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慢悠悠扫过深城一中的林荫道。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刚刚落下,整栋教学楼骤然喧嚣四起。
苏逾白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收拾着桌面上的书本。
桌面上的习题册、笔记本、攒了三年的错题本,他一本本整齐摞好,没有半分仓促。像是在认真完成一场盛大又郑重的告别,告别这间坐了两年的教室,告别这群朝夕相伴的同窗,告别这座困住他余生所有期盼的人间。
后座的同学探过头,笑着打趣:“逾白,放学一起去吃新开的甜品店不?听说芋泥超好吃。”
苏逾白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时,眼底带着浅淡笑意:“不了,我还有事,你们去吧。”
前桌的女生也回头搭话:“马上就要期末考了,你不留下来晚自习刷题呀?往年你次次都是最晚走的。”
“不了。”他轻轻摇头,将笔袋放进书包,拉链拉合的声音轻细细碎,“以后都不来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随口的呢喃,淹没在周遭的喧闹里,没有人放在心上。
没有人察觉。
只有苏逾白自己知道,他的未来,早在很久之前,就彻底熄灭了。
收拾好所有东西,他背上干净的书包,起身,转身,一步步走出教室。
路过喧闹的走廊,路过嬉笑的人群,路过熟悉的宣传栏,路过满是青春痕迹的每一寸角落。他目光平静,掠过所有鲜活的热闹,心里没有波澜,没有不舍,没有遗憾。
人间热闹万千,可从沈昼离开的那一刻起,这世间所有的繁华喧嚣,就再也和他无关了。
没有他的城市,再热闹也只是一片荒原。
走出校门,秋日的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微凉的凉意。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汽车的鸣笛声、路人的闲谈声交织成俗世烟火,热闹滚滚,生生不息。
苏逾白背着书包,独自一人,不急不缓地走在人行道上。
他没有回家,循着记忆里的路线,走向了市中心那栋高耸的公寓楼。那是一座无人知晓的高层住宅,二十三层的天台,空旷、高远,能俯瞰整座城市的万家。
一路上,他的神情都太过平静。
无人知晓,这个温柔的少年,正奔赴一场与人间的彻底诀别。
天道不公,委屈无处申辩,我只好跨过生死去见他。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屏幕的光芒一点点跳动、攀升,从一楼,十楼,十五楼,直到定格在冰冷的「23」。
“叮——”
电梯门缓缓敞开,迎面而来的是高空凛冽的秋风,呼啸着灌进衣襟,吹乱了他柔软的黑发,掀起校服的衣角。
天台的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应声开启。
空旷的天台一览无余,没有遮挡,没有喧嚣,只有无边无际的风,和远处铺展开的整座城市。夕阳垂落在楼宇尽头,温柔的橘红色余晖洒满天地,本该是温柔治愈的黄昏晚景,落在苏逾白眼里,只剩刺骨的荒芜。
他缓步走到天台边缘,俯身,轻轻扶住冰凉的护栏。
二十三层的高度,脚下是林立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流,渺小的行人,是千千万万人赖以生存的人间。
风很轻,夕阳很美,可他的世界,早已是永夜。
无数细碎的画面,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温柔又残忍,一寸寸碾过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记忆里的晚风,永远温柔缱绻。
是某个盛夏的傍晚,暮色沉沉,巷子里的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年少的沈昼走在他身侧,身姿挺拔,眉眼温柔,会下意识把他护在里侧,替他挡住巷口吹来的热风,会耐心听他絮絮叨叨说着学校的琐事,眉眼间盛满独一份的纵容。
是雨天的小巷,细雨绵绵,淅淅沥沥打湿青石板路。沈昼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牢牢罩住他的整片天地,自己的半边肩膀尽数被雨水打湿,却毫不在意,只低头温柔问他有没有淋湿,手心温热,带着独有的安稳暖意。
是午后的教室,夕阳穿过玻璃窗,碎成满地鎏金光斑,落在少年干净的侧脸。那时岁月安稳,时光漫长,他们并肩刷题,并肩看夕阳,并肩虚度年少最温柔的光阴,安静又美好,以为来日方长。
那是他藏在心底,是他整个青春里,唯一的光。
沈昼是他的救赎,是他的偏爱,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的璀璨星光,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
