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缙再次将头埋进被褥里,没搭理某“痴情怨男”。
谢还无刚刚松开了他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确实很别扭,沈白缙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就没动了。
谢还无无声的叹了口气,手底下继续输入暖热的内力。看着底下的人好半天没动静,他疑惑地揭开一点被褥。
沈白缙闭着眼睛,睫毛纤长,眼尾微微上挑,没有锐利的眼神,看着要柔和很多,有一种精致易碎的美感。
一张漂亮白皙的脸有了点血色,许是今天太累,竟睡着了。
谢还无轻轻说了一句:“小骗子。”
明明对他这么警惕,还能在他在场的时候睡着。
城里不太平,夜里没什么人出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远处的犬吠,却很快被无边的寂静吞噬,万籁俱寂。
火焰跳动,炭块在火焰中发出细碎声音。
谢还无的表情晦暗不明。
外界的喧嚣被隔绝,内心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沈白缙平日里看着高傲阴鸷,成名之后更是凶名远扬,巫教里其他人并不知道他底细,也是怕的不行。
谢还无却想起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沈白缙只有十几岁,整个人脏兮兮的,非常狼狈。
沈白缙被打伤了腿,身上都是血,他趴在地上,做工良好的衣袍上沾满了泥,眼神充满恨意,已经快没了气息。
沈白缙正在往前爬,一只手用力往前伸,微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呢喃着:“救我……”
或许是看出谢还无武功高强,或许没有,只是在死亡边缘痛苦地挣扎,拼命的抓住所有机会想要活下去。
几年前的巫教并不是人人喊打的凶恶之辈,聚集了一些痛苦的遭受了不公想要复仇的人,精神状态很有些疯狂,修炼了一些旁门左道的功法。
大家各有各的,只有谢还无是从上一任教主,也就是他的师父那里继承来的,正统的巫教功法。
谢还无虽然并不作恶,却也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人。
但他被这个小孩吸引了。
谢还无将他带回去,找了人给他医治。
“身上的伤不重,很快就能好了。”
“腿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不危及性命,骨头已经碎了,即使是绝世名医来医治,两年内他也下不了地。”
沈白缙躺在塌上,静静地睡着,擦除了血污的脸白净,谢还无站在一边,弯腰给他掖了掖被角。
宁了解收拾东西,对谢还无说:“我的能力就到这儿了。”
宁了解说的谦虚,其实目前江湖上也没有谁能比他医术更高了,那个绝世名医说的就是他自己。
不过为什么他这样医术高超的人会来巫教?全因为他是个耿直的倒霉蛋。
宁了解本来是个游医,他师从名僧,技艺高超,但他不想过和尚日子,跑出去游历,攒下了些家底。
世道不好,百姓流离失所,生了病也没有钱拿药治病,他看在眼里,心生怜悯,便开了个医馆。
他给穷人拿药很便宜,却叫人家的大医馆失了病人,断了钱财。
突然的一天早上,宁了解嗑着瓜子儿,刚开张,就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声泪俱下地控诉他。
妇人说他害了自己的孩子,索要无数钱财,却不好好医治。
宁了解目瞪口呆。
他看到自己从前帮助的许多人也倒戈,说他如何如何的坏。
宁了解冷笑:“也给你们钱了?”
人如其名,宁了解不仅很了解医术,还很了解街坊邻居的琐事,唯独不了解人心。
宁了解其实早就知道那些大医馆暗中给这些人塞了钱,只是他从前不相信他帮助过的这些人会变得如此快。
宁了解气极,自己砸了招牌,从此销声匿迹。
宁了解愤懑不平,决定不当好人了要当个坏蛋,正巧他从前听说巫教的故事,觉得是个好去处。
他没有武功,也不会什么功法,但当时巫教正缺大夫,来这儿赚了个盆满钵满。
·
沈白缙一开始沉默寡言,宁了解给他换药,痛极了也不肯发出声音。
宁了解震惊:“天呐,不会又是个哑巴吧?”
“来,张嘴,啊——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舌头?有的话还能治。”
宁了解知道他能说话,就是看他日日如此想逗逗他,万一郁结于心就束手无策了,巫教这么些精神古怪的,个个都治不好。
沈白缙表情阴郁:“我会说话。”
宁了解托着下巴,很是好奇:“小美人儿,你可真是冷若冰霜诶。”
“居然可以忍这么久不说话吗?我要是有一刻不说话,就受不了了呢。”
宁了解看看外边,日光正好。
“小美人儿,你得去晒晒太阳啊,有利于病情恢复哦~”
沈白缙警惕道:“我自己去。”
“哎呀,你自己怎么去得了呢?我推着你去吧!”
