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缙没有理会站在对面的谢还无,也没有顾及衣服,默默坐在台阶上,染了血污的衣摆垂在地上,与灰土纠缠铺陈。
红色月光衬得那张脸越发冷静昳丽,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沾血的石阶上,像一头不断撕咬的孤狼。
沈白缙用舌尖舔掉了唇角的血珠,他没再动作,安静了许多,自言自语道:“我也成为一个坏人了吗?”
思忖半晌,他最后叹了一口气:“算了,坏人又如何?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只不过短短一瞬的沉寂,下一刻,沈白缙眼底的阴鸷翻涌而上,整个人再次变得狠戾逼人,字字淬着冰:“我就要这样过活,我还要杀,他们通通都得给我付出代价!”
谢还无自对面走来,面前那座院子里已经空寂的没有一个活人了,他也没管别的,挨着沈白缙坐下,宽慰他:“乖。”
衣角带着夜风的凉意扫过沈白缙的肩头,下一秒,带着皂角清香的怀抱就将他整个人笼住,此人的怀抱异常可靠。
谢还无抱住身前痛苦绝望的人,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轻声道:“想做什么都可以。”
沈白缙以为自己的心魔是需要亲手复仇,看着他们狰狞的面孔,听他们痛苦的哀嚎惨叫。
可这一刻,他并不觉得快意。
其实当年家破人亡那一晚、他濒临死亡那一刻就留下了因果,他这样的心性,绝不肯善罢甘休。
他意识朦胧间对着谢还无伸出手,这一切的一切,早已注定他日后会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江湖魔头。
听了谢还无赞同的话语,沈白缙倨傲抬头,在谢还无唇上亲了一下,一触即分。
谢还无看着比之前见到的人顺眼太多,沈白缙满意极了。
谢还无瞳孔猛地颤动,喉结滚动,显然是十分惊喜。
谢还无艰难克制住自己,拿出手帕给沈白缙擦脸,指腹偶尔蹭过皮肤,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
擦去血污,露出的是一张白到几乎透明的脸,沈白缙虽然状态不怎么好,但眼睛亮晶晶。
谢还无从前好像没有那么关注他,沈白缙的眼睛并不是纯真的亮,而是闪烁着疯子那种兴奋的亮。
他成长了许多,变成了巫教里谢还无见过的这些人的样子。
谢还无不是很理解,为了亲人可以这样付出自己,逼着自己去成长。毕竟他根本就没有有关父母家人的记忆。
他努力宽慰,但沈白缙也像巫教里其他人一样,不了结了他们的夙愿,是一定不会好转的。
沈白缙心情似乎好了一些,站起来:“走,住店。”
谢还无脱下外袍给他裹上,一是怕他冷,二是遮一下血。如果沈白缙带着这身打扮在白天出现,就算什么也不做,整个城里的人都会被他吓的跑掉。
然后谢还无乖乖跟着沈白缙去了,让他放松一下也好。
已经很晚了,客店里点着昏暗的烛火,看不甚分明,只是沈白缙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现在乱的很,不该问的事情不能多问,小二也没敢乱看,老实的给他们房间牌子。
谢还无接了牌子,两人一道走了。
……
沈白缙抱着谢还无,热烈的吻他,两人唇齿交缠。
谢还无本想着温柔的来,但沈白缙趴着,浑身汗岑岑,口中不悦的命令谢还无:“用力。”
谢还无眸色发暗,咬了沈白缙一口,然后遵从本心。
解决掉一些碍眼的人,再和心上人快乐一番,分外畅快。
沈白缙发现自己好像有点离不开谢还无了。
这就是感情吗?
父母的感情并不浓烈,两人相敬如宾,像淡雅的清茶,而其他朋友的父母感情好的是很少数的,大多都是鸡飞狗跳,小妾成群……
宁了解给的画本可没有讲这些,他自己读过的书更不可能有了。
所以说,沈大少爷对感情几乎是不懂的。
·
“喔喔——”
早上,天刚蒙蒙亮,窗缝里就漏进一缕明亮。
后院公鸡在打鸣吵醒了谢还无,怀里的的沈白缙仍睡的香甜,谢还无给他掖紧被褥,那睡着的美人只露出半张沉静的脸。
谢还无坐起身,披衣遮住了他结实肩背上的指甲划痕。
楼下大堂里的人已经活跃起来。
店小二手脚麻利地擦桌椅扫地,掌柜扒拉着算盘珠子,又在一边写写画画,赶早路的客商正拍着柜台说话,粥饭香气到处飘着。
谢还无走去柜台边:“要热水,还有早饭。”
掌柜“哎”了一声,赶紧去准备了。
谢还无将沈白缙抱出来给洗了澡,又换上干净衣服放回去。
沈白缙还是没醒,大约是累坏了。
此时他还不知,城里因为他,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
昨夜异象,今日天也不大好,忽然打天边飘过来一团乌色的云,一会儿工夫就挡住了太阳。
风吹得幡布哗啦作响,尘土卷着往人身上打,摆摊卖菜的张阿婆赶紧收拾筐子,嘴里念叨着:“这天儿说变就变,怕不是要有啥凶事?”
旁边摆摊的李阿婆一边收拾一边插嘴:“你还不知道吧?昨儿个常家出事儿了!”
