡,清辉像水一样漫下来,落在杯盏里,落在少年人的锦袍上。

风吹桂叶的沙沙声,都裹在这月光里,湖面上影影绰绰,连空气里都飘着若有若无的桂香。

“喳喳——喳喳——”

窗外的鸟叫声轻轻的。

沈白缙睫羽轻颤,还未睁眼,只微蹙着眉,似是还困在梦中那未过完的中秋夜,又或许是还在留恋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过什么,懒懒掀开眼皮。

这才发现自己的塌上还有一长条的人,正抱着他呼呼大睡,后腰上温度明显,头顶上那人的呼吸还在吹着他的发。

昨夜里果然是谢还无,这般的不老实,实在是极其不要脸。

一室晨光早已经漫过屏风,落在床边的脚踏上。

沈白缙艰难扒开谢还无,这厮力气极大,搂着他不肯松开。

被烦着的美人抬起胳膊,露出半截皓白手腕,一巴掌把这赖床的人抽开。

谢还无捂着脸翻了个身滚到床内侧,脑袋往枕里一埋,仍继续睡,沈白缙懒得管他,将自己这边被子掀开扔到那人身上。

他撑起身子,揉了揉眉心,唤道:“云顾。”

守在门外的云顾听见动静,忙轻手轻脚推开门掀帘进来,身后小丫鬟捧着铜盆送来净面水。

沈白缙刚睡醒,面颊尚带绯红,他垂眸看着水中映出的眉眼,声音还带着初醒的低哑:“什么时辰了?”

云顾回:“老大,已经卯时三刻了。”

小丫鬟低眉顺眼,都不敢抬眼瞧他老大。

铜盆里的水微微晃荡,映着沈白缙半醒的眉眼。他掬了两捧水拍在脸上,水滴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滑,小丫鬟赶紧奉上干净巾帕。

“呜呜哇哇!”

沈白缙还没来得及梳发,外边的院子又吵起来了。

沈白缙蹙眉:“又怎么了?”

这次居然不是大夫人二夫人苏二爷,而是苏尧萍和管家,另外带着几个身穿青云门的浅蓝校服的江湖中人。

这几位江湖中人不是别个,正是谢持的同门师兄弟聪明少年黑劲三人。

·

话说苏尧萍按照往常的习惯,一大早起来读书,管家匆匆忙忙来到他的新院子。

苏尧萍迟疑着问:“该……吃早饭了?”

管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全是慌张:“我的二少爷啊!”

苏尧萍也吓了一跳:“怎么了?”

“二爷他没了!”

“二爷?没了?”苏尧萍一下子就站不住了,撑着桌角,“等等,你让我缓一下,谁没了?!”

管家悲痛至极:“是二爷,是您父亲啊!”

恰巧先前苏老爷去世后,苏大爷暂时接管了家里,因为怕着沈白缙,便令人去江湖中最是正义的门派——青云门,请了几位侠士。

今个几位侠士到了,但苏家上下已经被封锁住,不许进出了。杂役们只好前来请示苏二爷,却看到苏二爷倒在地上,早已没了生气。

管家将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苏尧萍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家短短两天就去世了三位长辈!

按照顺序,本该是苏尧墨接手,但他眼下被囚在祠堂,管家只好来找平日里不怎么管事的二少爷。

苏尧萍想也不想就往父亲房中奔去,管家追着问:“二少爷,那几位侠士要把他们放进来吗?”

“你快去请!”

苏尧萍头也不回就跑了,他脚步快,没一会儿就到了。

苏尧萍走进屋子里,看到父亲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双目圆睁,嘴唇却乌紫得厉害。

晨光落在那具冰凉的尸体上,照得他唇上的青紫愈发刺目,没人知道他昨夜什么时候中的毒,只留着这副扭曲的模样。

父亲是被毒害的,云顾想起昨晚的事,此事必定是大夫人做的。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苏尧萍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去找母亲,母亲却没在房中,问身边的丫鬟,她们也不知道。

家里简直乱作一团,这是怎么一回事?

苏尧萍慌极了,又跑去大夫人的院子。

几个仆役看到他气势汹汹地来了,赶忙拦住:“二少爷,您可得注意举止!这是大夫人的房间!”

苏尧萍又悲又愤,那几个人合力都没拦住他。

“咣——”

苏尧萍一脚踹开大门。

没想到却让他看到了今生最惊心触目最惨烈的一幕。

屋内混乱不堪,东西掉落一地,混杂着血迹。

大夫人和二夫人双双殒命。

苏尧萍全身的血都凝固了。

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已经没法呼吸了。

“扑通——”一声,苏尧萍跪倒在地,他手脚发软没力气起来,手忙脚乱的爬上前,哭喊着:“母亲——”

看到这样惨烈的场景,其他丫鬟仆役也吓得惊叫连连。

“母亲——”

苏尧萍抱住母亲的尸身,埋头痛哭,以为事情不会更坏了。

这时,一个仆人扶着管家,来到这边,急切地呼喊着:“二少爷!”

管家跌跌撞撞扑过来,“扑通”跪在地上:“二少爷!三少爷和二小姐……”

苏尧萍敏锐的抬起头:“他们怎么了?”

管家老泪纵横:“也没了……”

苏尧萍只听见耳朵里嗡嗡响,老管家的哭声、下人们压抑的抽气声,全都飘得老远,像隔着什么。

管家一边哭一边扯着嗓子喊:“一定是那个沈白缙!”

“他从未原谅过老爷!要至咱们家于死地!他哪里有一点咱们家姑奶奶的温淑模样!”

苏尧萍也不能确定了,这么多人都被伤害了,手段又这样残忍。除了他,还有已经远嫁的苏尧墨的姐姐,苏家的血缘可谓是没有一个活口。

那个鬼气森森的青年,眼神那么冷漠阴寒。

会是他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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