可最后,这束光,被这冰冷的世俗,彻底碾碎、熄灭了。
所有人都在一遍遍告诉我,做错事的人迟早会受到惩罚。可受尽磋磨、永远停留在少年时代的人,却连一句道歉都等不到。
沈昼什么都没做错。
他温柔、善良、纯粹,满心赤诚,待人热忱,可他偏偏败给了世俗的偏见,败给了冰冷的规则,败给了那些自私又狭隘的世人。
他被强行送进暗无天日的戒同所,那座看似矫正心性的牢笼,实则是吞噬少年血肉与希望的地狱。
无人知晓高墙之内的黑暗,无人过问他日夜承受的折磨与磋磨,无人心疼他日渐破碎的身体与濒临崩溃的灵魂。他被困在永无白昼的牢笼里,日日煎熬,夜夜绝望,耗尽了鲜活的少年意气,耗尽了滚烫的赤诚真心,最终永远停在了最好的年纪。
他被黑暗吞噬,困在永无白昼的牢笼里,再也走不出来。
那些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的人,那些冷眼旁观、落井下石、肆意诋毁的人,依旧安然无恙。
世间总说万般亏欠终会清算,可碾碎少年余生的人,依旧安然自在。
苏逾白望着远方渐沉的夕阳,眼底一片潮湿,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他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
从沈昼彻底离开的那天起,他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他所有的欢喜、期盼、热爱与活下去的所有意义。
从前他活着,是为了追上沈昼的脚步,是为了和他并肩,是为了等一个属于他们的圆满结局。
可现在,他的光没了。
世间再无沈昼。
这人间,从此山河无味,风月无华,烟火无温。
这人间太冰冷,留不住真心,也护不住我最珍视的人。
他认认真真、缓缓地望向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
看远处的晚霞漫天,看街巷的灯火初醒,看万家灯火亮起,看这世间千千万万人的安稳余生。
热闹是世人的,温暖是世人的,圆满是世人的。
唯独他,一无所有。
风掠过天台,吹起他的衣角,孤孤单单的少年,立在二十三层的高空,与整片热闹的人间格格不入。
他这一生,干净、纯粹、温顺,循规蹈矩,听话懂事,从未作恶,从未伤人。
可命运从未善待他,从未善待那个温柔赤诚的沈昼。
既然人间不公,既然天道无眼,既然这俗世容不下他们的真心,那他便不要这人间了。
我踏出天台的那一刻毫无畏惧,下坠的终点,是我唯一的归宿。
苏逾白微微抬起下颌,眼底褪去了最后一丝温柔,只剩下极致的平静与释然。
没有留恋,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他轻轻松开紧握护栏的指尖,身体微微前倾。
一步,轻轻向前。
只是轻轻一步,便告别了十七年的人间,告别了所有的苦难与思念,告别了这再也没有半分暖意的尘世。
风声在耳边骤然呼啸,天地在眼前迅速倒置、后退。
失重感席卷全身,高空的寒风狠狠刮过眉眼,穿过四肢百骸。世人眼中惨烈可怖的坠落,于他而言,却是唯一的解脱,是奔赴久别重逢的归途。
我奔赴这场坠落,不是奔赴死亡,是奔赴与爱人久别重逢。
世人皆惧坠落,皆畏死亡,可苏逾白不怕。
他不怕高空的凛冽,不怕落地的惨烈,不怕世俗的流言,不怕永恒的沉寂。
因为他知道,他的终点,不是冰冷的水泥地面,不是无边的黑暗虚无。
高楼之下不是深渊,是我和爱人重逢的渡口。
于是我从高空一跃而下,万丈深渊不可惧,只要能落到他身边,死亡也是归途。
预想中刺骨的疼痛、惨烈的撞击、冰冷的绝望,通通都没有到来。
失重的慌乱消散,凛冽的风声温柔褪去。
下一瞬,暖意裹挟周身,温柔的怀抱稳稳接住了坠落的他,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久违又安稳,驱散了他所有的寒凉与痛苦。
我站上顶层天台,闭眼纵身落下。寒风席卷周身,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我完完整整扑进了他温暖的怀抱,终于逃离这片没有他的苦海。
模糊的意识里,他仿佛看见那个少年依旧眉眼温柔,笑着朝他伸出手,还是记忆里最干净、最耀眼的模样,轻声唤他的名字。
人间留不住他们的温柔,留不住他们的赤诚,留不住他们本该圆满的岁岁年年。
人间留不住我们,那我们就在另一个世界相守。
二十三层高空,少年纵身一跃。
从此,世间风雨,再与他们无关。
从此,他与他的沈昼,死生相拥,永不分离。
整座城市的灯火次第璀璨,人间依旧热闹喧嚣,日出日落。
两个受尽世间委屈的少年,终于在无人知晓的彼岸,得以圆满,得以安稳,得以岁岁相伴。
人间荒芜,不及彼岸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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