张阿婆和李阿婆平日里不大对付,但此刻,两人俨然一对好朋友。
张阿婆一脸疑惑:“能出个啥事?”
李阿婆道:“全家都死了!”
张阿婆大惊失色:“呀!”
她脸上的皱纹一下子拧成了疙瘩:“你说啥?常家?他家那么厉害,哪个敢动他?”
李阿婆接着讲:“不知道咋回事儿哦,今天早上去他家送菜的突然发现门缝里淌的都是血!”
这时,街口过来个扛锄头的汉子,听到他们在讲常家的事,也停下来聊了几句:“昨夜里出现了血月!你们恐怕是不晓得吧?”
汉子骂着:“那常家坏的很!这些年欺侮了多少老百姓!这天象这样,可是老天都动怒了!”
李阿婆道:“常家那样遭人恨,谁知道是哪个做的?听说那常老爷死的一块一块的。”
张阿婆啐了一口:“他们家都是不得好死的东西!之前他们家大少爷还抢了柳家姑娘做妾,没多久姑娘就没了,可见他们家是个吃人的地方!”
李阿婆也摇头叹息道:“这我也知道,那柳家姑娘多水灵的人儿,可怜见儿的,柳嫂子他们孤儿寡母……”
等到晚饭时候,这事已经传的到处都知道了。
卖熟食的朱老头跟熟客拍着桌子说:“我跟你说,常家满门都没了!仇家把老老少少几十口全宰了,连刚生的娃娃都没放过!你看今天那天,日头都叫黑云彩吃了,那就是尸气冲的!我听说昨夜那月亮都叫血给吃了,这就是报应哦!”
旁边的小伙计嚷嚷道:“我下午故意从常家门口过,看见那衙门的人都去了!满地都是血,吓人的很,我听说啊……”
小伙计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是有鬼去寻仇了!”
又过了几天,有人说:“听说现在常家宅子闹鬼呢,半夜能听见女人孩子哭……”
“听说那鬼专挑那些贪官啊奸商啊下手,就是那做坏事的也要捉住呢!”
“听说受了常家恩惠的胡家老大,也无故死了呢!”
“那常家的亲家,家里也闹鬼!我亲戚说他们家还招了大师去做法事了!”
“听说不是鬼,是巫教里又出新人了,那些人神神鬼鬼的,不知道还算不算人,手段真是可怖啊!”
“我那天晚上还瞧见那鬼,啊不是,那人一身都是血,在城里晃荡呢!”
……
外面风言风语,说常家得罪了人,有的说昨晚就听到了动静,一准是鬼在动手惩治他们!而且昨天晚上的月相非常吓人。
事情越传越离谱,着实可怕。
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越说越邪乎,听得夜里走路的人都忍不住后背发凉,不敢往常家宅子那边多瞅一眼。
也有人提到,曾经意外被灭门的沈家,似乎就有可能是常家做的。
沈白缙喜欢走在大街上听百姓们讲各种八卦,也喜欢到茶馆里、客栈里听说书先生讲。
沈白缙饶有兴味,支着头,一边喝茶一边听说书,听到他的事情被传颂。
台子上,说书先生讲的是一个新本子。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常家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几个州,有读书人根据流言整理起来,还为此编了册子。
册子中,提到此人来自巫教,巫教在江湖很有威名,里面的人都是过于神秘,不知其来历姓名。这位新人也同其他人一样,取了代号——名叫鬼月。
这下传的更广更邪乎了。
沈白缙的名单上根据常家家主当日所供出的,又解决了一些人。他们几个遇害的消息由于太小没有常家的事摄人,都被淹没了。
当然,沈白缙也必须小心翼翼,不能被别人发现身份,之前的常家的事就已经够扎眼了。
他现在已经是江湖中人,按照规矩,是不该参与政局的,一旦被发现,其他门派还有朝堂,绝不会放过他。
但沈白缙一定要做。反正他现在的命已经够颠簸的了,早就做下许多不该做的事,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不过其他与常家共事过的人也每天战战兢兢,不知道噩运什么时候到他们头上。
曾经建议父亲雇些护卫的那个叔父,很当然的,他背叛了他的兄弟,背叛了沈家。
沈白缙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血液迸溅,沈白缙冷漠地用布帛擦干净刀。
用不着他讲话,沈白缙自己就查出来了,这里面还有一些江湖门派的参与。他劝父亲雇的护卫,有一半都来自一个门派——海元宗。
当年阻止那个护卫救他的人,就是海元宗的大弟子。
沈白缙在心里记上一笔。
父亲之前科举名列前茅,受皇帝之命所以在地方上任命,是朝廷得力的助手。
但他们家出事后,朝廷并没有来管,只能说明朝廷无力干涉。
他们联合起来,把父亲一个人除掉不算什么,如果是许多个呢?皇帝会变的没有帮助和仰仗,被架空而孤立无援。
这里面水很深。
而且,整理这些事件,沈白缙发现这其中似乎还有一个隐形之人在操控着。利用这些家族之间的不和,除掉许多忠贞之士。
那个幕后之人是反贼。
得出这个结论,沈白缙顿时毛骨悚然。
父亲忠于朝廷,他也曾经为之奋斗,不想让这个人肆意横行。
他流窜在各个家族之间,似乎也并不想登上皇位,因为以他这些手段,早就可以除掉那些不服从他的人。
他到底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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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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