宁了解嘴巴一刻都不会停,其他人都躲着宁了解走,偏偏沈白缙没法走,躲不掉。
沈白缙面色苍白如纸,声音还带着虚弱:“你为什么不出去找别人说?”
宁了解摊手:“可是姓谢的要我一直看护你,我也很无聊啊。”
谢还无请木匠给沈白缙打造了轮椅,方便出行,不至于总是闷在屋子里,还安排了宁了解给他解闷。
宁了解郁闷极了:“他们都跑光了,不愿意跟我说话。”
沈白缙心道:我也不愿意,但我没办法。
“你不想讲讲你的生平吗?”
沈白缙沉默不语,宁了解像是习惯了:“好吧,我给你讲讲我的也行。”
“其实我从小啊……”
宁了解嘴皮子功夫了得,讲话很快速,不停地说说说,沈白缙竟然觉得很安心。
……
这天天气好,宁了解推着沈白缙出去,“今天天气真好,很难得呢,得多晒晒,不然马上就冬天了,更见不到这么好的阳光了。”
这里曾经是一位王爷封地的宅院,叫秦王府,不知道怎么的落入谢还无师父的手中,变成巫教的地盘了。秦王府大的很,于是来投奔的人莫名其妙就拥有了豪华的宅院,不过没有仆人。
不知道来到了谁的院子,种着一棵银杏树,和沈白缙家中那颗很像。
天空澄澈湛蓝,沈白缙闭上眼睛,感受阳光洒在身上,他持续这样的状态已经好几个月了。
“你走开一会儿吧,我自己晒。”沈白缙天天听宁了解讲话,心累。
“好吧好吧……我晚点来接你。”宁了解失去了逗小孩的机会,溜达溜达跑远了,一路喊:“老铁?铁子?铁大山?回来了吗?”
宁了解溜了一圈,把还留在宅院里的人骚扰一个遍,又回来找沈白缙。
宁了解懒惰,衣袍破了洞也继续穿,日久天长就变得破破烂烂,如果不是他挺爱干净,样貌又俊雅,此刻就像个乞丐了。
他行为落拓不羁,嘴里嗑着瓜子,一边走一边往天上吐。
宁了解玩的很开心,跟自己比哪个吐的远,刚走近,就看到沈白缙一直盯着他,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宁了解受宠若惊:“哟?等我呢?”
沈白缙似是恢复了精神,非常感兴趣地问:“你练的什么功法?”
“功法?”宁了解疑惑,“我就是个大夫,什么功法都不会。”
“武功呢?”
宁了解诚实地回答:“也不会。”
沈白缙又问:“那谢还无呢?他是不是这里最强的?”
宁了解:“教主?他呀,嘿嘿嘿!这可就有的讲了,我跟你说啊……”
宁了解果然很了解,每一个人他都熟悉,毕竟受伤都来找他,哪怕是个哑巴宁了解也得连笔带划唠一会儿。
顺带一提,这个哑巴也是有具体的人的,正是铁大山。
·
晚上,谢还无回去后,看到沈白缙,明显发现他的心情变好了。
谢还无迟疑:“你?”
沈白缙看见他,眼睛亮了起来:“我要学你的功法。”
谢还无犹豫片刻:“你去学正统的好不好?我可以托人送你去。”
“学成需要多久?”沈白缙没有问宁了解这方面的。
谢还无没敢撒谎:“起步得五年,资质好的话会更快。”
沈白缙继续追问:“他们强不强?”
谢还无:“……”他答不出,如果他说强,撒谎的太明显了,想要有所成就,没有十年之功是不可能的,说不强更没有用处。
可巫教的功法并不好,世间阴阳互补,有得必有失,它固然学得快,练得强大,却也有极坏的副作用。
沈白缙年纪还小,不必被仇恨蒙住双眼,入了邪魔外道就没有回头路了。
可沈白缙偏偏这么执着:“我要学你的。”
宁了解说过,巫教直系的功法很强,跟着谢还无,求他教,没两年就能学成。就算没有谢还无厉害,也很强了,足够他去报仇。只不过他要想好,巫教也不是看起来这么简单的。
沈白缙眼眶泛红:“求你了。”
“你救了我,是我的恩人,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回报给你,求求你了……”
泪珠从沈白缙脸上划过一道湿痕,砸到他腿前盖着的薄毯上。
这么多天,沈白缙一直很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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